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亿!石原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是汹涌的感动。他知道这五十亿对他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钱,更是瞿子龙对他继续的支持和信任。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大刀阔斧地推行一些收买人心、改善民生的政策,夯实自己原本浅薄的政治根基。有了山林集团的公开站台,他在与经济界打交道时腰杆也能硬得多,足以让那些曾经觊觎他位置、甚至想把他拉下马的对手好好掂量掂量。
“先生……大恩不言谢!”石原声音微颤,这次是真的有些哽咽了。这五十亿,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救命稻草!
两人就这笔资金的具体使用方向、如何与山林协同等细节,又低声商讨了许久。石原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认真记录。
最后,瞿子龙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老石原,最后一个问题。你作为新任首相,对现在你们国家的经济,特别是‘协议’之后这几年的情况,怎么看?”
石原愣了一下,没想到瞿子龙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放下笔,仔细思考起来。
这问题看似宏观,却直指国本。他斟酌着词句,缓缓答道:“先生,自从‘协议’签订,倭元大幅升值以来,虽然出口行业短期受挫,但整体而言,我国经济一片欣欣向荣。地价、股价连年高涨,国民财富快速增长,消费旺盛,企业投资活跃。国际地位也显着提升。民众满意度高,幸福感强。照此趋势,我国成为世界第一经济强国,指日可待。”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属于首脑的自信和对未来的展望。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清晰的——
“呸!”
石原愕然抬头,只见瞿子龙一脸毫不掩饰的讥诮,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沉浸在美梦里不愿醒来的傻子。
“老石原,”瞿子龙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你这个首脑,要是就这点眼光,趁早卷铺盖跑路吧,还能留点养老钱。不然,等泡沫破的那天,你这位置还没坐热,就得被愤怒的国民从永田拽下来,到时候别说首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退休都是问题!”
石原被这劈头盖脸的痛骂砸懵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底却因瞿子龙话语中透露出的不祥预感而骤然发紧。“先生……您何出此言?难道……现在的繁荣景象,有问题?”
“问题?问题大了去了!”瞿子龙冷哼一声,放下茶碗,目光如炬地盯着石原,“你们真是当局者迷,被眼前的纸醉金迷晃花了眼!这叫什么繁荣?这叫泡沫!巨大的、一戳就破的经济泡沫!地价高到离谱,脱离实际价值多少倍?股价炒到天上,企业的真实盈利跟得上吗?银行手里捏着多少靠着土地抵押放出去的、根本收不回来的贷款?全民炒房炒股,还有几个人安心搞实业、搞创新?”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水浇头,让石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些问题,他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但身处这片“繁荣”的浪潮之巅,作为既得利益者和掌舵者,他下意识地不愿去深想,甚至主动寻找理由来安慰自己这是“成长的代价”、“转型的阵痛”。
此刻被瞿子龙毫不留情地撕开伪装,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石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手帕擦拭,脑海中飞速回放着近几年经济的各种数据和现象——疯狂的地价、炽热的股市、企业盲目扩张、银行宽松到近乎疯狂的信贷、普通民众杠杆炒房……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先生……您是说……这繁荣是假的?是泡沫?会……崩塌?”石原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然呢?”瞿子龙靠回椅背,语气森然,“经济规律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泡沫吹得越大,破灭时的破坏力就越强。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到时候就是火山口。想想吧,房价股市崩盘,多少家庭倾家荡产?银行坏账爆发,金融系统瘫痪?企业大量破产,失业潮席卷全国?那时候,你拿什么跟你的国民交代?拿什么跟你的子民交代?”
瞿子龙描绘的场景,让石原不寒而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跳楼者接连不断,街头游行示威不断,社会动荡,政权摇摇欲坠……而他,作为首脑,将成为千古罪人!
“噗通!”
石原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从座位上滑跪下来,以头触地,因为恐惧和急切,身体微微发抖。
“先生!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国家!救救石原!”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石原愚钝,先前被浮华蒙蔽!如今听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顶!这泡沫若破,家国将万劫不复啊!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您指点迷津!石原和亿万国民,感激不尽!”
说着,他竟真的“咚咚”磕起头来,力道不小,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很快染上了点点刺目的鲜红。
瞿子龙看着眼前这个不顾首脑之尊、磕头如捣蒜的老人,脸上神色变幻。
有厌恶,有无奈,也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恻隐。他厌恶这个国家曾经的罪行和某些势力一直的敌意,但眼前这个石原,毕竟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也算言听计从。而且,若倭国经济真的崩盘,引发东亚乃至全球经济震荡,对他未来的布局也未必是好事。更关键的是,那些在泡沫中疯狂收割、赚得盆满钵满的,主要是欧美的国际游资和金融大鳄……
“行了!别磕了!”瞿子龙烦躁地喝止,“一把年纪了,动不动就磕头,把脑子磕坏了,谁来做这个首脑收拾烂摊子?”
