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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08章 关帝镇三妖——荆江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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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看官,今儿给大家讲的这段奇闻,是清朝雍正年间的事儿。故事里的主角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茶余饭后最爱嚼的段子,据说真真儿的,上了县志的。

    话说湖北监利县,紧挨着荆江,往西望就是烟波浩渺的百里洪湖。这地方鱼米之乡不假,可怪事邪门事也是出了名的多。老百姓靠水吃水,敬畏的东西也多——河里有河神,岸上有土地,家家户户堂屋里还供着保家仙,黄皮子讨封、狐仙报恩的传说,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一、上任遇怪

    雍正年间,浙江兰溪人赵锡礼被朝廷调任监利县令。此人进士出身,面皮白净,眼神却硬朗,在家乡时就以不信邪出了名。赴任路上,赵公的师爷老马就压低嗓子跟他交底:“大人,前任何知县,到任刚三个月就疯了,说是夜里总有东西来敲窗户,何知县从此一病不起,后来告老还乡了。再前一任,半身不遂瘫在任上。大伙儿私下都说,这监利县令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赵锡礼听后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说了句“知道了”,便扭头去看窗外的江景。师爷马文才跟了赵公五年,知道这位东家最烦怪力乱神之说,也就不敢再多嘴。

    到了监利,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按规矩赵公应该去拜文庙和城隍庙。正准备动身,县丞刘保有却凑了上来,满脸堆笑:“大人,按本县的老例儿,有座庙您也得去上炷香——这可是历任县太爷雷打不动的规矩。谁敢怠慢,不出三个月,保证倒霉。”

    赵锡礼问什么庙,刘保有一口一个“灵验”,面孔上却是说不出的古怪。赵锡礼也不多说,跟着去了。

    那庙坐落在县城东边一条窄巷深处,离着荆江大堤不过一箭之地。在监利县东门外住了三代的剃头匠陈老歪后来跟人唠嗑时讲:“那庙修得邪性,门是朝北开的,正对着江。神像底下据说有个地洞,直接通到江底老龙潭,常年往外冒凉气。平时庙门关得铁紧,庙里连个正经和尚都没有。庙门口有两棵槐树,一棵老得空了心,另一棵歪着长,一到傍晚乌鸦就在上面叫个没完,那声音瘆人得很。可谁也不敢去砍,说是树上住着大仙儿。”

    赵锡礼迈步进庙,只见三尊神像并排坐着,都穿着帝王衣冠,面容倒是挺周正,可那眼睛不知怎的,总觉得在往下瞄人。供桌上香火缭绕,祭品堆得满满当当——整鸡、整鱼、猪头,比城隍庙还气派。香炉旁边的铜钱盘里,功德钱都快溢出来了。

    赵锡礼环顾一圈,问刘保有:“这三位,哪路神仙?”

    刘保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眨巴了半天眼,竟答不出来。他捅捅旁边的庙祝老董头。这庙祝是个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是善茬儿。

    老董头赶紧上前,哈着腰说:“回大老爷,这是咱们监利的‘显圣三王’,灵着呢,比城隍老爷还灵!求子得子,求财得财,祛病消灾,打官司能赢。老百姓有个头疼脑热来求,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就好利索了。您可千万别怠慢,历任太爷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来这儿——”

    赵锡礼打断他:“我是问,姓甚名谁?何方神圣?”

    老董头张口结舌,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偷眼瞟了一下供桌底下——那儿供着个拳头大的陶罐,罐口贴着黄符,罐身上面画了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咒。不等人来烧香,他隔三差五就往罐子里灌鸡血,说是“饲罐”,不饲罐里的大仙就闹。

    二、怪事接踵

    赵锡礼当时没发作,回到县衙就叫马师爷把县志、祀典全都搬来,一盏油灯下从头翻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找。结果是——正祀名录里压根没有这号“显圣三王”。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就闹了件蹊跷事。

    监利县衙斜对面住着个卖豆腐的老王,两口子起早贪黑磨豆腐,人老实巴交的,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这天一大早突然疯了,光着脚满街跑,嘴里喊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声音却不像他自己的——那声音粗得跟牛叫似的。老街坊们围了一圈,谁也不敢上前。

    正好赵锡礼从县衙出来,看见了,叫人去把老王按住。老王平时瘦得像麻秆,这会儿三个捕快都按不住他,力大如牛,一巴掌把其中一个推出一丈多远。赵锡礼走过去,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闹事?”

