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江南水乡青河镇。
细雨如丝,柳絮纷飞,镇东头白墙黛瓦的纸伞店里,老板娘细柳正俯身在油纸伞面上描画芙蓉。她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守寡五年,独自撑起这家祖传的纸伞铺子,还拉扯着两个半大孩子。
“娘,二弟又跑出去玩了。”十五岁的高福撩开门帘进来,肩上搭着账本。
细柳抬起头,一双丹凤眼沉静如水:“去河边寻他回来,就说娘今日要教他打算盘。”
高福应声出门,心里却纳闷——母亲怎知弟弟又去了河边?她明明整日都在店里。
细柳继续画她的芙蓉,手稳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梦中,她看见了未来:次子高禄会因贪玩跌入河中,被一个过路货郎救起。自打丈夫五年前病逝那晚起,她便发现自己有了这能力——在梦中看见家人未来三日的事。起初惊骇,后来渐渐明白,这或许是亡夫从阴间给她托来的本事。
镇上人都说,细柳这女子不简单。丈夫高生是外乡来的书生,落户青河镇开了纸伞店,娶了本地最灵秀的姑娘。高生走时,大家都以为这店要倒,谁知细柳不仅撑了下来,还越做越红火。更奇的是,她似乎能未卜先知,总能在雨天前备足伞,总能在客人生病前推荐合适的药草熏香伞。
“老板娘,给我配把伞,明日要出远门。”一个低沉声音传来。
细柳抬头,只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如纸,腰间挂着一串古旧铜钱。她心头一跳——这人身上有股阴气。
“客官要去何处?”细柳放下画笔。
“北边,办点阴差事。”男人似笑非笑。
细柳不动声色,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黑骨伞:“这伞面用槐树花汁浸过,阳气重的用不得,阴气重的却能护身。”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板娘好眼力。钱放这儿了。”他放下一枚民国银元,转身走入细雨中,竟不用撑伞。
细柳拿起那银元,入手冰凉刺骨。她不动声色地将它丢进门前的雨水缸里,只听“滋啦”一声,缸中水面竟泛起黑烟。
当晚,细柳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流水浑浊,桥那头站着白天那个男人,身旁还有两个戴高帽的影子。男人朝她拱手:“多谢老板娘赠伞,某乃阴司走差,今日路过贵地,差点被阳气所伤。此恩必报。”
梦醒时分,窗外鸡鸣三遍。
一、长子学商
高福自小懂事,十四岁起就帮母亲打理店铺。细柳却发现,这孩子太过老实,算账从不出错,却总被镇上的泼皮赊账不还。
“福儿,明日你去趟县城,找刘记绸缎庄收去年那笔伞款。”细柳吩咐道。
高福面露难色:“娘,刘掌柜说了,月底才结账…”
“你只管去,就说是我说的,若他不给,你便在他店门口站两个时辰,什么也不必说。”细柳神色平静。
第二日,高福将信将疑去了县城。果然,刘掌柜推三阻四。高福想起母亲的话,便真的站在店门口。半个时辰后,刘掌柜坐不住了——怪事发生,凡是进店的客人,看见门口站着个半大少年,都转身去了别家。更奇的是,店里的账房先生竟在算账时连连出错,打翻了三回算盘。
“行了行了,给你给你!”刘掌柜慌忙结清款项,送瘟神似的送走高福。
高福不解其中奥妙,细柳却心中有数——昨夜梦中,她见刘记店里有只贪财的黄皮子作祟,最见不得老实人受欺。高福那两小时的站立,正好应了“木克土”的五行之理,那黄皮子属土,最怕木性耿直之人。
自此,细柳开始有意识训练长子。她让高福独自去乡下收桐油,途中必经一片乱葬岗。高福第一次去时,听见坟堆里有人哭泣,吓得连夜跑回。细柳不责备,只说:“明日再去,带三把红纸伞,插在路口。”
高福照做,果然平安往返。后来他才从乡民口中得知,那片乱坟岗常有孤魂拦路,但最怕红色,因红色属阳火,能破阴气。
一年下来,高福不仅练就胆识,更学了一身辨人识物的本事。他能从客人的气息中判断对方是否诚心,能从天气变化预知生意好坏。镇上人渐渐传开,说高家纸伞店的少东家得了母亲真传,小小年纪就会“观气”。
二、次子开窍
比起兄长,十一岁的高禄完全是另一番光景。这孩子自小聪明,却不用在正途,整日与镇上的顽童厮混,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书不爱读,算盘不愿碰。
细柳不怒不恼,只是每夜必观高禄的梦境。她看见高禄会在三年后因一场赌局败光家中积蓄,五年后误入歧途,被官府抓去充军。这未来让她心惊,却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转机出现在一个夏夜。
那夜雷雨交加,高禄竟还未归家。细柳燃起一支特制的安魂香,闭目凝神,在烟雾中看见高禄被困在镇西废弃的城隍庙里——他与几个孩子打赌,谁敢在雷雨夜去城隍庙取一块瓦片,谁就是孩子王。此刻庙中,却不止他们几个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细柳披衣起身,撑起一把画满符咒的油纸伞冲入雨中。城隍庙内,高禄正与同伴缩在供桌下,瑟瑟发抖。庙堂之上,几个半透明的影子正在分食供品,其中一个忽然转头,望向供桌方向。
“谁家小儿,扰我等清净?”一个穿着前朝官服的影子飘来。
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高禄更是尿了裤子。就在此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细柳执伞而入,伞面上朱砂画的符咒在闪电映照下泛起金光。
“阴官在上,小儿无知,冒犯尊驾。”细柳声音平静,从怀中取出三支线香点燃,“此乃百年柏香,供诸位享用,还请放过这几个孩子。”
那官服影子嗅了嗅香烟,神色缓和:“原来是柳娘子家的孩子。罢了,今日看在你曾助阴差的情分上,不予追究。但这孩子…”他指着高禄,“眉间有戾气,若不导正,必成祸害。”
细柳躬身:“妾身明白。明日便送他来庙中,为城隍爷清扫庭院,以赎罪过。”
影子们满意点头,渐渐淡去。细柳拉起瘫软的高禄,又招呼其他孩子,一行人匆匆离开。自那夜起,高禄像变了个人,不再顽劣,却整日沉默寡言。
细柳知道时机到了。她将高禄叫到跟前,拿出丈夫留下的几箱书籍:“你父亲生前最爱读书,这些是他的珍藏。你可愿替他读完?”
