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躺在我怀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那份量，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是我的骨肉。

    是我和如烟的血脉。

    是周家的后人。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儿子。我轻声说，爹等你很久了。

    那天，整个唐家庄都知道了。

    唐先生得了个大胖小子。

    村里人纷纷来贺，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抱着老母鸡，有的拎着山货。宫大牛最实在，直接扛了半扇野猪肉来，说是前几天打的。

    我把孩子抱给丹辰子看。他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好，好，根骨不错，将来也是块修行的料。

    抱给张三顺看。他咧着嘴，想逗孩子，可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一凑近，孩子就皱眉头。他讪讪地缩回去，说：这小子，不待见我。

    抱给陆九幽看。他依旧沉默，只是看了一眼，点点头。可他那一眼，看得很认真。

    抱给侯半仙看。他掐着指头算了一会儿，说：这孩子命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抱给父母看。母亲抱着就不撒手，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却硬撑着说：好，好，咱周家有后了。

    如烟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可精神很好。她看着我抱着孩子进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夫君，让我看看。

    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她侧着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像你。她说。

    我笑了。

    像你才好，像我就完了。

    她也笑了。

    那笑容，虚弱却幸福。

    可我这心里，还没完全放下。

    因为千柔，也快生了。

    如烟生了之后，千柔就更紧张了。每天摸着肚子，念叨着快出来吧，快出来吧。母亲让她别急，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三天后，八月二十三。

    千柔也生了。

    那天是下午，太阳正好。千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叫起来。母亲和接生婆手忙脚乱把她扶进屋，又把我赶了出来。

    这回，我没那么紧张了。

    不是不担心，是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千柔的叫声，比如烟当时喊得响多了。这丫头，平时叽叽喳喳的，生孩子也不消停。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屋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比上次那声还响亮。

    接生婆的声音传出来。

    生了！是个丫头！

    丫头！

    女儿！

    我笑了。

    千柔生了个女儿。

    这回母亲没让我等，直接抱着孩子出来。

    看看，你闺女！

    我接过来看。

    也是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张脸，可眉眼间，能看出千柔的样子。小嘴抿着，睡得香香的。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像一滩水。

    儿子，女儿。

    全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如烟和千柔中间，左边看看儿子，右边看看女儿，心里那种感觉，没法用话说。

    如烟问我：夫君，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这阵子光顾着忙，名字还没想。

    让爹起吧。我说，爹是长辈。

    我去找父亲。

    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听我说让他起名，他摆摆手。

    我大字不识几个，能起什么好名字？你是当爹的，你起。

    我想了想。

    周全。

    周好。

    这两个名字，忽然冒出来。

    周全，是儿子。愿他一生周全，平平安安。

    周好，是女儿。愿她一世安好，顺顺当当。

    合起来，是全好。

    小家好，大家好，国家好，世间都好。

    我把这两个名字说出来，如烟和千柔都点头。父亲也点头，说：好，好，周全，周好，听着就顺当。

    母亲抱着周全，千柔抱着周好，一家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关外的夜空，比关内清澈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在天上，又宽又亮。

    我心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有妻，有子，有女，有家。

    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那些刀口舔血的岁月，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都过去了。

    现在，我是唐家庄的唐先生，是周全和周好的爹，是如烟和千柔的夫君。

    这日子，真好。

    可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那个山洞。

    那团一直没好的真气。

    丹辰子的话，又响在耳边：别拖。拖久了，恐成大患。

    我知道，该去了。

    可看着刚出生的两个孩子，看着虚弱的如烟和千柔，我怎么舍得走？

    再等等吧。

    等她们出了月子。

    等孩子满月。

    等…

    我叹了口气。

    这再等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星星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我的轨迹，会走向哪里？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不管走向哪里，身后都有了牵挂。

    周全，周好。

    这两个名字，会跟着我一辈子。

    真好。

    日子过得很快。

    周全和周好满月那天，我请了全村的人喝喜酒。

    还好我家大，房子多，在屋子里摆了十几桌，凳子不够，就去各家借。菜是赵老六带人去靠山集买的，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酒是从镇上拉回来的，两大坛子，够喝个痛快。

    那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乡亲们早早来了，大人小孩挤在各个房子里，时而出来忙碌，都会搭把手干活。方先生坐在上座，捋着胡子笑。丹辰子他们几个也高兴，张三顺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人吹牛。就连陆九幽，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我把周全和周好抱出来，给乡亲们看。

    两个小家伙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周全像如烟，眉眼清秀。周好像千柔，小嘴翘翘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乡亲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

    唐先生好福气！

    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这孩子长得真俊，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笑着应酬，心里却有些恍惚。

    一年多前，我还在申城拼死拼活，差点被老太监打死。现在，我站在自家院子里，抱着自己的儿女，听着乡亲们的祝福。

    这日子，真好。

    酒席吃到晚上才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我回到屋里，看着如烟和千柔。她们坐在炕上，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脸上都是温柔的笑。

    如烟抬头看我：唐大哥，累了吧？

    我摇摇头，走过去，在她们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