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看着他们，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弯下腰，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扶起来。

    “起来，都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那些人站起来，还是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苏定方等他们哭得差不多了，才问。

    “你们船上，还有多少人？”

    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士兵，擦了擦眼泪，说。

    “回大都督，我们那条船，本来有两百三十七人。风暴里死了四十几个，还有三十几个受了伤。这几天又死了几个，现在还有一百八十几个，在船上躺着呢。”

    苏定方点点头。

    “粮食呢？水呢？”

    那士兵说道：“回都督，被风暴冲走了过半，好在还剩一部分，不过，再过几天可能就没了。要是再找不到你们，我们……我们……”

    他说着，又要哭。

    苏定方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我让人给你们送粮食和水。”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亲兵说。

    “去，搬十袋粮食，十桶水，送到他们船上。再派几个大夫过去，给受伤的弟兄看看。”

    那亲兵应了一声，跑去安排了。

    那士兵“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大都督！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我们……”

    苏定方把他拉起来。

    “起来，都是自家弟兄，说什么恩不恩的。”

    那士兵站起来，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接下来的几天，又找到了十几艘船。

    有的是漂着的，有的是靠在某块礁石上的，有的是被浪冲到某个小岛上的。

    有的死了很多人，甲板上堆满了尸体，散发着臭味。

    有的活着的人，已经饿得皮包骨头，看见粮食和水，疯了一样地扑上来，抢着吃，抢着喝，噎得直翻白眼。

    有的船彻底毁了，只剩下几块木板漂在海面上，人都不见了。

    苏定方一艘一艘地接收，一艘一艘地安排。

    救上来的人，有的被分配到别的船上，有的留在原船，跟着船队一起走。

    那些死了的人，能捞上来的，捞上来，用布裹了，放在船舱里。等回去了，交给他们的家人。

    捞不上来的，就只能让他们留在海里。

    留在那片，他们用生命丈量过的海里。

    到第七天的时候，船队已经有了一百八十三艘。

    救回来三十六艘。

    救回来的人，有五千多。

    可还有一百一十七艘船，四万多弟兄，没有找到。

    ……

    又过了三天。

    船队已经往东南方向走了很久。

    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苏定方就让人用水罗盘定位，矫正方向。

    水罗盘是个好东西。

    一个圆盘，里面装着水，水上漂着一块磁石。

    不管船怎么晃，那磁石总是指着南边。

    有了它，就不会迷失方向。

    可方向有了，位置呢？

    在哪儿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能大概地估计，应该是往倭国或者大隋的方向走的。

    可到底还有多远，还得走多久，谁也不知道。

    这天傍晚，了望的士兵忽然又喊了起来。

    “陆地！有陆地！”

    苏定方心里猛地一跳。

    他几步冲到船舷边，往那士兵指的方向看去。

    西边的海面上，真的有一片黑影。

    那黑影似乎是陆地。

    “传令！全速前进！”他喊道。

    船队加速，往那片黑影冲去。

    近了，更近了。

    终于，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岛。

    岛不大，远远地能看见山，能看见树，能看见沙滩。

    沙滩是白的，细细的，被夕阳照得金黄金黄的。

    山是绿的，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绿毯。

    树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房子。

    那房子矮矮的，用石头垒的，挤在一起。

    沙滩上，有几个黑点在动。

    是人，是这岛上的土着。

    “靠岸！靠岸！”苏定方喊道。

    船一艘一艘地靠过去。

    船底擦着沙滩，“沙沙”地响，最后停下来。

    苏定方第一个跳下船。

    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陷下去一小截。

    终于踩到陆地了。

    终于，不用再晃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里，有海的味道，有树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

    是陆地的味道。

    旁边，刘仁轨也跳下来了。

    他站在苏定方旁边，也深吸一口气。

    “苏兄，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苏定方睁开眼，摇摇头。

    “不清楚，不过岛上有人，问过了就清楚了。”

    他转过身，往那几个黑点走去。

    那几个黑点，是几个当地的土着。

    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用草编的，或者用树皮做的，披在身上。

    皮肤黑黑的，头发卷卷的，眼睛亮亮的。

    看见苏定方他们走过来，那几个土着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扑通扑通”地跪下了。

    嘴里说着什么，叽里呱啦的，听不懂。

    苏定方看着他们，有些愣。

    旁边一个亲兵说。

    “大都督，他们是不是把咱们当神了？”

    苏定方想了想，点点头。

    有可能。

    这些土着，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没见过穿着铁衣、拿着铁棍的人。

    突然看见，肯定吓坏了。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把最前面那个土着扶起来。

    那土着浑身发抖，不敢看他。

    苏定方拍拍他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一些。

    “别怕。我们是好人。”

    那土着听不懂，但好像感觉到他没有恶意，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苏定方转过身，对亲兵说。

    “去把通译找来。”

    通译是个年轻人，姓胡，是个海上渔民的后代，会说好几种话。

    他跑过来，用各种话跟那几个土着说。

    说来说去，终于找到一种能沟通的。

    那几个土着里，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会说一点南边岛上的话。胡通译正好会那种话。

    就这么磕磕巴巴地，聊了起来。

    聊了好一会儿，胡通译才抬起头，看着苏定方。

    “大都督，问清楚了。这地方叫琉球。”

    苏定方一愣。

    “琉球？”

    胡通译点点头。

    “他们说，这是琉球群岛中的一个岛。往东边走，还有更大的岛。再往东，就是倭国了。”

    苏定方心里一喜。

    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