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十二年秋。
九月五日。
这一天的洛阳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热闹。
天还没亮,街上就有人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挤满了从皇宫到南城门的那条大街。
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脚夫,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布衣的农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
他们挤在一起,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皇城的方向望。
皇城的方向,正有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打头的是一队禁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明光铠,排着整齐的队列。
禁军后面,是一辆宽大的马车,马车四面敞着,上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袍服,头上戴着通天冠,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那人正是大隋朝的皇帝陛下。
杨勇站在马车上,望着街道两旁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边,挤在窗户后面,挤在屋顶上。
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望着他。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信任,是期待,是希望的目光。
马车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穿过那条长街。
杨勇看着周围人头攒动而又有序的场景。
心下感慨,身为大隋的皇帝,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他要让大隋人人有饭吃,有房住,免受异族欺凌,把大隋打造成一个繁荣强盛的王朝!
马车走到城南的阅兵台前,停了下来。
阅兵台是前几天刚搭起来的,木头搭的,有两人多高,上面铺着木板,搭着顶棚。
台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香炉、酒爵、还有一个红漆的木盘。
木盘里,放着一卷黄绫——那是征讨倭国的诏书。
杨勇下了马车,一步一步走上阅兵台。
他站在台上,转过身,望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阅兵台顶棚的声音。
杨勇拿起那卷黄绫,缓缓展开。
他朗声念道:
“大隋皇帝,诏曰:倭国者,东海之岛夷也。其地狭小,其人鄙陋,自古以来,不通中国,不识礼义。
前朝之时,倭国遣使来朝,其国书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狂悖无礼,已见其端。
兴业九年,高句丽、百济,连结为恶,侵我藩属新罗。朕发兵讨之,旬月之间,高句丽平,百济灭。
倭国不自量力,竟发兵五万,渡海来援百济。白江口一战,我大隋将士,以两万五千之众,击溃倭国五万之师,焚其船四百余艘,斩首两万余,俘虏两万五千。
朕本欲怀柔远人,不究其罪。乃倭国不知悔改,反遣使来,妄称‘只是应百济国主邀请,保护百济’,要求朕‘赔偿其损失’。其言荒谬,其行可耻!
夫兵者,国之大事。倭国无端兴兵,犯我大隋,其罪一也;
战败之后,不知悔改,反来要挟,其罪二也;
屡次遣使,言辞不逊,藐视天朝,其罪三也。
三罪并罚,天地不容。
朕今昭告天下,起兵讨之。
命苏定方为征倭大都督,刘仁轨为副,裴行俨、罗艺、李安为将,率水师十万,大型海船三百余艘,火炮、火枪、弹药无数,即日出发,渡海征倭。
此战,必使倭国君臣,知我大隋天威;必使倭国百姓,知我大隋仁义。
凡倭国上下,有能率众来归者,朕皆厚待之,赐以官职田宅。
若其冥顽不灵、抗拒天兵者,则杀无赦,诛无遗!
钦此。”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念完,他把诏书卷起来,放进那个红漆的木盘里。
然后,他拿起酒盅,倒满酒,举起来,对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将士们!”
台下,那些即将出征的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朕,敬你们一碗!”
他仰头,一饮而尽。
台下,那些士兵,也纷纷举起手里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们站起来,齐声高喊。
“大隋万胜!”
“陛下万岁!”
“大隋万胜!”
“陛下万岁!”
那喊声,震天动地,传出去老远老远。
杨勇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黑红的、带着汗水的脸,眼睛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发酸的感觉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喊声慢慢停了下来。
杨勇看着那些士兵,开口。
“朕在洛阳等你们回来。”
“等你们凯旋归来!”
他顿了顿又说。
“到时候,朕亲自给你们颁发勋章!”
台下,那些士兵的眼睛里一下子都亮了起来。
…………
阅兵台下,人群里,房玄龄和魏征站在一起。
房玄龄望着台上那个穿着玄色袍服的人,忽然叹了口气。
魏征看了他一眼。
“房相,怎么了?”
房玄龄摇摇头。
“没什么。我是想,咱们这位陛下,跟以往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一样。”
魏征点点头。
“是不一样。”
房玄龄继续说。
“以前的皇帝,打仗是为了自己,为了面子,为了功劳,为了史书上能多写几笔。咱们这位陛下,打仗是为了这些兵,为了这些百姓。”
他指了指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又指了指那些站在路边的人群。
“你看那些士兵和百姓们,他们眼里也有光。因为他们知道,陛下不会让他们的士兵,百姓的家人、孩子去送死。因为他们知道,陛下心里装着他们。”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房相,你说得对。咱们这位陛下,确实不一样。”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读书人,读圣贤书,想着有一天能辅佐明君,治国平天下。
书上写过很多皇帝,有昏庸的,有残暴的,有自以为是的,有好大喜功的。
没有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跪下,说一句“陛下圣明”。
现在那个明君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能遇见杨勇。
…………
队伍开始出发了。
一队一队的,排着整齐的队伍,往南城门走去。
杨勇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队伍,一动不动。
李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陛下,该回去了。”
杨勇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城门洞里。
直到最后一队人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走下阅兵台。
…………
胶州湾。
苏定方昨天收到了杨勇和朝廷在洛阳下达的旨意。
同时到达的,还有从洛阳发出的物资和人员。
旨意上,命令他择日率领海军出击,征讨倭国。
他站在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头,望着不远处的那片蔚蓝的大海。
海面上看似平静,但海面下却暗藏着波涛汹涌。
他身后,站着刘仁轨。
“仁轨兄,你说,咱们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刘仁轨想了想。
“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两三年。”
苏定方点点头。
“两三年……那时候,陛下应该已经给咱们准备好勋章了吧?”
刘仁轨笑了。
“应该吧。”
苏定方也笑了。
他看着那片海,又忽然说:“海那边会是什么样的?”
刘仁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管是什么,咱们都要去看看。”
苏定方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船,看着那些站在船上的士兵,深吸一口气。
“传令,出发!”
命令被一层层地传下去。
旗手举起旗,使劲儿摇了摇。
鼓手敲起鼓,咚、咚、咚,一声一声的,敲在每个人心上。
船,开始动了。
一艘一艘的,慢慢地从那片海湾里划出去,划向那片看不见边的大海。
苏定方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陛下送别时说的。
“朕在洛阳等你们凯旋归来。”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
会的。
一定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