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纷纷向大门处看去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红旗打头,稳稳驶入厂区。后面跟着墨绿色的三菱帕杰罗,再后面是一连串的上海牌轿车、伏尔加、桑塔纳……足足七八辆,组成一个小小的车队,径直开到食堂不远处的空地依次停下。
车门打开。
帕杰罗上率先跳下瞿子龙。他依旧那件深色羽绒服,风尘仆仆,但步伐稳健。一下车,目光就扫向食堂这边黑压压的人群,脸上露出笑容,抬起手挥了挥。
“瞿总!”
“老板回来了!”
食堂门口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工人们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主角终于登场。
然而,瞿子龙挥手致意后,却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快步走到那辆红旗旁,拉开了后座车门,微微欠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个穿着军大衣、身材中等、面容儒雅中带着威严的中年男人,低头从车里走了出来。
“李书记?!”
人群里,有眼尖的已经失声叫了出来。
经常看本地新闻的人,也瞬间认出了这位常在电视上露面、主管全市工作的书记——李正军!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红旗车另一侧车门又一位领导模样、身材稍胖、笑容可掬的男人下了车——正是刚刚上任不久的马市长!
紧接着,后面那些车辆的车门纷纷打开,一位位或熟悉或陌生的领导走了出来。市经委主任、工业局长、财政局长、轻工局长……还有几位看起来气势不凡、但面生的,估计是省里有关部门的干部。
桂亮海一看,心里更是咯噔一下,里面居然还有省厅在营救单元奎行动的总指挥蒋爱民!瞿总这面子……也太大了!
李泽苍的二叔,刚才还梗着脖子抱怨“谱大”的那位,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市委书记,又看看旁边笑容温和的马市长,再看看那一溜平时他想巴结都摸不着门路的各局领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然后“轰”的一下,全身血液都像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李泽苍的小姨,那张薄嘴唇此刻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儿子,那个刚才还嚷嚷“威信”的长发青年,更是吓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们之前所有的抱怨、不满、小心思,在这绝对重量级的阵容面前,被碾得粉碎,连一丝浪花都没激起。
他们这才无比骇然地意识到,自己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侄子,抱上的是一条多么粗壮、多么惊人的大腿!而他们的言行,简直愚蠢可笑!
桂亮海、陆为昇、晏正国等人反应最快,急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堆起恭敬而不失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李书记!马市长!各位领导!欢迎欢迎!” 桂亮海声音都有些发紧。
陆为昇和晏正国也跟着热情迎客。
瞿子龙陪着李正军、马市长等一行人笑着朝着食堂门口缓慢踱步。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掌声和问好声不绝。
李正军面带微笑,不时向两旁的职工点头致意,马市长更是笑呵呵地跟几个靠得近的工人握手,问“冷不冷”、“厂里伙食怎么样”,亲民姿态十足。
走到食堂门口,李正军看了一眼穿着新郎服、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泽苍,又看了看他身旁低着头、脸颊飞红的新娘子赵小欣,笑着对瞿子龙说:“瞿总,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没耽误喝喜酒啊!这位就是今天的新郎官,李泽苍同志吧?小伙子精神!新娘子也漂亮!恭喜恭喜啊!”
“谢谢李书记!谢谢马市长!谢谢各位领导!” 李泽苍声音有些发抖,是激动,也是紧张。赵小欣也连忙跟着行礼。
瞿子龙笑着对李泽苍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对所有宾客,包括那些还处于震惊和敬畏中的李、赵两家亲戚,以及全体“龙腾”职工,朗声说道:
“各位,不好意思,来晚了!自罚三杯,一会儿一定补上!”
“今天是我们李泽苍副总经理,和赵小欣同志的大喜日子!我提议,为我们这对新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充满感染力: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也为咱们‘龙腾’公司——”
“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开——席——!”
“好!!!”
“开席!”
“恭喜李副总!恭喜新娘子!”
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掌声、欢呼声瞬间席卷了整个食堂内外!所有的等待、寒冷、些许的不愉快,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喜庆和荣耀冲得无影无踪。
李泽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开席——!”
早已准备就绪的食堂师傅和帮忙的职工们,立刻行动起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被一盆盆、一盘盘地端上各张桌子。红烧肉油亮,整鸡肥美,大鱼飘香,各色炒菜青翠欲滴……虽然是在食堂操办,但菜色和分量,丝毫不比外面饭店差,甚至更显实惠、豪气。
李正军、马市长等领导被请上了主桌,与瞿子龙、陆为昇、桂亮海、以及双方德高望重的长辈同坐。其他领导和来宾也依次落座。
酒杯斟满,笑语喧天。凛冽的寒冬似乎都被这食堂里澎湃的人情和喜气驱散了。、
李泽苍和赵小欣开始一桌桌敬酒,接受着潮水般的祝福。那些之前出言不逊的亲戚,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偶尔偷眼看向主桌那谈笑风生的几位大人物,心里又是后悔,又是后怕,再也不敢有半分造次。
而瞿子龙,则端着酒杯,陪着李正军、马市长等人,谈笑风生。
食堂外寒气刺骨,人声嘈杂。李正军一行身份特殊,久留喧闹之地既不合适,也难深谈。好在“龙腾”公司的办公楼就在食堂旁边,几步路的事。
吃罢晚饭,局机关的领导们在马市长带领下走了。
瞿子龙当即将李正军、陆为昇、蒋爱民、桂亮海、特意赶来的韩大军等核心人物,请到了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这里倒是安静,他让人从食堂提了几样精致的下酒菜,拿了几瓶酒,又叫人搬来两个烧得通红的大炭盆。炭火交织,很快将会议室烘得温暖如春,与门外的寒冬恍如两个世界。
几杯热酒下肚,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在座的头面人物。对眼前这位年仅二十二岁、却在一个月内连续出手盘活棉纺厂、亮剑拖拉机厂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也存了深交乃至“取经”的心思。
话题自然围绕着企业改革、市政发展、投资环境展开。李正军看似随意地询问着瞿子龙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对国企弊病的见解,实则是想探探这位“商业奇才”的底,看看能否为本市困境中的企业找到些新思路,或者再“勾”出点投资项目。
瞿子龙结合后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和这段时间的切身感受,侃侃而谈。讲企业的“狼性”,还有“温情”;讲质量是生命线,创新是源动力;讲管理要扁平化,决策要高效化;讲要打破“大锅饭”,但也要建立“共享机制”
……他说的不算特别系统,有些观点甚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质朴和直接,但其中闪烁的锐利眼光和务实精神,依然让在座众人频频点头,觉得颇受启发,暗道此子果然不凡,眼界超越同龄人太多。
气氛正酣,瞿子龙正说到兴头上:“……所以,关键还是人。既要给能人舞台,也要有制度笼子。比如股权激励,让管理者、技术骨干真正把企业当自己家业来经营……”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尖锐、急促、仿佛防空警报般的蜂鸣声,毫无征兆地从瞿子龙身上猛然炸响!声音之凄厉,瞬间让瞿子龙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颤,手中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