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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0章 压住心头火
    望荑宫被封禁了。

    

    赵成传下令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黑衣禁军们便将望荑宫四面宫门尽数合上,赭黄色的宫墙外,戟士列队而立,长戟交叉,将整座宫室围得水泄不通。

    

    毕竟这里血腥一片。

    

    殿内横七竖八倒着二三十具尸身,血腥气浓郁。

    

    胡亥死了,是大事——无论如何,他是大秦名义上的天子,天子的尸身,要由奉常署的人亲验伤处,奉常丞刘季记录死状,太祝令备沐浴礼器,这是孝公以来三百年的规矩,一样也省不得。

    

    只不过眼下战事吃紧,这些排场怕是周全不了了,但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赵高哭了一会儿之后,在赵成和阎乐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膝盖上浸透的血顺着袍摆往下滴,看着更是血腥。

    

    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可那袖子也是红的,擦过之后反倒把半边脸抹得更花了。

    

    但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是侧过头,越过胡亥僵白的面孔,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洪犀。

    

    洪犀仰面倒在那里,胸前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流干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愕然。

    

    赵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什么脏东西碍了眼。

    

    “把那长剑拔出来,”赵高的声音还是哑的,“这么插着,像什么样子。”

    

    胡亥的尸身仰躺在地,双手仍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右手攥着剑柄,左手覆在右手上,那柄长剑从他腹部贯穿而入,剑尖从后腰透出……洪犀的尸身已经从他身后拖走了三四步,平躺在地上。

    

    “喏。”阎乐立刻点头,弓着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握那剑柄。

    

    此刻,倒是赵成横了一步,拦在了阎乐和胡亥的尸身之间。

    

    他侧着身子,恰好挡住了殿外那些大臣们的视线,一只手按住阎乐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让那些人先出去。你那把长剑……怕有人眼尖认得的。”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耳语,但落在阎乐耳朵里,却让他伸出去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僵住了。

    

    赵高看了赵成一眼,随即转向阎乐,眼神凌厉了许多。

    

    方才哭丧时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恼怒,他瞪着阎乐,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蠢货。”

    

    “喏喏。”阎乐立刻又跪了下来,膝行后退了半步,恰好用自己宽厚的肩背将胡亥的尸身挡了个严严实实。

    

    赵成没有再看阎乐,转身朝着殿外扬声道:“诸位大人,陛下驾崩,事关社稷,望荑宫即刻起由卫尉接管,任何人不得擅动殿中一物。请诸位先行退出殿外,等候奉常署勘验。”

    

    站在殿外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踮起脚尖朝里张望,但赵成和阎乐两个人刚好遮住了胡亥的尸身,昏暗之中只看得见殿内一大片模糊的暗红色,分不清是血泊还是灯影。

    

    随着时间的流逝,殿内的光线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望荑宫久无人居,殿中的铜灯只点了寥寥几盏,灯油也快燃尽了,火苗缩成了豆大的光点,在穿堂而过的风里瑟瑟发抖。

    

    那些火光不够照亮整座大殿,却恰好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壁上,扭曲成一团团奇形怪状的暗影。

    

    大殿的门扇轰然合拢,殿内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血腥气。

    

    赵成将门闩横上,没有立刻转身。

    

    他背对着殿内,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从门缝中看到那些大臣们已经转身离开,这才回过身,快步朝赵高走去。

    

    等他再回到赵高身边时,阎乐已经将自己那柄长剑从胡亥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剑身从僵冷的血肉中拔出时,发出一声细微而黏腻的“噗”响。

    

    阎乐的动作并不利索,剑刃卡在了肋骨之间,他咬着牙左右拧了两下才拽出来,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用鞋底飞快地蹭了蹭剑身上的血迹,又从地上随手捞起一把禁军的制式长剑,丢在血泊里,剑身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不过,阎乐并没有因为处理完长剑而松一口气。

    

    他跪在赵高脚边,上半身前倾,几乎是趴在了赵高的膝前,正仰着脸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得很快,声音压得极低。

    

    赵高的脸色,在将尽的暮光里变了又变。

    

    方才哭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悲戚早已从他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全是阴沉。

    

    “为何放她进来?”赵高低喝了一声,勉强压住怒气,“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大约……也是没看到的。”阎乐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抖,“那……小婿也不敢阻拦,她毕竟……身份……”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对了,那个庖厨必然是……”

    

    “蠢货!”不等阎乐说完,赵高又骂了一声。

    

    阎乐被骂得浑身一颤,赶紧俯下身去磕头,额头咚咚地撞在青石地面上。

    

    “小婿也真的没办法,是严闾将军的禁军护着她。那……小婿也不能动手……”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悄悄觑了一眼赵高的脸色,又飞快地把脑袋埋了下去,“他们都围在她身边,小婿若是动了强,怕是要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那又如何?”赵高气得抬脚便踹了过去,靴底重重地踹在阎乐的肩头上,将他踹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阎乐被踹得歪倒在地,却不敢喊疼,只是捂了捂肩头,又迅速爬了起来,重新跪好。

    

    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大概都有。

    

    “如今,”赵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最后一丝耐心压住心头的火,“她人呢?”

    

    “大约……在庖厨?”阎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杂役抱着她走了,那四个禁军还有那些庖厨全都跟着走了……”他说着说着,语速又急了起来,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找补,“小婿想着,还是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陛下的尸身,殿中的场面,都要收拾利落了才能对外交代。反正皇宫都在禁军的看管范围内,各宫门都落了锁,他们也跑不了的……”

    

    “蠢货!”赵高又低喝了一声,气得手已经攥成了拳,“把人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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