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过了两年多的时间。
兴业十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些。
洛阳城外的官道两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一片、两片,三三两两地往下落。
有的落在路面上,被过往的车轮碾过,贴在地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有的飘进路边的水沟里,顺着浅浅的流水,慢慢往前漂。
官道上的人很多。
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人,骑着驴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背着包袱赶路的读书人。
这些人从各个方向来,又往各个方向去,在官道上汇成一条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的长流。
路边有个茶棚,不大,就四五张桌子,几条长凳。棚子是用木头搭的,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风吹日晒的,茅草已经发黑了。
棚子边插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一面旧旗,旗上写着一个“茶”字,字迹被雨淋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得出来。
茶棚里坐满了人。
靠外那张桌上,坐着三个穿着短褐的汉子,看模样像是赶脚的脚夫。
他们每人面前一碗粗茶,茶汤浑黄,上面漂着几片碎茶叶。
三个人一边喝一边说话,声音不小。
“听说了吗?朝廷又要往西边派人马了。”一个黑脸汉子说。
旁边那个瘦些的汉子点点头:“嗨,这事儿俺早就听说了,说是要打到什么波斯去,帮一个什么王子复国。”
“波斯?那在哪儿?”第三个汉子问。
黑脸汉子摇摇头:“不知道,反正离咱大隋远着呢。我听一个在衙门里当差的亲戚说,要从长安坐轨道车,一直往西,坐到头,然后再骑马走好几个月。”
瘦汉子咂咂嘴:“到头还要走好几个月?我滴个老天爷,那得走多远?”
“得有几万里吧?”黑脸汉子说,“不过听说一路上的那些小国,什么高昌、龟兹、疏勒、于阗、康国、石国、吐火罗啥的,都挺欢迎咱们大隋的人去。说是早就盼着跟咱们通商了。”
第三个汉子有些不信:“真的假的?人家凭什么欢迎咱们?”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这你就不懂了。那些小国,夹在吐蕃和突厥中间,日子不好过。咱们大隋去了,他们就有了靠山。再说了,咱们大隋的东西,丝绸、瓷器、茶叶,到了那边能卖大价钱。那些胡商,恨不得天天来咱们这儿进货。”
瘦汉子点点头,又问:“那吐蕃和突厥呢?他们能让咱们过去?”
黑脸汉子摆摆手:“陛下早就算计好了。听说这次派的人马,走的是轨道线。那轨道是铁条铺的,跑得快,运得多。吐蕃和突厥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再说了,朝廷在西域那边经营了这么多年,那些小国都向着咱们。他们敢拦,那些小国就得跟他们急。”
三个人正说着,茶棚外又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挎着一把刀。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军伍出身。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有人进来,连忙迎上去。
“几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喝点什么茶?”
打头的年轻人没答话,先扫了一眼茶棚里的人。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扫而过,然后才在靠里的那张空桌边坐下。
“来五碗茶,有吃的没有?有的话,先来盘肉,再上一些吃食来。”他说。
“好勒!几位客官稍等片刻,您们先坐着,东西马上上来!”
老板连忙应着,转身去张罗。
那几个年轻人坐下后,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得很直,手都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茶棚里那些说话的人,声音都低了下来,时不时偷偷往那边瞟一眼。
靠外那张桌上的黑脸汉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看见没?那腰牌,是军中的。”
瘦汉子点点头,没敢接话。
不一会儿,老板端了五碗茶上来,又端了一碟咸菜、一碟花生、一盘子卤猪头肉、一叠蒸饼。
打头的年轻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抬起头,看向老板。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
老板连忙点头:“客官您说。”
“往西边去的轨道车,一天几趟?”
老板想了想,说:“一天两趟。一趟卯时出发,一趟午时。这会儿刚走了一趟午时的,您要是想坐,得等明天卯时那趟了。”
年轻人点点头,又问:“车站离这儿远吗?”
“不远,顺着官道往前走,二里地就到了。您瞧,就是那边——”老板抬手往西边指了指,“能看见那根大烟囱不?那就是车站。”
年轻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多谢您老人家。”
老板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几位客官是……是要出远门?”
年轻人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老板识趣地没再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靠外那张桌上的黑脸汉子,这时忍不住开口了。
“这位小兄弟,你们这是要去西边?”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黑脸汉子来了兴致,端着茶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是去跟着打波斯的?”
年轻人没说话,他旁边一个同伴却忍不住了,抬起头说:“什么打波斯,我们是去开路的。”
“开路?”黑脸汉子一愣。
那同伴还想说什么,被打头的年轻人瞪了一眼,立刻闭上了嘴。
打头的年轻人放下筷子,看着黑脸汉子,语气很平和:“老人家,军中的事,不便多说,您多包涵。”
黑脸汉子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他端着茶碗回到自己那桌,再也不敢多嘴了。
茶棚外,又一阵风吹过。
官道旁的槐树上,又飘下来几片黄叶。
叶子落在茶棚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那是轨道车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打头的年轻人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他是长孙无忌。
两年前,他还只是个在东宫做事的年轻幕僚,跟着太子杨俨,处理一些文书、接待一些来客,日子过得安稳,但也平淡。
如今,他是陛下钦点的西征行军司马,要跟着侯君集、罗士信他们,带着两万人马,沿着丝绸之路的轨道线,一路向西,开疆拓土,打通道路。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一个像苏定方、刘仁轨那样施展抱负的机会。
他吃完最后一口蒸饼,站起身,对几个同伴说:“走吧,去车站附近等着,明天一早出发。”
几个人站起来,跟着他走出茶棚。
老板追出来,喊道:“客官,还没给钱呢!”
长孙无忌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旁边一个同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扔在桌上。
五个人沿着官道,往西边走去。
远处,那根大烟囱越来越近了。
烟囱顶上冒着烟,灰白色的,被风吹散,融进灰蒙蒙的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