    老王猛地抬头,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褐色,嘴角挂着白沫,嘴里发出的声音像夹着人话又像兽吼:“你们凡人懂什么!老子……老子在监利住了几百年了,你们谁见了不得供着敬着?那个新来的!你胆大包天!你敢动我们兄弟的东西,我让你——”

    话说到一半,老王忽然浑身抽搐,翻了个白眼就昏死过去了。醒来以后,他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只记得自己天没亮起来点卤,看见院子里蹲着个东西,“毛乎乎的,两只眼睛通红,冲我咧嘴一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事儿传开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的说老王是冲撞了黄大仙,黄皮子上了他的身。可奇怪的是,老王平时也供保家仙,从不得罪这些东西。那他到底冲撞了什么?

    这天傍晚,赵锡礼独自在书房翻阅卷宗。马师爷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大人,属下方才去东门转了转,打听到了一些事,心里觉得不对头。”

    三、暗访民情

    马师爷给赵锡礼看了一沓账本——这是他从一个常去烧香的老太婆那儿“借”来的,上头记着各家各户给“显圣三王”庙的供奉开销。密密麻麻的,红纸黑字,触目惊心。

    赵锡礼翻了几页,眉心拧成了疙瘩。

    原来那“显圣三王”庙,一年到头香火钱收得比县衙一年的赋税还多。庙祝老董头发家致富了不说,还在县城南边置了上百亩肥田。更绝的是,这庙不但要钱,还要人——庙里定期要选黄花闺女去庙里“侍奉”,名义上是侍奉神明,实则……那些姑娘回来以后,有的疯了,有的从此闭门不出,有的干脆就不见了。

    马师爷压低嗓子:“那庙里伺候的老妈子说漏过嘴,说夜里能听见姑娘的哭声,声音是从神像底下传出来的,闷闷的,说不出的瘆人。还有人说庙后面有个地窖,上头盖着青石板,从来不许外人靠近。”

    赵锡礼啪地合上账本,脸色铁青。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几圈,最后说了四个字:“明天拆庙。”

    第二天一早,赵锡礼要拆庙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县城。刘保有连滚带爬地跑来劝阻:“大人,不可啊!您可知道那三尊神像是什么来路?那是五通神的嫡系!江南一带,五通神手下有十八路邪仙,荆江水域有九条老蛟,五湖四海都有他们的香火。这‘显圣三王’就是五通神在监利养着的,受封好几百年了。谁动他们,谁就不得好死!”

    刘保有压低嗓子:“大人有所不知,本地有个巫婆张半仙,是那庙的香头。张半仙说,那三位大王夜里常常亲自去张半仙家要供奉,张半仙不给,他们就放蛇进张家被窝里,放蝎子爬厨房锅沿。张半仙吓疯了,从那以后要什么给什么。没过多久,张半仙成了监利最肥的巫婆,谁要是不来上香,她就咒谁家遭殃——你说,她咒完谁,谁还真就出事。这不是那三位作妖是什么?”

    刘保有话音还没落地,门外忽然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片老百姓,黑压压跪了满地。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捣蒜似的磕头:“大老爷开恩哪!那庙拆不得!那三位是正儿八经的五通神显圣,祖祖辈辈供了几百年了。谁得罪了他们,全村遭殃,谁家生不出儿子,谁家地旱三年!去年王家村不信邪,擅自把庙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砍了当柴烧,结果村里接二连三病倒,王家老太太当天夜里就咽了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锡礼冷冷地看着地上跪着的百姓,攥紧了拳头,但最终缓缓松开了。不是怕神,是怕伤了民心,怕更多人被迫害。他叹口气,扶起那老汉:“老人家,你先回去。容本官再查访一番。”

    他决定暂时忍耐,先暗中查访,摸清这庙的底细。

    四、怨魂诉冤

    当天夜里,赵锡礼独自在书房看书。子时刚过,一阵风莫名地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闪,忽明忽暗地晃个不停。赵锡礼正要喊人来剪烛花,猛一抬头,竟看见桌案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无人色,披散着花白头发,衣服上血迹斑驳,双眼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不清是人是鬼。赵锡礼本能地要喊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四肢像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动弹不得。

