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重工总部顶层的董事会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长桌光可鉴人，却映照不出一丝暖意。

    二十多名董事环绕而坐，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压抑的怒火、冰冷的审视、毫不掩饰的质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刚刚落座的主位——大岛凛身上。

    她已重新补妆，新换上昂贵的阿玛尼套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但眼底深处的血丝和下颌不自觉的紧绷，还是泄露了之前的失态和此刻的巨大压力。

    “人都到齐了。”主持会议的副会长，一位白发苍苍的元老，声音低沉地宣布，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大岛凛，“那么，开始吧。关于近期集团在华国电视机业务的重大失利，及其引发的连锁危机，请会长向董事会做出说明。”

    “说明？！”一个粗犷的声音立刻炸响。坐在左侧中段、体型肥胖、满面红光的常务董事小藤八次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大岛会长！我们需要的是说明吗？我们需要的是解释！是交代！三百六十万台电视！近六十亿美刀！现在全成了堆在华国港口生锈的废铁！股市蒸发数万亿！银行的催款电话都快把我手机打爆了！你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保证这个项目万无一失的？！‘征服大华市场’？现在被市场打得鼻青脸肿的是我们集团！”

    “小藤常务，请你注意场合和措辞。”大岛凛抬起眼，声音冰冷平稳，与之前的暴怒判若两人，“项目决策是经过董事会审议……”

    “审议？那是你拿着那些花里胡哨的报告和盲目乐观的市场预测报告糊弄我们！”另一位负责海外业务的董事厉声打断，他是技术出身，此刻气得脸色发白，“我们质疑过大华本土企业的潜在竞争，质疑过定价策略，质疑过如此庞大库存的风险！你是怎么回应的？‘倭国技术无可替代’、‘华国消费者盲目崇拜进口品牌’、‘饥饿营销掌控市场’！结果呢？人家一台42寸的等离子电视，卖你36寸一半的价钱！技术、画质全面碾压！这就是你说的‘无可替代’？！这就是你领导的‘正确决策’？！”

    “还有股市！”一位与金融机构关系密切的独立董事扶了扶眼镜，语气看似平静，却更显锋利，“东洋电视的崩盘，直接拖垮了整个集团的信誉。国际评级机构已经在考虑下调集团的信用等级。融资成本会大幅上升，现有的债务也可能被要求提前偿还！大岛会长，这场灾难，你负首要责任！你必须给全体股东一个交代！”

    “交代？我看她是把自己都要交代进去了！”一个平日里就与大岛凛不甚和睦的家族旁系董事阴恻恻地说，“听说，某些人为了推卸责任，已经开始不择手段，想找替罪羊？！”

    这话暗示性极强，也没具体说明什么情况。

    一时间，会议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质疑、斥责、嘲讽、清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矛头直指大岛凛。

    她精心准备的解释腹稿，在如此汹涌的集体愤怒面前，似乎显得苍白无力。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沉默地听着，任由火力倾泻。直到最初的猛烈炮火稍歇，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她的辩解或崩溃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说完了吗？”

    平静的语气，让喧闹的会议室为之一静。

    “如果诸位发泄完了，那么，请允许我，就大家关心的问题，做出陈述。”大岛凛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或愤怒、或讥诮、或冷漠的脸。

    “第一，关于36寸电视机项目。失败，我承认。责任，我承担。”她开门见山，反而让一些人愣了一下，“情报失误，对竞争对手技术的严重低估，是导致决策错误的根本原因。这是我作为会长的失察。对此，我已在会前向监事会提交了书面检讨，并自请扣除本年度全部薪酬及分红。”

    扣薪？这轻飘飘的处罚让几个激进派差点又骂出来。

    “但是，”大岛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诸位指责我‘糊弄’董事会，我绝不接受！当初提交的每一项市场分析、技术对比、财务预测，都来自专业团队，经过反复论证。在座诸位，包括小藤常务、山本董事，当时也都是投了赞成票的！商业决策本就伴有风险，市场瞬息万变，出现未曾预料的强大竞争对手，是所有企业都可能面临的困境。将全部责任归咎于我个人，甚至进行人身攻击，恕我直言，这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更非董事会应有的专业态度！”