石原闻言,猛地停下,抬头看向瞿子龙,额上一片红肿渗血,但眼中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先生这么说,是有转机?
瞿子龙没理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台,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茶室中一片寂静,只有纸灯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石原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石原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打扰了瞿子龙的思考。
良久,瞿子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静:“救你的国家,谈不上。我也没那个义务。不过……让某些吃得太撑的家伙吐出来一点,顺便帮你稳住局面,减少损失,或许……可以操作一下。”
石原大喜过望,又要磕头,被瞿子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听好,”瞿子龙沉声道,“第一,钱。从现在开始,秘密筹措资金,越多越好……能合法动用的,都想办法归集。但要绝对保密,不能引起市场警觉。我会给你一个秘密账户,钱到位后,全部打进去。”
石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筹集巨额资金又转到海外账户,但对瞿子龙已是无条件信任,立刻点头:“是!我马上秘密安排!”
“第二,内部整顿。泡沫的事,绝对不能对外宣扬,否则会立刻引发恐慌性抛售,加速崩盘。但是,政府内部,必须立刻开始未雨绸缪。央行、财务省、经济厅,要秘密制定多套应对方案,包括如何逐步平抑地价股价,不能急刹,如何处置可能爆发的银行坏账,如何救助关键产业,如何应对可能的大规模失业……这些方案,现在就要开始做,而且要快,要隐秘。”
石原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为泡沫破裂做准备,他完全理解。
“第三,”瞿子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放烟雾弹。在你控制的顶级圈层里,可以‘不经意’地放出一些风声,比如政府正在与某个大国、鹰酱或欧洲洽谈一系列巨额贸易协定或投资保障协议,前景极其利好;或者,贵国央行正在研究一套‘划时代’的金融稳定方案,将确保经济长期繁荣……总之,要制造一种‘高层信心十足,未来一片光明’的假象。注意,这些消息只能在上层流传,绝对不能让普通民众和媒体知道,否则后患无穷。”
石原先是一愣,随即隐约明白了瞿子龙的意图——这是要稳住甚至拉高市场情绪,为某些操作创造条件?但他不敢确定,只是认真记下。
“我知道你还没完全明白,”瞿子龙看着石原疑惑又不敢问的表情,淡淡道,“简单说吧,过去两年,这场泡沫盛宴,吃得最肥的,不是你们本国民众,而是外面来的鲨鱼——欧美的对冲基金、投资银行、犹太资本、还有那些隐藏的家族办公室。他们用巨额资金推高资产价格,然后在泡沫最大的时候套现离场,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国民。”
“我要做的,就是利用我们筹集的资金,和他们反向对赌。在他们认为泡沫还能吹得更大、疯狂做多的时候,我们暗中布局,等到合适的时机……”瞿子龙做了个向下切的手势,“做空他们。逼他们割肉,把他们赚走的一部分利润,吐出来。这笔钱,应该够你用来稳定金融、救助关键企业、缓冲社会冲击了。”
石原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是狂喜!原来先生打的是这个主意!不是被动地等待泡沫破裂然后收拾残局,而是主动出击,从那些国际金融大鳄口中夺食,用他们的钱来填补倭国未来的窟窿!这是何等的气魄和手腕!
“先生!您真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石原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拍马屁。”瞿子龙嗤笑一声,“这事儿操作起来极其复杂凶险,一个不慎,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需要绝对信任的人来执行,而且必须和我这边高度协同。我过两天就回国过年,这期间,你把前两件事——筹钱和内部预案,抓紧办。烟雾弹,也可以适当放一点。具体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我会通知你。有什么变化或需要配合,就找文康,或者我留的核心人员商量。我也会直接打电话给你。”
“是!是!石原明白!一定严格按照先生的吩咐办!”石原此刻心中大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额头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瞿子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茶也凉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首脑不好当,尤其是你这个首脑。”
“石原谨记先生教诲!”石原也连忙爬起来,恭敬地送瞿子龙到茶室门口。
移门拉开,外面清冷的空气涌入。瞿子龙穿上外套,回头看了石原一眼,悠悠飘过一句:“额头处理一下,草,一个小老头咋这么狠,不疼的么。”
说罢,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听松庵”曲折幽暗的廊道尽头。
石原站在茶室门口,久久没有动弹。他摸着依然隐隐作痛的额头,看着瞿子龙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有对未来的忧惧,有对瞿子龙深不可测的敬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托付了国运般的责任感和背水一战的决心。
先生回国了,但留下了一个关乎国家生死的庞大计划。而他石原慎一郎,将作为这个计划的执行官,去面对那些贪婪的国际巨鳄,去搏一个或许能挽救国运的未来。
冬夜的寒风穿过庭院,吹动枯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石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挺直腰板,慢慢踱回茶室,轻轻关上了移门。茶室内,灯火如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只有他知道,一场比之前政治厮杀更加凶险、更加宏大的金融暗战,已然拉开了序幕。而他的盟友和导师,即将踏上了归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