高禄翻开最上面一本《左传》,忽然怔住——书中夹着一片干枯的柳叶,叶脉清晰如画。他记得,这是父亲病重时,母亲从院中柳树上摘下的,父亲握着这片叶子走完了最后一程。
“娘,我想读书。”高禄抬头,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
细柳心中欣慰,却不露声色:“读书可以,但娘有个条件——每日需临摹一页字帖,抄完才能去玩。”
高禄点头应下。细柳给他选的字帖非同寻常,乃是当地一位得道高僧所书的《心经》,墨中掺有朱砂,纸是特制的黄裱纸。高禄不知,每当他临摹时,那些字迹都会微微发光,驱散他眉间日渐积聚的戾气。
三、五通作祟
转眼又过三年,高福十八岁,已将店铺经营得井井有条,还拓展了药材熏香伞的新生意。高禄十四岁,进了县里的新式学堂,成绩优异。
这年中秋,镇上出了件怪事。先是东街李家的闺女夜夜梦魇,说是梦见五个矮小男子逼她嫁给他们。接着是西街王掌柜的货船无故沉没,目击者说看见五道黑影在船头跳舞。
细柳听闻,心中警觉。这症状像极了传说中的“五通神”作祟——江南一带自古有五通淫祀,实则是五种精怪,常幻化人形迷惑百姓,索要供奉。
八月十六那夜,细柳梦见自己站在镇中心的石桥上,桥下水中冒出五个戴红帽的小人,围着她跳舞,口中念念有词:“柳娘子,柳娘子,借你慧眼通阴阳,助我兄弟得庙堂…”
细柳惊醒,知道五通是冲她来的。它们想借她能与阴阳沟通的能力,在青河镇立庙受祀,那样便能从精怪转为地仙,法力大增。
次日,细柳闭店一日,带着高福高禄来到镇外五里处的土地庙。她摆上供品,点燃线香,对着土地公塑像低语良久。高禄好奇,凑近听了几句,只听母亲在说:“彼等精怪,欲乱阴阳,求土地公禀报城隍,派阴差驱逐”
当夜,青河镇狂风大作,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细柳却让两个儿子坐在堂屋,自己则在院中摆了五把黑伞,每把伞下压着一张黄符。子时一到,院中忽然传来怪笑,五个不足三尺的矮小身影出现在墙头。
“柳娘子,何必惊动城隍?我等只想与你合作”为首的红脸矮子笑道。
细柳不答,只将手中一杯酒泼在地上。酒水落地,竟燃起青色火焰,将五个矮子困在圈中。
“阳间有阳间的规矩,阴间有阴间的法度,尔等精怪,不该惑乱人间。”细柳声音清冷,“今日若退去,我可求阴差不追究;若执迷不悟,休怪无情。”
五个矮子大怒,身形暴涨,化作青面獠牙的怪物扑来。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铁链声响,两个戴高帽的黑影飘然而入——正是当年受细柳赠伞的阴差与其同伴。
“五通小儿,还敢作乱!”阴差手中铁链一抖,五个怪物惨叫连连,被锁作一团。
细柳躬身:“多谢二位阴官。”
那阴差拱手还礼:“柳娘子客气。当年赠伞之恩,今日算还清了。此五通我等将押往阴司受审,青河镇可保五十年安宁。”
说罢,阴风一卷,院中恢复平静,只余五把黑伞静静立着。
四、兄弟殊途
五通事件后,细柳在镇上名声更盛,却也更添神秘。有人称她为“柳仙姑”,有人却说她是妖邪。细柳不以为意,只管教导两个孩子。
高福二十岁时,细柳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是邻镇一个染坊家的女儿。婚前三天,细柳将高福叫到房中,递给他一把特制的红纸伞:“新婚之夜,将此伞撑开挂在床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