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兴业九年八月二十七,傍晚。
洛阳城,皇宫,两仪殿。
杨勇正在批阅奏章。
这些日子,辽东那边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来。
高句丽平定了,百济也平定了。
苏定方的奏报,一封比一封让人高兴。
他批着奏章,嘴角还带着笑。
王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
杨勇放下笔,抬起头:“呈上来。”
王喜双手捧着一份密封的奏报,递到他面前。
杨勇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他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然后,他放下奏报,抬起头看向殿外。
殿外,天已经黑了。
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
“倭国。”他轻声说。
这两个字,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了一下,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从洛阳一路向东,越过大海,落在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倭国。
他想起一些事情。
前朝的时候,倭国就来过使者。
那时候的推古天皇,还派了小野妹子来,给隋炀帝带了国书,开头写的是“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
杨广当时很不高兴,说倭国人无礼。
后来,两国还是互通使者了,但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现在,倭国居然出兵了。
五万人,五百条船。
打的是谁?
打的是大隋。
杨勇盯着地图上那个岛国,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边,重新拿起那份奏报。
他又看了一遍。
苏定方的奏报写得很清楚:倭国援军已至白江口,臣当机立断,准备率军主动出击,水陆并进,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另附作战计划一份,请陛下御览。
奏报后面,果然附了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
杨勇仔细看了一遍。
苏定方的计划,他挑不出毛病。
趁敌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水陆并进,各个击破。
换了他来指挥,也会这么打。
他放下奏报,沉默了一会儿。
他早已经授予苏、刘二人便宜行事、临机决断之权。
毕竟在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若是事先请示,恐怕会贻误战机。
杨勇站在御案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的宫墙上,有火把在移动,那是巡逻的禁军。
他忽然想起苏定方这个人。
几年前,他还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将领,在贤良阁的选拔里崭露头角。
如今,他已经是一军之主,带着八万将士,横扫辽东,平定百济,现在又要去打倭国了。
他没看错人。
他相信,苏定方不会让他失望。
至于倭国……
杨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五万人,五百条船,很多吗?
在大隋的火炮面前,再多的人,也只是数字而已。
“想必这个时间,白江口之战已经结束了,此战结果应该在来洛阳的路上,苏定方、刘仁轨,希望你们不要叫朕失望!”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下一份奏章。
这天下每天发生许多的重要事情,等着他去处置呢。
…………
六天前的夜晚。
泗沘城外的江边,火把通明。
一艘艘船,从江边的各个角落划过来,在指定的位置集结。
大的船,一次能装百十号人;小的船,只能装十几个。
有渔船,有货船,有从新罗那边征调来的战船,还有几艘从百济王宫里搜出来的游船,雕着花,描着彩,被隋军士兵重新刷了漆,变成了运兵船。
火把的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士兵们扛着物资,一趟一趟地往船上搬。
火药桶,一桶一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放到底舱。
火箭,一捆一捆,箭头裹着浸了油的麻布,码在船舷边。
火油罐,一罐一罐,用草绳缠着,固定在船舱里,生怕颠碎了。
还有粮食,还有水,还有备用兵器。
整个江边,像个巨大的蚂蚁窝,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却没有人大声说话。
偶尔有人低声喊一句:“小心点!那是火药!别碰火星子!”
旁边的人就连忙点头,动作更轻了些。
王二牛坐在一艘大船的船舷边,抱着他的火枪,望着江面上的火光。
他身边,坐着赵老蔫。
赵老蔫也抱着枪,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赵大哥。”王二牛低声开口。
“嗯?”
“你说,倭国人,长啥样?”
赵老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没见过,不过,听说他们很矮,腿很短,穿的衣服也怪,宽宽大大的,像披着块布。”
王二牛想象了一下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啥?”赵老蔫又睁开眼。
“没,没啥。”王二牛连忙收起笑,“我就是想,他们那么矮,打仗能行吗?”
赵老蔫“嗤”了一声。
“行不行的,打过才知道。不过,管他行不行,咱们的火枪一响,他们就得趴下。”
王二牛点点头,心里安稳了些。
他摸了摸怀里的火枪,枪身凉凉的,很实在。
远处,又有一批船划过来了。
那是从下游调来的,船身上还沾着水草,一看就是刚用过。
船上的士兵跳下来,扛着东西,融进忙碌的人群里。
王二牛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洛阳附近的村里种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如今,他坐着船,过了海,到了这个叫百济的地方,打了好几仗,杀了好些人。
现在,又要去打倭国军队了。
他想,要是以前跟村里人说,他们会信吗?
肯定不信。
他忽然想起娘。
他的娘亲只知道他跟着朝廷的大军,去打高句丽了。
每次往家里写信,他都只说“一切都好,勿念”,从来不敢说战场上杀人的事。
他怕说了之后,他的娘亲会担心。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不让别人看见他的眼睛。
旁边,赵老蔫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家了?”
王二牛抬起头,抹了抹眼睛,点点头。
赵老蔫没笑话他,只是叹了口气。
“谁不想呢?我也想。我家里还有个老婆子,两个半大小子。老大今年十二了,老二十岁。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等打完这一仗,应该就能回去了。到时候,好好陪陪他们。”
王二牛点点头。
对,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去了。
他心里,忽然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