    那妇人缓缓开口,声音倒很温和平静:“大老爷莫怕,小妇人是冤死之人。小妇人姓周,原是监利东门外周家村人氏。只因女儿被选进‘显圣三王’庙里侍奉,去了七日归来,身上全是瘀伤,第三天就跳江自尽了。小妇人不服,去庙里讨说法,被庙祝叫人一顿乱棍打死,埋在庙后老槐树下。”

    周婆子说到这里,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大老爷,小妇人死后魂魄被封在那座庙底下,每日每夜被它们踩在脚下。那三位不是神,是妖。它们是当年跟陈友谅一起造反的三兄弟,本姓熊,鄱阳湖一仗,被朱元璋的大军杀得魂飞魄散。偏巧陈友谅生前用五通神的法门豢养它们,死后魂魄不散,被鄱阳湖一条老蛟收了去,成了蛟奴,后来流窜到监利来,借尸还魂,霸占古庙,冒充神灵,这几百年来,害了不知多少性命——那些被选去侍奉的姑娘,都被蛇蛟之类的附过身,阴毒入骨,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赵锡礼挣扎着说出来话:“你要本官替你做什么?”

    周婆子惨然一笑:“大老爷是青天在世,一身正气,邪祟不敢近身。我别无所求,只求你替小妇人和小妇人的女儿,还有这大大小小知道的不知道的冤魂,报这个仇。”说着起身,飘飘忽忽退进暗处,消逝不见。

    赵锡礼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油灯还亮着,浑身冷汗湿透了官袍。

    五、铁锁毁像

    第二天清早,赵锡礼再不犹豫,立刻行动。

    他叫来马师爷,连夜起草公文,把庙祝老董头、巫婆张半仙一干人等拘到县衙。又选了监利本地的张铁匠打了三条大铁锁链,每一条都有拇指粗。

    一切准备停当,赵锡礼提笔给龙虎山写了一封加急文书,差快马连夜送去。然后召集县衙上下官吏,以及东门外的数十名百姓,浩浩荡荡直奔“显圣三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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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董头和巫婆张半仙被押在队伍前面,脸都吓白了。巫婆张半仙一路鬼哭狼嚎,说大老爷这是在作死,三位大王不会放过他。赵锡礼一言不发,冷着脸往前走。

    到了庙门口,人群稀稀拉拉散开,谁也不敢往里走。赵锡礼一撩官袍,自己迈步进去,手持铁锁链,亲手勒上中间那尊最大的神像的脖子。老董头吓得直接跪了,嘴唇都紫了。巫婆张半仙也浑身筛糠一样。

    赵锡礼用力一拽,奇了怪了——按理说那神像又高又大,三五个壮汉都未必扳得动。可他一使劲,那尊神像应手而倒,轰隆一声摔在庙前的青石地上,咔嚓碎成了好几截,里面还骨碌骨碌滚出来一根根发白的骨头——那是鸡骨头、蛇骨头、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碎骨头。

    庙祝老董头当场吓得大小便失禁。马师爷和几个胆子大的捕快上前一看,碎掉的神像里头,赫然盘着一窝花花绿绿的蛇,大大小小十来条,受了惊吓,在碎片中扭来扭去。围观百姓见状,脸色惨白,指着蛇群纷纷后退。

    赵锡礼脸色铁青,对另外两尊神像如法炮制。每拽倒一座,底下都露出一堆蛇虫。三尊神像全摔了个粉碎,庙里弥漫着死老鼠的恶臭,青石板地面上渗出黑乎乎腥臭的液体。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捕快掀开庙后的青石板,发现有新有旧,有的还穿着红衣绿裙。围观百姓一哄而散。

    赵锡礼洗净地面,重修庙宇,改奉关帝,把周仓、关平两尊像立在两旁。关帝像开光那天,满城百姓来看热闹,无不拍手称快。虽然有人私下嘀咕说“这还不算完”,但明面上再也没人敢给那三尊神像上香了。

    巫婆张半仙一审之下,竹筒倒豆子全招了:那三位大王确实不是神,是五通神麾下的三个妖物。陈友谅当年在采石矶五通庙称帝时就和这些妖物打交道,兵败后这些妖物流散四方,借着陈友谅的名头到处建淫庙骗香火。巫婆张半仙还供出老董头用那陶罐养的就是一只成了精的黄皮子——黄大仙。老黄皮子是三位妖物手下的探子,专门在监利替它们钻墙打洞,帮它们盯梢吓唬人。谁对庙里不敬,它就钻谁家灶台、掀谁家瓦片,一来二去大家都说是“犯了大仙”。

