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艺上前一步，抱了抱拳。
“苏大都督，老朽也主张返航。”
苏定方看着他。
“罗老将军，您的理由呢？”
罗艺叹了口气。
“老朽打了一辈子仗，陆上的仗，打过上百场。可这海上的仗，老朽是头一回。昨晚那阵仗，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都没见过。那浪，那风，那雨，根本不是人能扛得住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老朽不怕死，从军几十年，早把生死看淡了。可老朽怕的是，让这些弟兄们白白送死。他们都是跟着咱们从大隋来的，都是有爹娘有妻儿的。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海里，老朽没脸见他们的家人。”
苏定方听后，还是没说话。
李安上前一步。
“大都督，我也主张返航。”
苏定方看着他。
李安说：“我的理由，跟刘副总管和罗老将军差不多。损失太大，方向不明，士气低落。硬撑着往前走，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陛下让咱们征讨倭国，可没让咱们送死。要是咱们全军覆没在这海上，陛下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咱们又怎么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和嘱托？”
他说完，也看着苏定方。
苏定方每听完一人，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看向了裴行俨。
裴行俨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大都督，末将愿听候您的差遣。”
苏定方看着他。
“你自己呢？什么想法？”
裴行俨想了想说道。
“末将……也不清楚，返航吧，心里不甘心。咱们准备了三年多，投入了那么多精力、人力、物力，就这么回去，没法交代。可往前走……又确实太难了。方向不明，物资不够，士气低落，万一再遇到情况……”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苏定方，眼神里有迷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期待。
那期待，是盼着苏定方能拿个主意。
苏定方看着他们。
四个人，三个主张返航，一个没主意。
他是陛下亲封的大都督，此行讨伐倭国的领头人。
最后拍板的权力，在他手上。
他转过身，又望着那片海。
海是那么平静。
可他的心里，却像翻着滔天巨浪。
他想起三年前，陛下把他叫进两仪殿，跟他说：“定方，倭国的事，朕交给你了。”
他想起这两年里，他天天泡在胶州湾，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地造起来，看着那些兵一批一批地练出来。
他想起出发那天，陛下站在阅兵台上，端着酒爵，对他说：“朕在洛阳等你们凯旋归来。”
他想起那些站在船上的士兵，那些年轻的、黑红的、带着汗水的脸。
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信任。
他们相信苏定方能带着他们跨过大海，到达倭国，打胜仗，立大功，去挣那些勋章，挣那些宅院，封妻荫子。
可现在呢？
就这么灰溜溜地，两手空空地回去了吗？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昨晚那些声音。
风声，雨声，浪声，船身的“咯吱”声，还有士兵们的喊叫声、哭嚎声。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他睁开眼。
猛地转过身，握紧拳头，“砰”的一声，砸在船舷上。
那一下，砸得很重。
船舷的木头，都被他砸得凹进去一小块。
手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没吭声。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手按在船舷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几个人都愣住了。
刘仁轨上前一步。
“苏兄……”
苏定方没抬头。
“仁轨兄，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损失大，方向不明，物资不够，士气低落。每一条，都是实情。返航，是最稳妥的选择。换了谁，都会这么选。”
他顿了顿。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咱们准备了三年多。”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陛下拨了多少钱粮？户部、工部、兵部，投入了多少人力？胶州湾那边，多少工匠没日没夜地干？那些兵，练了多久才练出来？”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三百艘船！十万大军！火炮！火枪！火药！粮食！布匹！药品！什么不是最好的？什么不是花了大力气准备的？”
他喘了口气。
“现在呢？就这么回去？跟陛下说，陛下，我们遇上风暴了，船没了一半，人没了一半，没法打了，我们回来了？”
他猛地一拍船舷。
“我张不开这个嘴！”
几个人都沉默了。
苏定方看着他们，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的，红得吓人。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为这些弟兄们好。可你们想过没有，咱们要是就这么回去，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怎么安息？那些还在漂在海上的弟兄们，谁来救他们？那些在洛阳等着咱们凯旋的父老乡亲，又该怎么面对？”
他顿了顿。
“咱们大隋，从立国到现在，打过多少仗？哪一仗是顺顺当当的？哪一仗没死过人？可咱们哪一仗退缩过？”
他看着刘仁轨。
“仁轨兄，你是读书人。你比我懂，什么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咱们要是现在回去，这股气就泄了。以后再想打就更难了。”
他又看着罗艺。
“罗老将军，您打了一辈子仗，比我明白。战场上，有时候就是拼那一口气，若气泄了，就完了。”
他又看着李安。
“李将军，你说的没错，陛下不让咱们送死。可陛下让咱们完成任务。咱们要是就这么回去，算完成任务吗？”
最后，他看着裴行俨。
“行俨，你说听大家的。可大家现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就听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
站直了身子。
“全军听我命令！”
几个人看着他。
“发信号！全军集结！清点物资！救治伤员！寻找方位！然后——继续向倭国进发！”
刘仁轨愣了一下。
“苏兄……”
苏定方抬起手，打断他。
“仁轨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担心。可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我苏定方，这辈子不可能当逃兵！”
他看着他们。
“这一次，不管多难，我都要继续下去！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虽死无憾！否则，我苏定方无法面对陛下的信任和嘱托！”
他顿了顿。
“你们要是愿意跟我走，咱们就一起走。要是不愿意……”
苏定方没接着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哪怕他们都回去了，他也要继续征讨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