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光从如霜的胸口飘出来。亮亮的，像一颗星星。那是如烟的主魂。

    

    净尘师太伸出手，那团光落在她掌心。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着听不懂的咒语。那团光在她掌心跳动，像一颗心跳，像一只蝴蝶，像一个想要挣脱束缚的小生命。

    

    如霜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身体开始失去支撑，像一尊快要倒塌的雕像。如烟扶住她，把她靠在洞壁上。

    

    如霜？如烟叫了一声。如霜没有反应。

    

    她没事。净尘师太睁开眼睛，等她醒来，她就不再是你的仆从了。她是自由的。

    

    师傅，谢谢您。

    

    净尘师太摇了摇头。别谢。坐下，闭上眼睛，放松。贫尼要把你的主魂放回你的体内。

    

    如烟坐下，闭上眼睛。净尘师太把淡白色的光按在她的额头。光渗进她的皮肤，像水渗进沙子，像光渗进黑暗。如烟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平静了。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舒服，不是痛苦，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完整了的感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净尘师太又从她的体内抽出一光，之后如烟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更清澈了，像两汪清泉。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胳膊，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

    

    唐大哥，她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感觉完整了。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的神魂完整了，在完整了以后却依旧这么爱我，那就证明他对我的爱，并不是魂魄的牵绊，而是实实在在的爱，这是我最大的收获。

    

    我的还不全。我的神魂里有岳崇武的痕迹，有黑喇嘛恶念消散后的残余，有我自己神魂不全的缺口。我需要把这些清理干净，把自己的神魂补全。

    

    净尘师太看着我。轮到你了。进去吧，里面安静。

    

    我走进山洞深处，在那个我曾经闭关的地方坐下。清龙劫放在膝上，江山印放在身边。净尘师太坐在我对面，如烟坐在洞口，如霜靠在洞壁上，还没有醒。

    

    闭上眼睛。净尘师太说，放松。不要抗拒。贫尼要进入你的神魂。

    

    我闭上眼睛。九个心窍缓缓转动，头顶的漩涡轻轻旋转。净尘师太的神魂像一股暖流，从我的眉心渗入，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神魂深处。

    

    那里，有一片混沌。不是黑暗，是灰蒙蒙的，像雾，像烟，像什么都没有。可在那片混沌里，有东西。有岳崇武的痕迹。淡淡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有黑喇嘛恶念消散后的残余，冷冷的，刺刺的，像碎玻璃。有我自己神魂不全的缺口。空空的，虚虚的，像少了一块拼图。

    

    净尘师太的神魂在那片混沌中游走，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她找到了岳崇武的痕迹，没有动它。她找到了黑喇嘛恶念的残余，把它清理了。那些碎玻璃一样的东西，被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扔出去。然后她找到了那个缺口。用从如烟体内取出来，原本属于我的主魂的一部分，填补那个缺口。不是补全，是修复。像修补一件破衣服，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很仔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我只知道，那个缺口在慢慢变小，那片混沌在慢慢变得清澈，我的神魂在慢慢变得完整。

    

    最后，净尘师太的神魂退了出去。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很淡。

    

    好了。你的神魂完整了。

    

    我睁开眼睛。九个心窍在体内缓缓转动，头顶的漩涡轻轻旋转。可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间屋子终于关上了窗户，像是一条河终于汇入了大海，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完整了。我的神魂，完整了。

    

    可我的修为，没有突破。还是真人境圆满。离陆地神仙，还差一步。那一步，不是神魂的问题，是心境的问题。我还需要时间。

    

    净尘师太看着我。你的修为，贫尼帮不了你。那是你自己的路。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如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唐大哥，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也笑了。那笑容，在洞口的光线下，很美。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白奶奶山在脚下铺开，林木茂密，山峦起伏。远处的唐家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天很高，云很淡，风很轻。

    

    一切都很平静。可我知道，平静底下，暗流涌动。龙脉断了，清廷的气数尽了。天下会乱，会比以前更乱。革命党的起义，军阀的混战，洋人的掠夺，这个国家，还要经历很多苦难。

    

    净尘师太从我的神魂中退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洞口，看着靠在洞壁上的如霜，看了很久。如霜的眼睛闭着，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凉，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石头。她的魂魄还在，可没有了如烟的主魂，她变得很轻，很空，像一盏没有油的灯，像一扇没有风的窗。

    

    她的体内，还有冰焰恶魔。净尘师太说，可冰焰恶魔不能做主魂。它只是一团能量，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如霜需要一魂做主，否则她会永远沉睡。

    

    如烟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师太，没有办法了吗

    

    净尘师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有。

    

    什么办法？

    

    岳崇武的神魂，还在你的体内。净尘师太说，他的善念没有消散，只是融进了你的神魂里。贫尼可以把他分离出来，放进如霜的体内。这样，如霜就有了主魂，岳崇武也有了寄身之所。

    

    我愣住了。岳崇武的神魂，还能分离出来？还能活？

    

    他不是已经？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的善念没有死，只是融进了你的神魂。就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水变黑了，可墨还在。贫尼可以把那滴墨从水里捞出来，放进另一杯水里。净尘师太看着我，可你要想清楚。他的神魂从你体内剥离之后，你就再也感觉不到他了。他留给你的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羁绊，都会淡。不会消失，可会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