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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9章 岁岁年年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村子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那是起得早的人家,在“接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除夕早上放一挂鞭,把年接进门。

    江怡被鞭炮声吵醒,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时远时近的鞭炮声,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这才是过年啊。

    她轻轻坐起来,看了看身边,江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过来的,这会儿正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她身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江怡无奈地把她的腿挪开,起身下床。

    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院子里,陈豪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桂花树下抽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奶奶给找出来的军大衣。

    奶奶非说他穿得太单薄,硬给他套上的。那军大衣是爷爷当年穿过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家常味道。

    看见江怡出来,他笑了笑。

    “醒了?”

    江怡点点头,走过去。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陈豪掐了烟,“好久没在农村过年了,有点新鲜。”

    江怡看着他身上的旧棉袄,忍不住笑了。

    “奶奶给你套上的?”

    陈豪低头看看自己,也笑了。

    “嗯,非说我穿得太少,怕我冻着。”

    有一种冷叫奶奶觉得你冷,就陈豪那一身的真丝羊绒,怎么可能会冷?

    不过奶奶这是真把他当自家人了,他没有过多解释。

    七点多,江玉也被拽了起来。

    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江怡按在镜子前换衣服。

    今天除夕,得穿新衣裳。

    这是老家的规矩——过年穿新衣,一年都新鲜。

    江怡给江玉挑了一件大红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一圈白色绒毛,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下身是黑色加绒打底裤,配一双棕色的雪地靴。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用红色的发绳绑着,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

    江玉照照镜子,满意地转了个圈。

    “好看!姐,你穿什么?”

    江怡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藕粉色的长款大衣,面料软软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梅花。里面配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色直筒裤和一双短靴。

    她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江玉凑过来,啧啧两声:

    “姐,你这样好像电视剧里的大小姐。”

    江怡白她一眼。

    “会不会说话?”

    “真的!”江玉认真地说,“就是那种……那种民国剧里的大家闺秀,又温柔又有气质。”

    陈豪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他看了一眼江怡,点点头:

    “嗯,确实好看。”

    江怡脸微微一红。

    奶奶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

    “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垫垫,一会儿还得忙呢。”

    她把碗放下,看见两个孙女,眼睛一亮。

    “哎呀,我孙女真俊!这衣服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江玉跑过去抱住奶奶的胳膊:

    “奶奶,那我呢那我呢?”

    奶奶笑着捏捏她的脸:

    “你呀,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看着就喜庆!”

    江玉得意地冲江怡挤挤眼。

    吃过早饭,真正的忙碌开始了。

    今天是除夕,按老规矩,得做三件大事:贴春联、祭祖、准备年夜饭。

    贴春联是陈豪的活。

    他从屋里搬出梯子,扛着春联和浆糊,开始往门上贴。

    上联:春风得意年年好

    下联:锦绣前程步步高

    横批:万事如意

    江玉在

    “左边左边……不对不对,再往上一点……好好好,就这儿!”

    陈豪被她指挥得满头汗,好不容易贴好一幅。

    江怡在旁边笑,也不帮忙,就看着。

    贴完大门贴堂屋,贴完堂屋贴厨房,最后连院门上都贴了一对小小的“福”字。

    红色的春联映着青砖灰瓦的小院,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接下来是祭祖。

    奶奶从柜子里请出爷爷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

    桌上摆着几碟供品——有苹果,有橘子,还有奶奶自己蒸的发糕。

    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奶奶带着两个孙女,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头子,过年了。怡怡和玉儿都回来看你了,还有小陈也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保佑孩子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江怡跪在奶奶身后,听着奶奶絮絮叨叨的话,眼眶微微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还在的时候,每年除夕也是这样,带着她和江玉给祖宗磕头。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意思,只是跟着跪,跟着拜。

    现在她懂了。

    那是活着的人,对逝去的人的念想。

    陈豪也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奶奶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祭完祖,已经快十一点了。

    真正的重头戏开始了——

    准备年夜饭。

    在鄂省农村,年夜饭不叫年夜饭,叫“团年饭”。

    而且不是晚上吃,是下午吃,一般是下午三四点钟,天还没黑就开席。

    这规矩有说法:早吃早团圆,越吃越亮堂。

    厨房里,奶奶已经开始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炖着排骨藕汤。这是鄂省人过年必备的菜——排骨要选肋排,藕要选红湖的粉藕,炖上两三个小时,汤白肉烂,藕粉汤鲜。

    江怡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她的刀工不错,土豆丝切得细细的,胡萝卜片切得薄薄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江玉被分配了最简单的活——剥蒜、择葱。

    她一边剥一边抱怨: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干这个?”

    江怡头也不回:

    “因为你干不了别的。”

    江玉不服气,拿起刀想切个菜试试,差点切到手指,被江怡轰到一边继续剥蒜。

    陈豪也没闲着。

    他被安排去杀鱼。

    院子里,一条大草鱼在水盆里游来游去,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陈豪蹲在盆边,看着那条鱼,有点无从下手。

    他这辈子杀过的最大的动物,是蚂蚁。

    江玉凑过来看热闹:

    “姐夫,你不会杀鱼?”

    陈豪白她一眼。

    “你会?”

    江玉立刻摇头。

    “不会。”

    两人蹲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邻居刘三叔路过,看见这俩城里孩子对着一条鱼发愁,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小陈啊,你这是头一回吧?”

    陈豪尴尬地点点头。

    刘三叔撸起袖子,走过来:

    “来来来,叔教你!”

