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的春天,紫禁城里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艳。
文华殿前那几株老桃树,枝干虬结如龙,往年开花总是稀稀拉拉的,今年却一反常态,满树粉白,密密匝匝,把枝头都压弯了。有老太监私下嘀咕,说这是“妖异之兆”——新帝登基才两年,宫里就这么反常,不是什么好事。
张之洞站在殿外汉白玉台阶下,没心思看桃花。
他在等传胪。
殿试已经考完了,卷子昨晚送到养心殿,由两宫太后和同治帝亲阅。今儿是放榜的日子,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要进殿谢恩。
晨风吹过,他身上那件崭新的进士袍服猎猎作响。袍子是深蓝色的,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象征他是新科进士。可这袍子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大——二十六岁的人了,还是瘦,肩窄,腰细,袍子下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身上,更显瘦骨嶙峋。
“宣——新科进士进殿——”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拖得老长。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跟着前面两人迈步上阶。台阶九级,象征九五之尊。他低着头,只看脚下——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还有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影子也是瘦的,晃来晃去。
进殿,跪倒,三跪九叩。
“臣等叩见皇上、太后——”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张之洞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能闻到砖缝里散发出的、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陈年的灰尘味。
“平身。”
是个少年的声音,清亮,但没什么底气。是同治帝,今年才八岁。
张之洞起身,垂手肃立,眼睛看着地面。余光里能看见御座——其实是两张椅子,左边坐着慈安太后,右边坐着慈禧太后,小皇帝坐在中间,小小的一团,龙袍穿在身上像套了个大麻袋。
“哪位是张之洞?”慈禧太后的声音响起来。
张之洞心头一紧,上前半步:“臣在。”
“抬起头来。”
他缓缓抬头,但眼睛还是低垂着,不敢直视。这是规矩。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是慈禧:“哟,还真是……清瘦。”
这话说得委婉,可谁都听得出什么意思。旁边几个侍立的老臣互相交换眼色,有的摇头,有的撇嘴。大清开国二百多年,探花郎哪个不是仪表堂堂?这么瘦小干瘪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小臣何以瘦若猿猴?”
这话不是慈禧问的,是坐在她下首的一位老亲王。话里带着戏谑,甚至可以说是轻蔑。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张之洞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他身上,像针。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次眼睛看向了问话的人——是恭亲王奕?,当朝第一权贵。
“回王爷。”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卑不亢,“臣心宽体瘦,正可钻营学问缝隙。”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
心宽体瘦……钻营学问缝隙……
这话说得妙。既承认了自己瘦,又把瘦说成了优点——心宽,所以瘦;瘦了,才能钻进学问的缝隙里,把学问琢磨透。
“好一个‘钻营学问缝隙’。”这次开口的是慈安太后,声音温和,“张之洞,你那篇《论变通》的殿试文章,皇上和我们都看了。写得好。”
“谢太后谬赞。”
“只是……”慈禧忽然话锋一转,“文章里那句‘如猿猴攀援’,是不是……太直白了点?”
果然问到这个了。
张之洞心里清楚,那篇文章在阅卷官里争议很大。有人说新奇,有人说粗鄙。现在太后当面问,是在试探他。
“臣以为,”他斟酌着词句,“治国如攀山,有时需走大路,有时需攀小径。猿猴虽不登大雅之堂,但其攀援之技,恰是绝处求生之法。今日之中国,正如行至险峰,若无猿猴之变通,恐难……”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殿内又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张之洞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
“罢了。”慈禧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文章是好的。退下吧。”
“臣告退。”
张之洞躬身退出大殿。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这探花郎……倒是伶牙俐齿。”
“哼,猴儿似的,小聪明罢了。”
他没回头。
翰林院在紫禁城东南角,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这里是大清最高学术机构,也是储备高级官员的“储才之地”。新科进士一甲三名,照例要进翰林院,从庶吉士做起,三年后散馆,优异者留任编修、检讨,从此踏上清贵之路。
张之洞分到的值房在西厢,窄窄一间,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幅《陋室铭》,纸都泛黄了。同屋的是榜眼周德润,三十来岁,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张兄,今后咱们就是同僚了。”周德润拱手,“请多关照。”
“周兄客气。”
两人安顿下来,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翰林院的日常很规律:辰时点卯,然后各自回值房读书、编书。午时用膳,休息一个时辰。下午继续,直到酉时散值。若有紧急修撰任务,则需值夜。
张之洞很快就发现,这地方……太闷了。
闷得像口棺材。
每个人走路都轻轻的,说话都低低的,笑都不敢大声。书架上堆满了《四库全书》《古今图书集成》,一本本厚重如砖,翻开都是陈年的霉味。编史时,一个字一个词地抠,这里是不是犯了讳,那里是不是违了制,半天写不出一页。
他坐不住。
看书看一会儿,就得站起来走走;写东西写一会儿,就得抓抓耳朵挠挠头。周德润起初还忍着,后来实在看不过去,委婉提醒:“张兄,翰林院重地,还是……庄重些好。”
“是是是。”张之洞嘴上应着,可过不了一炷香,又开始了。
这事儿渐渐传开了。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有人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猴儿探花”。
张之洞听见了,也不恼。
他甚至觉得,这绰号……挺贴切。
第一次值夜,是在同治三年的秋天。
那晚编的是《穆宗实录》——咸丰皇帝的实录。张之洞负责咸丰十年到十一年的部分,那几年正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洋人打进北京,火烧圆明园,咸丰逃到热河,最后死在那儿。
史料堆了满桌。
有官方的《起居注》,有军机处的奏折抄件,还有各地官员的呈报。张之洞一份份看过去,越看心里越沉。
那些奏折里,有说洋人“船坚炮利,非我所能敌”的,有建议“以柔克刚,抚夷为上”的,也有大骂洋人“犬羊之性,不可理喻”的。可翻来覆去,就是没人说:我们为什么打不过?我们的船为什么不如人家的坚?炮为什么不如人家的利?