    六、祸事来了

    关帝像供上去的头一个月,风平浪静。老董头和张半仙入狱,淫祠绝迹。

    可到了第二个月,怪事开始来了。

    先是各家各户养的鸡鸭,隔三差五就少一只。鸡窝门关得好好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第二天一早就只剩一摊鸡毛或者一地的血点子。接着是灶台——好几户人家都发现,半夜里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第二天揭开锅一看,锅底被啃得坑坑洼洼,仔细看上面全是细密的牙印。大家说这是保家仙被冲撞了,黄大仙发怒了,可赵锡礼心里清楚——是那陶罐里跑出来的黄皮子,和它主子一伙要报复。

    这天夜里,赵锡礼刚合眼,就听见书房窗户外面有响动,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下刮窗棂,吱嘎——吱嘎——,听得人后脊梁发毛。他披衣起身,摸黑走到墙边,拿起防身的长剑,猛地推开窗户——窗外什么也没有。可窗台上留下了一只巴掌大的脚印,鸭蹼一样的形状,指甲尖利,深深浅浅地扣在青砖上,旁边还留着一小摊黏糊糊的液体,闻着像烂鱼烂虾的味道。

    赵锡礼皱紧眉头,小心地把窗关上,回到书案前。吹灯前,油灯的灯花忽然“吱”地爆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发现桌面上多了张发黄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红字,像用指血涂出来的:

    “毁我金身,拆我庙堂。限期三日,取你心肝。不取你命,誓不罢休。”

    赵锡礼举起灯再看,那字竟在纸上蠕蠕而动,像虫子一样钻进了纸缝里,转眼痕迹全消。他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凝重地把纸拿到灯下反复查看,却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第二天傍晚,赵锡礼差人去找本地最有名的捉妖人胡半仙。

    胡半仙是个干瘦的老头,住在县城西门外的一间破草房里,平时给人家跳大神驱邪。可这回胡半仙一听说是那三位的事,脸都白了,摆着手说什么也不干。赵锡礼叫人送去十两银子外加两匹好绸缎,胡半仙才勉强松了口,嘟嘟囔囔说我不一定制得住,但能保你赵大人三天平安——他连夜在县衙四角埋了黑狗血和朱砂,里里外外墙上贴满了黄符。

    做完法事,胡半仙不敢回家,要求在县衙住下。赵锡礼答应了。这天夜里,马师爷半夜尿急起来,路过柴房时看见里面亮着微弱的烛光,贴着门缝往里一瞧,整个人都定住了——只见胡半仙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坐在供桌前,身上趴着个东西,像个七八岁的小孩,浑身黄毛,正拿爪子一下一下划拉胡半仙的脸。胡半仙像中邪了一样,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供桌上的香炉,口水淌了一胸脯也不知道。

    马师爷吓得连滚带爬跑去敲赵锡礼的门。等二人拎着灯笼赶来,柴房里已空无一人,供桌被掀翻在地,香炉摔得粉碎,黄符烧成灰烬,夜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胡半仙不见了。

    第二天天刚亮,人们在荆江边发现了胡半仙的尸体——趴在河滩上,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监利县城人心惶惶。街面上流传着各种说法,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夜里听见东门外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偷偷一看,看见三团黑乎乎的影子正围着一座土堆打转,嚎啕大哭,声音又像人又像兽。还有人说那三位找地方上供自己的一群黄皮子哭诉,说它们跟了陈友谅几十年,鄱阳湖一仗全军覆没,又被朱元璋的龙气压了几百年,如今好不容易混上香火,又被姓赵的砸得魂飞魄散——一面骂陈友谅背信弃义,一面恨朱元璋赶尽杀绝,一面咒赵锡礼断子绝孙。

    赵锡礼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一面加急催天师府回文,一面在关帝庙前日夜焚香,祈求关帝庇佑。

    七、天师回牒

    就在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龙虎山的回文终于到了。

    来的是天师府的一位道长,面色乌黑,脚程极快。一见赵锡礼,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张天师的亲笔答复。赵锡礼展开一看,好家伙,洋洋洒洒一大篇,字迹古朴,纸面上自有一股沉稳的余威:

    “湖南北交界处有个老鳌精,修行上千年,手下有一洞的虾兵蟹将,它本是云梦泽水府遗留下来的老妖,后来投靠了五通神,在荆江一带网罗党羽。乾隆年间,这老鳌精伙同那三个妖物,在监利搜罗各家的精气,吸食百姓的供奉,夺了四方河神的香火。至于那所谓‘显圣三王’,真实来历如下——”