    她的话有理有据，将部分责任反弹回当初同样投赞成票的董事身上，顿时让几个叫得最凶的人气势一滞。

    “第二，关于股市危机和集团信誉。”大岛凛继续道，条理清晰，“股价下跌，是市场对电视机项目失败的正常反应，也包含了对经济泡沫的普遍担忧。提升股价，关键在于重塑市场信心，拿出实实在在的业绩和未来预期！而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制造内部混乱，让外界看笑话！”

    “那你倒是拿出办法来啊！”小藤八次郎忍不住又吼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也是接下来董事会需要审议的，集团下一步的战略方向。”大岛凛似乎就等着这句话，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一位年长的、一直沉默的顾问董事，也是集团创始家族的代表之一，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但带着分量：“凛，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大家心急如焚，损失是实实在在的。你说，下一步，到底怎么走？怎么把损失补回来？怎么稳住股价？”

    大岛凛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必须拿出能说服大多数人的方案。

    “我的计划，分三步走。”她清晰地说道，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股市。股价的核心是信心和未来。我们要立刻向市场释放最强有力的积极信号。我提议，集团在未来一年内，向六大核心研发所追加投入五百亿倭元的研发资金！重点攻坚新一代汽车、高精度工业机器人、移动通信基础技术、以及新型显示材料！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集团的重心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商业得失，而是引领未来的核心技术！拳头产品在手，股价自然水涨船高！”

    投入研发？还是五百亿巨资？不少董事皱起眉头。研发投入大，见效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二，”大岛凛不给众人太多思考时间，竖起第二根手指，“转型地产，全力拥抱经济！”

    她的话让所有人精神一振。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回本途径。

    “诸君，现在是《协议》后，资金最充裕、地产最疯狂的时期！全岛都在炒地皮、炒房子！银座的地价已经能买下半个米国！我们之前在地产上布局太保守了！我提议，立刻成立‘山林都市开发特别本部’，抽调精干力量，调动银行资源，全力进军冬惊、大板、古屋核心区的地产开发！买地、盖楼、囤积优质物业！我相信，不需要两年，地产的收益就足以覆盖电视机项目的全部损失，甚至大赚特赚！这才是当前最快的回血方式！”

    “说得好！”

    “早该这么干了！”

    “地产才是硬道理！”

    这番话立刻赢得了大部分董事的共鸣。炒房炒股，是此时全国上下的集体狂热，简单粗暴，来钱快，符合几乎所有既得利益者的短期诉求。就连之前激烈反对的小藤八次郎，也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毕竟，谁不喜欢快钱呢？

    “第三，”大岛凛看到气氛转向，心中稍定，竖起第三根手指，“关于华国那三百六十万台库存。全部运回或销毁，损失太大。我的意见是，立刻转运到东南亚、印国、中东、乃至东欧等新兴市场！36寸大彩电，在那些地方依然是尖端奢侈品！虽然价格可能无法达到华国原计划水平，但只要操作得当，挽回成本，甚至略有盈余，并非不可能。我们可以与当地有实力的代理商合作，提供优惠信贷，尽快变现！”

    众人再次点头。虽然觉得未必能卖多好，但总比烂在仓库强，能回一点是一点。这个方案听起来也算务实。

    “综合以上三点，”大岛凛总结道，声音恢复了自信，“稳住股价靠技术投入和未来故事，快速回本靠地产投机，处理库存靠开拓新市场。三管齐下，我有信心带领集团，在一年内走出困境，重振雄风！”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董事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大岛凛的方案，虽然激进，但确实抓住了当前本国经济的“风口”和董事们急于挽回损失的心理。尤其是地产部分，简直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原本一面倒的声讨气氛，开始微妙地转变，不少人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权衡和意动。

    看着大家如释重负的表情，大岛凛心中一块大石微微落地。

    然而，就在她准备敲定下一步讨论细节，甚至有几个董事已经露出妥协神色，准备附议时——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是一愣，皱眉望向门口。谁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这是最高董事会吗？

    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从门外走廊的阴影中，踏入了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了第一颗纽扣。面容是东亚人常见的清隽，但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古井寒潭，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足以让喧嚣沉寂的压力。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主位上身体骤然僵硬、瞳孔急剧收缩的大岛凛脸上。

    然后，一个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大岛凛瞬间如坠冰窟、让在场所有董事茫然惊愕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响起：

    “我不同意。”

    瞿子龙。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站在山林重工最高权力中枢的会议室，面对着二十多名大人物，如同踏入自家后院般随意，吐出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