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程婕挨着杨勇坐着,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垫子上铺着细麻布的罩子,干干净净的。
车窗上挂着竹帘,能挡住外面的日头,又透进来一些风。
程婕把团扇放在一边,伸手掀开竹帘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
田里种的黍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
有些田里已经有人在收割了,弯着腰,挥舞着镰刀,一把一把地把黍子割下来,堆成一堆一堆的。
“陛下,您看——”程婕指着外面,“那些人在收庄稼呢。”
杨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
“嗯。快入秋了,是该收了。”
程婕放下竹帘,又靠回他身上。
“陛下,臣妾好久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了。”
杨勇低头看着她。
“是啊,朕也很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
程婕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臣妾是兴业三年进宫的,到现在……八年多了。这八年多,臣妾最远就去过洛阳城外的皇庄,还只去过两回。”
她抬起头,看着杨勇,眼睛里有光。
“陛下,这回咱们要去哪儿啊?”
杨勇说:“先去吴越那边转转,那边紧靠大海,风光跟洛阳大不相同,说不定能看到钱塘江大潮。”
钱塘江大潮在每年农历八月十八达到最大,但一年四季都有大潮,每月初一到初五、十五到二十都可以看到潮水。
程婕眼睛一亮。
“大潮?臣妾还没见过呢!”
杨勇笑了。
“那就好好看看。”
程婕高兴得像个孩子,搂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陛下真好,陛下真好……”
杨勇由着她晃,没说什么。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
田野里,有人在收割,有人在翻地,有人在赶着牛车,把收割下来的黍子往村里运。
远处,是一个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
炊烟正从那些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散开了。
他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东宫,父皇还在世。
有一次,父皇带他去郊外的庄子上,看那些佃户收庄稼。
那些佃户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着麦子,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里。父皇杨坚指着那些人,跟他说:“俨儿,你记住,这些人,就是大隋的根基。”
他记住了当时杨坚说的话,一直都记得。
…………
另一辆马车里,徐冰心一个人坐着。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短刀上。
那刀是她进宫时带进来的。
刀不长,也就一尺多点儿,刀鞘是乌木的,上面镶着几颗银色的星星。
刀柄缠着黑色的丝线,被汗浸得有些发亮。
她从小就喜欢练武。
她爹是武将出身,从小就把她当儿子养。
别人家的姑娘学绣花、学弹琴,她学的是骑马、射箭、耍刀弄枪。
她十五岁那年,她爹带她去打猎。
她骑着一匹小马,跟着那些大人们跑了一天,最后亲手射了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不大,灰扑扑的,被她一箭射穿了脖子。
她记得,那时候她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兴奋。
后来她进宫了。
宫里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样。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陪陛下说话、跟那些妃嫔们来往。
日子安稳,但也平淡。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能再出去打一次猎,该多好。
但这话,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马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
徐冰心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
外面是连绵的山。
山不是很高,但有些地方很是陡峭,山上长满了树,一片一片的绿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如同一幅画卷一般。
她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
车队走得很慢。
每天走个二三十里路,就找个地方歇下。
有时候住驿站,有时候住县城里的官舍,有时候干脆就在野外扎营。
李安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用杨勇操一点心。
这天傍晚,车队在一个小镇上歇下。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街两边开着些铺子,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有个茶馆,还有个小小的酒楼。
李安找了镇上最好的一个院子,让杨勇他们住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已经熟透的石榴,红彤彤的,看着喜人。
程婕一进院子,就看见那些石榴了。
“哎呀,快看,是石榴!”她跑过去,踮着脚,伸手去够。
够不着。
她跳了跳,还是够不着。
杨勇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走过去,伸手摘了一个最大的,递给她。
程婕接过来,捧着那个石榴,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谢陛下!”
她把石榴掰开,里面的籽儿红红的,晶莹剔透的,像一颗颗红宝石。
她捏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陛下,这个石榴真甜!”
她把另一半递给杨勇。
杨勇接过来,也吃了两颗。
是挺甜的。
“冰心姐!这里的石榴很甜、很好吃的!你快来尝尝呀!”
“这就过来,妹妹。”
徐冰心刚进院子就听到程婕的呼喊,便走了过去,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
夜里,杨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天已经黑了,但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石榴树的影子,印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随着风轻轻晃动。
程婕和徐冰心已经睡了。
她们今天逛了一天,累坏了,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杨勇一个人坐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周围没有云,就那么孤零零地亮着。
“不知道未来的家人们过得怎么样,今生今世还有机会回去吗……”
…………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出发。
从这儿往南,越走越热。
路两边的树,叶子都绿得发亮,厚厚的一层,遮住了天。
程婕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陛下,这儿怎么这么多竹子?”
杨勇往外看了一眼。
路边是一片竹林,密密麻麻的,一根根竹子笔直地戳向天空,竹叶密密麻麻的,遮得看不见里头。
“这里是南方,竹子多也很平常。”
程婕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臣妾想吃竹笋了。”
杨勇笑了。
“现在哪有竹笋?笋是春天才有的,明年春天再吃好了,呵呵。”
“那好吧,明年就明年。”
程婕撇撇嘴,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