    读到这里,赵锡礼呼吸一紧。

    原来,那受供奉的“显圣三王”,明面上是元末伪汉王陈友谅的兄弟三人。陈友谅与朱元璋鄱阳湖一战大败,兄弟三人尸沉湖底,魂魄不散,被荆江里的老蛟收走,炼成了妖物,流窜到监利一带。

    按天师府神谱记载:老大于明朝成化年间已经伏诛,被龙虎山道士收于镇妖塔底。现在躲在外地的老二也已找到踪迹,天师府已遣天兵前去捉拿。只有留在本地的老三仍藏在荆江某处,还在苟延残喘,负隅顽抗。

    信末,张天师附了一个锦囊,里面是一道破煞符。

    赵锡礼按天师吩咐,将破煞符在关帝庙前焚化,借关帝之威布下天罗地网。

    当夜,关帝庙上空雷声炸响,满城震动。住在江边的渔户说,他们亲眼看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直劈江心。金光里隐约有个红脸长髯的身影,手持青龙偃月刀,在云层中来回奔驰。那刀光所到之处,江面搅得翻江倒海一般,水里传来声声凄厉的嘶吼,半似兽嚎半似人哭。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一条死去的独角蛟,浑身焦黑,身首异处,江水还泛着淡淡的暗红。

    八、水落石出

    从此以后,监利县城再也没发生怪事。

    关帝庙香火日益旺盛。逢年过节,老百姓排着长队来进香。说来也奇,自从关帝像立在那里以后,东门外再也没闹过黄皮子掀瓦,江上渔夫再也没听过江心里传来女人的哭声。灶台上再也没少过东西,老王也完全好了,豆腐生意比以前还红火。

    赵锡礼一不做二不休,仿照他在宜兴时的做法,将监利境内大庙小庙重新清查了一番。凡是神仙、河神、保家仙、胡仙、黄仙的正经香火,一律保留——老百姓正常的信仰习俗,该敬的敬、该供的供,绝不妄加毁损。但凡是来历不明、索要法事钱、要选人侍奉、来历不正的可疑淫祠,一律查封或拆除。老百姓看得清清楚楚——人家赵大人拆的是害人的野庙,正经庙堂一个没动,关帝庙、城隍庙、土地庙还亲自去上香。这么一来,乡里那些原本担心“得罪神灵”的人,慢慢也安下了心。自此,监利淫祠绝迹,民风为之一新。

    至于那三位妖物的来历,据说后来天师府有道人云游到监利,留下一段话,至今还在本地老人口中流传:

    熊氏三兄弟,本是元末乱世中的武夫,跟着陈友谅南征北战。陈友谅在采石矶登基时,借五通神的力量加封了这三兄弟为护法神将。鄱阳湖一仗兵败身死,陈友谅自己被朱元璋的火炮轰得魂飞魄散,这三人阴魂不散,被一条千年老蛟收了去,成了蛟奴。老蛟死后,它们借陈友谅的名头在监利建庙立像,冒充神灵骗香火。老百姓不知真相,世代供奉,香火钱养活了一窝又一窝的骗子和巫婆。

    讲到这儿,老人家多半会咂一口茶,叹口气:

    “所以啊,咱们供神明,得先分清楚供的是什么。关二爷那是真神,一身正气,护国佑民。可有些东西,看着是神像,里头装的还不定是什么玩意儿呢。神正不怕庙小,心正则人自安。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比拜什么都强。”

    后记

    这段故事,在清人袁枚的《子不语》里只有寥寥数行,原文载于卷十《毁陈友谅庙》:

    “赵公锡礼,浙之兰溪人……得报牒云:‘神系元末伪汉王陈友谅弟兄三人,兵败,死鄱阳湖,部曲散去,为立庙荆州。建于元至正某年,毁于国朝雍正某年赵大夫之手,合享血食四百年。’”

    至于胡半仙怎么死的、监利江边那条独角蛟的下落、老百姓茶余饭后唠的那些嗑,那就是一代代监利人添油加醋,越传越热闹的“鬼话狐”了。今儿个咱也是照着老辈人的路子,把它重新打扮打扮,说给大家听——别当真,图个乐呵,图个茶余饭后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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