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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8章 满殿的吵嚷
    咸阳皇宫大殿之上,一片吵嚷之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二世皇帝死了不过一夜半日,消息尚未正式昭告天下,但咸阳城中但凡有资格踏进这座大殿的人,都已经站在了这里。

    

    文臣武将挤满了丹墀两侧,从九卿属官到各署郎官,从卫尉丞到奉常丞,密密麻麻地跪坐成一片。

    

    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宣读仪程,所有人各自为政地争着、嚷着、叹着、骂着。

    

    争论的焦点已经换了好几轮。

    

    先是谥号——胡亥在位时间内政绩全无,荒唐无数,这谥号该怎么拟?

    

    “厉”字太重,“幽”字太损,“哀”字又像是在怜悯一个无辜之人。

    

    然后是埋葬地点——依秦制,天子葬骊山,可骊山大墓早已封土,始皇的棺椁已在其中安眠,如今再开墓道、再启玄宫,谈何容易?

    

    奉常署的礼官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主张在骊山另择一陵,有人主张就地葬于咸阳北坂,有人冷笑说眼下战火都快烧到函谷关了,谁还有心思修陵?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拍着案几骂章邯无能,巨鹿一败,二十万大军退守棘原,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有人指着舆图上项羽、刘邦的名字,说这二人如狼似虎,咸阳危在旦夕。有人甚至在问,如今蒙挚在何地?他为何不拼杀向前?当然,也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说昨夜望荑宫的血到现在都没擦干净,洪犀那些人死得不明不白,陛下到底是自刎还是……话没说完,便被人用眼色堵了回去。

    

    门外黑衣禁军一个个站得笔挺,刀枪剑戟之上全是寒光。

    

    赵高,一直沉默着站在丹墀边缘。

    

    他背对着满殿的七盏长明铜灯。

    

    那七盏灯的灯焰在穿堂而过的晨风中瑟瑟发抖,将他的背影投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拉得极长。

    

    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双手交握在身前,偶尔抬起一只手,用袖口在眼角处轻轻按一按,又放下。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却又偏偏站在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众人皆知,胡亥自小在始皇身边长大,但始皇日理万机,真正照料他起居饮食、教他识字习字的,其实是赵高。

    

    那十几年的光阴,从小小孩童到冠礼成人,从深宫一隅到坐上帝位,赵高几乎寸步未离。

    

    他管的是胡亥的衣食冷暖,管的是他半夜惊醒时的安抚,管的是他在始皇面前说错话时的补救。

    

    如今胡亥死了,最难过的应该是他吧?

    

    因此,他背着众人默默垂泪,肩膀偶尔微微耸动一下,袖口在眼角按了又按,那样子,谁看了都觉得是情理所至,谁看了都不忍心上前打扰。

    

    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甚至看不得赵高这般惺惺作态。谁不知道,胡亥不过是他的傀儡,或许因为不好用了,所以就换一个。如今,有些人都已经起了要离开咸阳的心,要不是严闾卡在城门口,怕他们早都已经离开了。

    

    就在众人争论得不可开交之际,赵高忽然回过头来。

    

    眼睛依然红肿着,眼眶里还挂着将干未干的湿痕,眼底更是一片青黑,像是整夜未曾合眼……可是他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不管众人正在说什么,不管那争论进行到了哪一步,他已然朗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从大殿左侧的武将扫到右侧的文臣,从那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郎官扫到那几个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礼官,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可有新皇人选?”

    

    其实,众人在争论胡亥的后事时,早已在心底里把新君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不知多少遍。

    

    但想归想,说归说。

    

    大殿之上,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

    

    侍御史们低头翻着竹简,假装在查礼法旧例;郎官们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靴面上忽然绣出了花来;就连那几个平日里最敢说话的武将也把嘴闭成了蚌壳。

    

    他们不是没主意,他们是怕自己说错了人选,怕赵高记在心里,怕将来新君登基之日,就是自己的人头落地之时。

    

    更何况,很多人心里都藏着一层更深的猜测:也许,赵高自己就要坐这个位置了。

    

    那他们推谁不推谁,还有什么意义?

    

    推了不该推的人,是找死;不推赵高,也是找死。

    

    既然怎么都是冒险,不如闭嘴。

    

    因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他们绕着谥号争,绕着葬地吵,绕着一千条无关痛痒的礼仪细节喋喋不休,却偏偏在核心的那件事面前,集体沉默了。

    

    如今,赵高问了出来。

    

    满殿的吵嚷在那一瞬间却彻底熄灭了,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赵高的脸,怕碰到了他的目光,会被认为是一种表态。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向了偏殿的方向。

    

    那扇沉重的楠木门在天亮时分被推开过,此刻还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殿内的三重素缟在灯焰中无声地起伏。

    

    始皇的栗木神主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神案正中,朱砂篆字被七盏长明铜灯照得温润而沉凝。

    

    而有人一早路过偏殿时,曾见一个女子的身影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脊背挺直,纹丝不动,就像始皇入葬前那无数个清晨,她每日都会跪在那里一般。

    

    赵高也瞥了一眼。

    

    他站在丹墀边缘,侧过头,目光越过满殿低垂的人头,穿过半敞的殿门,落在那道跪在蒲团上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轻笑了一声。

    

    不过,等他再转回头来,脸上已经换成了一副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神情。

    

    “先帝驾崩,大秦无主,这天下便是一盘散沙。所以,臣以为……”

    

    那个“臣”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在场好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顿住,则是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到他接下来的那几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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