    他一手按住鱼头,一手拿刀背往鱼头上一拍,鱼就不动了。然后刮鳞、剖肚、去腮、清洗,动作行云流水,三分钟搞定一条鱼。

    陈豪在旁边认真看着,心里默默记下。

    刘三叔把处理好的鱼递给他:

    “行了,拿去吧。下次就会了。”

    陈豪接过鱼,连声道谢。

    江玉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下午三点,团年饭正式开席。

    堂屋里,大圆桌被抬出来,铺上桌布,摆上碗筷。

    菜一道道端上来——

    正中是一大盆排骨藕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旁边是红烧鱼,整条鱼完完整整,寓意年年有余。

    珍珠圆子,糯米裹着肉馅蒸出来的,晶莹剔透。

    粉蒸肉,五花肉裹着米粉,蒸得软烂入味。

    炸藕夹,莲藕夹着肉馅,裹上面糊炸得金黄酥脆。

    还有腊肉炒菜薹、清炒土豆丝、凉拌皮蛋、卤牛肉……

    大大小小摆了满满一桌。

    奶奶坐在上首,看着这满桌的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齐了,都齐了。”

    陈豪拿出手机,对着满桌的菜拍了一张。

    江玉凑过来:

    “姐夫,你拍这个干嘛?”

    陈豪笑笑:

    “发个朋友圈。”

    江玉立刻凑过去:

    “把我拍进去把我拍进去!”

    陈豪又拍了一张,这次把江玉那张笑脸也框了进去。

    江怡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弯的。

    开席前,还有一件事——放鞭。

    这是鄂省农村的老规矩,团年饭开席前,得放一挂鞭,把年的气氛彻底炸出来。

    陈豪拿着一挂长长的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江玉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只露出两只眼睛。

    江怡也捂着耳朵,站在堂屋门口。

    奶奶坐在屋里,笑眯眯地看着。

    “点吧!”

    陈豪点着引线,转身就跑。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江玉在门后尖叫,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兴奋的。

    鞭炮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江玉从门后探出头,脸都红了。

    “太响了太响了!我耳朵都聋了!”

    陈豪笑着走回来:

    “聋了好,聋了多吃点。”

    江玉瞪他一眼,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鞭炮声刚落,团年饭正式开席。

    奶奶端起酒杯,看着三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

    “来,奶奶敬你们一杯。这一年,你们都好好的,奶奶就放心了。”

    江怡连忙说:

    “奶奶,应该我们敬您。”

    江玉也举起杯子:

    “奶奶,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陈豪也举起杯:

    “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奶奶笑着点点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虽然是饮料,但那份心意,比酒还浓。

    饭桌上,热气腾腾。

    江怡给奶奶夹菜:

    “奶奶,您尝尝这个藕,炖得可烂了。”

    江玉埋头苦吃,嘴里塞得满满的:

    “唔……好吃……这个圆子好吃……这个藕也好吃……”

    陈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玉咽下去,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抢年!抢得越快,来年越好!”

    陈豪愣了一下,看向奶奶。

    奶奶笑着点头:

    “是有这个说法。团年饭吃得越快,来年的福气来得越快。”

    陈豪失笑。

    这丫头,吃东西还能吃出个名堂来。

    江怡在旁边说:

    “她平时吃饭也这么快,怎么没见福气来?”

    江玉不服气:

    “那是因为平时没过年!”

    大家都笑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又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屋里,热气腾腾的团年饭还在继续。

    红烧鱼只剩下鱼骨头,珍珠圆子光盘,排骨藕汤见了底,连腊肉炒菜薹都被江玉一扫而光。

    奶奶看着空了大半的盘子,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吃得好,明年一年都好!”

    江玉摸摸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发出满足的叹息:

    “不行了不行了,我吃不下了……”

    陈豪看她一眼:

    “刚才谁说要抢年抢福气的?”

    江玉摆摆手:

    “抢够了抢够了,剩下的留给明年。”

    江怡笑出了声。

    奶奶也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窗外,又一声鞭炮炸响。

    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这一桌人。

    江怡靠在陈豪肩上,江玉趴在桌上消食,奶奶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

    这一刻,岁月静好。

    这就是过年啊。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有多少烦恼,有多少放不下的人和事——

    只要这一刻,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饭。

    那就够了。

    陈豪低头看着江怡,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江怡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比窗外的烟花还亮。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

    虽然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看春晚了,但在农村,这依然是除夕夜的保留节目。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看得津津有味。

    江怡和江玉窝在另一张沙发上,一人抱着一个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电视。

    陈豪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被江玉拉着点评朋友圈。

    “姐夫姐夫,你看我这个点赞多不多?”

    “多。”

    “姐夫姐夫,你看这张照片拍得好不好?”

    “好。”

    “姐夫姐夫,你认真看!”

    陈豪看了一眼:

    “你脸都圆了。”

    江玉:“……”

    她气得捶了他一拳,陈豪笑着躲开。

    江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弯的。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集起来。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江怡靠在陈豪肩上,轻声说:

    “老公。”

    “嗯?”

    “谢谢你。”

    陈豪低头看她。

    “谢什么?”

    江怡看着窗外的烟花,轻轻说:

    “谢谢你,让我们有了一个真正的年。”

    陈豪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以后每一年,都这样过。”

    江怡的眼睛,在烟花的光里,亮亮的。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上夜空。

    “砰——”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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