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上午十点，京城西单商场。

    湛蓝的秋日晴空下，长安街沿线张灯结彩，飘扬的国旗汇成红色的海洋。收音机里播放着激昂的庆典乐曲，街头巷尾弥漫着节日特有的松弛与欢欣。人流如织，孩子们穿着新衣雀跃，大人们脸上洋溢着难得的闲适笑容。

    而在西单商场正门前，一场近乎狂热的盛况正在上演。

    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队，从商场玻璃旋转门延伸出来，沿着人行道甩出去近百米，拐进了旁边的小胡同。队伍里男女老少皆有，怕不下四五百人。

    他们或坐着小马扎，或铺张报纸席地而坐，或焦急地翘首以盼，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商场入口上方悬挂的巨幅红绸横幅——“热烈庆祝倭国原装36寸大彩电隆重登陆华夏！限量首发！”

    横幅下，临时搭起的展示台上，一字排开五台款式各异但都体型庞大的36寸彩色电视机。它们通着电，屏幕里循环播放着倭国NHK带来的风光片——富士山的樱花、京都的古刹、银座璀璨的夜景。画面色彩在那个年代看来确实艳丽，屏幕也足够大，

    吸引着无数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发出“真大！”“真清楚！”的啧啧惊叹。

    展示台旁，堆放着用透明塑料纸包裹的“十件套”礼品：天线、插线板、印有曰文商标的电视机罩、劣质耳机，以及几个贴着“东洋技术”标签的电饭煲、电热水壶，在阳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

    队伍中，人们的表情各异，却大多带着一种期盼和焦虑。

    一个穿着灰蓝色中山装、拎着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干部，正和旁边人低声交谈：“老王，你们局里批了？真买啊？一万多呢！”

    “批了！办公室那台18寸牡丹牌，厂长早看不顺眼了，图像发绿，声音劈叉。这次听说东洋原装36寸，带遥控，还能直接看香江台，党工委会一致通过，特批外汇额度！这可是门面！”被称作老王的男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即将完成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

    “还是你们单位牛。我们厂效益一般，只批了买十台，说是给招待所和工会活动室用。就这，还打破头了，几个副厂长都想往自己家搬……”

    另一边，几个穿着时髦、烫着大波浪卷发、手指上戴着金戒指的男女，显然是“先富起来”的那批人。他们不怎么聊天，眼神里透着精明和势在必得。

    其中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时不时看看手腕上明晃晃的“东方”表，对同伴说：“听说沪市那边也排疯了。这东西，现在是有价无市。买回去，转手加个千八百，有的是人抢。就算不卖，放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打开，那面子，顶十桌席！”

    队伍中段，挤着许多纯粹来看热闹的普通市民。

    他们大多买不起，但不妨碍他们参与这场“盛会”。

    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伸长了脖子看着展示台的电视画面，对身旁的同伴激动地说：“看那色彩！看那清晰度！听说里面用的显像管是‘超黑晶’的，晚上看都不伤眼！科技，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

    “是啊，贵是贵，但听说能用二十年不坏！还终身保修！算下来，一年也就几百块。”同伴附和道，眼里满是憧憬。

    队伍末尾，一个商场穿着制服的男员工，拿着电喇叭，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反复喊话：“大家排好队！不要挤！遵守秩序！今天倭国‘帝王’、‘寰宇’、‘极光’等五大品牌联合首发，数量有限，只有一百台！先登记，后付款，凭号提货！礼品有限，送完为止！重复一遍，只有一百台！”

    “一百台”这个数字，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排队者的神经，让队伍更加骚动不安，也越发凸显出“机会”的珍贵。人们互相打听着内部消息，计算着自己的位置，生怕与那“改变生活的巨屏”失之交臂。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虚荣、对“先进”的盲目崇拜，以及被精心营造出的、令人窒息的“稀缺”感。

    商场三楼办公室窗口，犬养石忠端着咖啡，俯瞰着楼下那黑压压的长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享受。

    他们特意选择今天，十月一日，华国的国庆日，在这里首发。他要让这个日子，从此与倭国高端电视征服华国市场的里程碑联系在一起。

    “美智子，看到了吗？”他指着下方，语气中是掌控一切的优越感，“这就是市场，这就是人心。我们稍微用一点策略，他们就会像嗅到蜜糖的蚂蚁，蜂拥而至。排队？登记？呵，他们应该感激我们给了他们排队的机会。”

    美智子穿着得体的套裙，站在他身后，脸上也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部长运筹帷幄。饥饿营销的效果完全达到了。现在全京城，不，全华国关注电视的人，目光都聚焦在这里。等今天这一百台被‘抢购一空’的消息发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经销商和单位，会彻底疯狂的。我们总部的电话，恐怕会被打爆。”

    “没错。”犬养惬意地喝了一口咖啡，“通知清水，登记的时候，要慢，要细致，要问清楚每一个购买者的身份和用途。我们要筛选出最有价值、最能产生影响力的客户。让记者多拍点照片，特别是那些干部模样和看起来有钱的。我们要给外界传递一个信号：能拥有我们电视的，都是华国的‘精英阶层’。还有，让排队的这些人，也做个登记，先登记的享有明天、后天、依次的优先采购权。”

    “嗨依！”美智子点头，正要转身去安排。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那骚动并非来自队伍前方登记处，而是从队伍中后段，以及商场外围观的人群中传来。起初是几声惊呼和议论，接着声音迅速放大，汇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甚至压过了商场播放的节日音乐和员工维持秩序的电喇叭声。

    犬养微微皱眉，走到窗边仔细向下看。

    只见队伍中，许多人不再看向商场入口，而是纷纷扭头，望向街道对面，或者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疑、困惑、难以置信，最后转变为极度兴奋和急切的神情。

    一些人开始离开队伍，朝着某个方向张望，或与旁边人激烈地讨论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溃散。

    “怎么回事？”犬养心中升起一丝不耐烦烦躁。

    几乎在同一时间，商场内外，所有正在工作的收音机，以及商场家电部里陈列的、正在播放节目的电视机，声音骤然一变！

    一首雄壮激昂、但并非国庆庆典标配的进行曲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紧接着，一个充满力量感和自豪感的男中音，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穿透一切杂音，响彻这片空间：

    “全国各族人民，节日快乐！就在今天，就在此刻，让我们共同见证——华夏电视工业的划时代突破！龙华集团，倾力巨献——‘英雄’系列，42寸超大屏幕等离子平板电视，震撼上市！”

    “轰——！”

    仿佛一颗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42寸？等离子？华夏制造？！

    收音机和电视机里，广告画面快速切换：纤薄如一块精致画框的“英雄”电视，与旁边笨重如箱的“传统大彩电”形成震撼对比；清晰到纤毫毕现的动物世界画面，色彩绚丽饱满到令人窒息的自然风光；屏幕上打出一连串技术参数，那些英文缩写和数字普通人看不懂，但

    “42英寸”、

    “等离子显示”、

    “分辨率”、

    “对比度”等字眼，以及旁边特意用小字标出的“某品牌36寸CRT电视参数”，形成了红果果的碾压式对比。

    然后，最关键的一击到来。

    屏幕中央，一个巨大的、鲜红的、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的价格数字，炸裂般呈现：

    “全国统一零售价：￥4，988”

    “四千九百八十八元？！”

    “四十二寸？！比倭国的大那么多？！”

    “等离子是啥？好像比显像管高级？！”

    “等等，价格是不是少看个‘1’？四千多？不是一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