万梅山庄的梅花还没有开。
西门吹雪站在书案前,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纸上。
他在写字。
陆小凤靠在门框上,已经看了很久。他没有出声,西门吹雪也没有抬头。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是个“雪”字。
西门吹雪放下笔,抬起眼。
“你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来。”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
“你怎么知道?”
“剑气不稳。”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那只耳环,放在书案边缘。
红宝石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西门吹雪垂眸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陆小凤看见了。在耳环落在案上的那一瞬间,西门吹雪握笔的指节白了一瞬。
“谁给你的。”
不是疑问,是质询。
“一个新娘,”陆小凤说,“坐着纸人抬的黑轿,在荒山野庙里拦住了我。她说她要见你。这是聘礼——她的原话。”
西门吹雪沉默。
窗外起风了,万梅山庄的松涛声一阵一阵涌来。
“这只耳环,”陆小凤说,“你这里还有另一只。”
西门吹雪没有否认。
“二十年前,”他说,“有人把它留在这里。”
“谁?”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陆小凤很少见西门吹雪这个样子。不是冷漠,是……封闭。像一扇厚重的铁门,从里面闩上了。
“那个新娘说,她等这顶轿子等了一百年。”陆小凤说。
西门吹雪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一百年,”他重复道,声音没有起伏,“她看起来多大年纪?”
“我看不见她的脸,”陆小凤说,“她一直盖着盖头。但她的手——”
他顿了顿。
“很年轻。像二八少女。”
西门吹雪再次沉默了。
他转过身,从书案后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锦盒。紫檀木的匣身,没有锁,只是轻轻搭着。
他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只与案上一模一样的耳环。红宝石,银托座,边角磨得温润。
两只耳环并排放着,一左一右。
“二十年前,”西门吹雪说,“有个女人来到万梅山庄。”
他的声音像冰下的暗流,平静,冷,却分明在涌动。
“她受了很重的伤。没有外伤,是内伤。经脉寸断,五脏移位,能撑到庄门口已是奇迹。”
“她是谁?”
“她没有说。我把她抬进客房,请了大夫。大夫摇头,让我准备后事。”
西门吹雪顿了顿。
“她醒过来一次。只一次。”
“她说了什么?”
西门吹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梅花还未开,枝干横斜,像无数指向天空的手指。
“她说:‘我的轿子来了吗?’”
“轿子?”
“黑色的轿子。纸人抬的。”西门吹雪的声调平稳,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她一直在等那顶轿子。等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凌晨,她死了。”
“那只耳环?”
“她从耳上摘下,放在枕边。”西门吹雪说,“留给来迎她的轿子。”
陆小凤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可是,”他说,“轿子没有来。”
“没有来。”
“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它来了。”西门吹雪说,“但它要接的不是死人。”
他的目光落在陆小凤脸上。
“它要接的是新娘。”
花满楼坐在廊下,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
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杯沿,一圈,又一圈。
陆小凤从书房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不进去?”花满楼问。
“他不想说话。”
“他已经说了。”花满楼放下茶杯,“他没有说的是,那个女人临终前还说了别的话。”
陆小凤侧头看他。
花满楼的面容很平静,但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他用心倾听时的神情。
“风里有声音,”他说,“很轻,很远。从书房的方向传来的。”
“什么声音?”
“剑鸣。”
陆小凤沉默。
西门吹雪的剑从不轻易出鞘。能让剑自鸣的,唯有主人心意剧烈动荡时。
“那个新娘,”花满楼说,“她要找的不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一怔。
“她要找的是二十年前死在万梅山庄的女人。”
花满楼的声音很轻。
“她叫她——小姐。”
入夜。
陆小凤没有睡。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房梁。梁上有一道陈旧的剑痕,被岁月磨得光滑。
这是二十年前那个女人住过的房间。
他忽然坐起来。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霜。
他看见窗台上有一朵花。
红色的。不是梅花。
他走过去,拈起那朵花。
是石榴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可是现在是秋天。
石榴花在五月开。
陆小凤转身推门,几乎与门外的人撞个满怀。
花满楼站在月下,神色凝重。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陆小凤说。
静。太静了。万梅山庄里里外外二十几个仆人,此刻没有一丝声息。
连虫鸣都没有。
两人穿过月洞门,向山庄深处走去。
西门吹雪的书房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执剑而立。
陆小凤推开门。
西门吹雪站在书案前,剑已出鞘。
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大红盖头。
——那顶黑轿没有来。纸人没有来。她是一个人来的。
西门吹雪的剑尖指着她的咽喉,没有刺下去。
不是因为不忍。
是因为刺不下去。
剑尖距离她的喉咙不过三寸,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催动剑气,那股墙纹丝不动。
“二十年,”新娘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轻得像叹息,“你的剑更快了。”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可是,”新娘说,“还是不够快。”
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剑尖。
像摘下一片落在衣襟上的花瓣。
西门吹雪的剑——从不被任何人触碰的剑——就这样被她握住了。
陆小凤看见西门吹雪的眼角跳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西门吹雪最接近惊骇的表情。
“你……”
“我见过这把剑,”新娘说,“在它还只是块铁的时候。”
她放开剑尖。
“那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
西门吹雪的剑垂了下去。
不是他主动放下的。是那柄剑自己——顺从地、驯服地——垂了下去。
“你是谁。”他问。
不是疑问。是请求。
新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搭在大红盖头的边缘。
“你看了,”她说,“就不能后悔。”
陆小凤想出声阻止,喉咙像被掐住了。
花满楼的手指紧紧扣在窗棂上,指节泛白。
盖头缓缓掀起。
月光在这一刻似乎凝住了。
陆小凤看见了那张脸。
他无法形容。
不是丑陋。恰恰相反——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与那只手一样,年轻,无瑕。
但是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五官。她的五官完美无缺,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可是这些完美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拼不出任何表情。
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像一面刚刚磨好的铜镜。
镜子没有自己的容貌。它只映照它照见的东西。
而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西门吹雪看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骇,不是恐惧。
是一种陆小凤从没在他眼中见过的、极复杂的情绪。
“原来是你。”他说。
新娘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空空荡荡。
“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西门吹雪说,“但我见过你。”
他从袖中取出那两只耳环。
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
“二十年前,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方帕子。”他说,“帕子上绣着一句话。”
他顿了顿。
“绣的是——‘小鸾待归’。”
新娘的脸终于有了表情。
那表情像涟漪,从水面深处缓缓漾开。先是茫然,然后是怔忡,然后是——
是眼泪。
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滚过那张完美的、没有温度的脸。
“小鸾,”她轻轻说,“这是我的名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
“我记起来了,”她说,“我在等我的轿子。”
“我等了很久。”
“久到我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
窗外忽然起了风。
风里有遥远的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