更荒唐的是,有一份奏折详细描述了英法联军的步枪射程和精度,结尾却写:“然夷人虽利器,终是蛮夷。我朝以德服人,不以力胜。”
张之洞看得想笑,又觉得悲哀。
他提起笔,在草稿上写:“咸丰十年,英法联军入京,火器之利,非我所能及。然朝中诸公,或言‘以德服人’,或言‘奇技淫巧’,鲜有思‘师夷长技以制夷’者。此非不智,实不愿变耳。”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走,脚步很轻,很快。他抬头看去——瓦片映着月光,一片惨白。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从东边传到西边,又从西边传回来。最后停在他头顶上方的位置,不动了。
张之洞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吱吱?
像是老鼠,又不像。更尖,更细,带着某种韵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南皮张府,夜里也常听见这种声音。奶娘说是老鼠,可他总觉得……像是猴子在叫。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是值夜的老翰林,姓徐,六十多了,花白胡子,手里提着灯笼。看见张之洞还坐着,愣了一下:“张编修还没歇息?”
“快了。”张之洞起身,“徐老,您刚才……听见什么声音没?”
“声音?”徐翰林侧耳听了听,“没有啊。这翰林院夜里静得很,连只猫都没有。”
“可我听见屋顶上……”
“屋顶?”徐翰林笑了,“许是野猫吧。这紫禁城里,野猫多着呢。”
他说完,提着灯笼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
张之洞重新坐下,看向屋顶。
那窸窣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清晰,还夹杂着爪子挠瓦片的声音。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爬上房梁看看,到底是不是猴子。
可这是翰林院。
他是编修。
他不能。
第二天,这事儿传开了。
周德润吃午饭时悄悄问他:“张兄,昨夜真听见屋顶有动静?”
“嗯。”
“徐老说是野猫。”
“也许吧。”张之洞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旁边一桌的几个翰林听见了,哄笑起来。其中一个姓王的,是保守派徐桐的门生,平时就看张之洞不顺眼,这会儿阴阳怪气地说:
“要我说啊,不是什么野猫。咱们张编修不是‘猴儿探花’吗?许是猴子招猴子,把山里的同类招来了呢!”
满堂大笑。
张之洞放下筷子,看向那人。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眼神很平静,可那双黑得过分眼睛,在昏暗的饭堂里,竟隐隐泛起一点金光——很淡,转瞬即逝。
王翰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声渐渐停了。
“王兄说得对。”张之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猴子确实招猴子。不过,猴子虽野,至少知道饿了要觅食,渴了要喝水,危险来了要逃命。比有些明明快饿死了,还端着架子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强点儿。”
说完,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堂里鸦雀无声。
王翰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从那以后,“猴儿探花”这个绰号,在翰林院没人敢当面叫了。
修《穆宗实录》的差事,张之洞完成得很出色。
尤其是洋务相关条目,他梳理得条理清晰,点评也一针见血。主持修撰的大学士文祥看了他的初稿,特意把他叫到值房。
“这些……都是你写的?”文祥指着稿子上几段批注。
“是。”
文祥看了他很久,最后叹口气:“你呀,真是……如猴窥镜,见人所不见。”
这话是褒奖。
猴子照镜子,能看见镜子里的是自己,而不是别的猴子——这需要一定的自我认知能力。文祥是在说,张之洞能从纷繁史料里看出本质,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问题。
可这话传出去,又变味了。
保守派那边很快有了新说法:“沐猴而冠”——猴子戴帽子,装人样。讽刺张之洞一个寒门子弟,进了翰林院就忘了本,整天说些“离经叛道”的话。
张之洞听了,只是笑笑。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同治四年春,张之洞上了他入仕以来的第一道奏疏:《请整顿科举疏》。
奏疏是半夜写的。
值房里只点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他伏案的身影。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
写科举如何从隋唐的选贤任能,变成如今的八股取士;写士子们如何把毕生精力耗在“破题、承题、起讲”上,而对天文地理、算术格致一无所知;写这样选出来的人,如何能应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
写到激动处,他停下来,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
他想起小时候读《庄子》,读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如今的科举,就像那一洼即将干涸的水坑。士子们挤在里面,互相吹着湿气,吐着沫子,以为这就是全部。却不知道,外面有江河湖海,有无限天地。
他要做的,是打破这个水坑。
哪怕……只是开一道缝。
天快亮时,奏疏写完了。他吹干墨迹,从头读一遍,然后封好。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停了,东方泛出鱼肚白。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枝头有几只麻雀在跳,叽叽喳喳,啄食着叶上的水珠。
张之洞看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奏疏里的一句话:“取士当如猿猴摘果,弃其华而取其实。”
虚华的文章,不要;实实在在的学问,才是根本。
这道理,多简单。
就像猴子饿了,不会去摘一朵好看的花,而会去摘一颗能吃的果子。
可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么多人就是不懂。
或者说,装作不懂。
他关上窗,把奏疏揣进怀里。胸口那枚通明铜钱,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他的决心。
早朝时,奏疏递上去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张之洞照常去翰林院,照常编书,照常被同僚们用各种眼神打量。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就像梦里那只白猿,明知不敌黑虎,还是扑了上去。
因为身后,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十天后,旨意下来了。
不是准奏,也不是驳斥。而是——“着翰林院议奏”。
意思是,交给翰林院讨论,拿出个意见再报。
这其实是一种拖延。但张之洞不失望——至少,他的声音被听到了。至少,这潭死水,被他投进了一块石头。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那天散值后,他没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文华殿后,去看那几株桃树。
桃花已经谢了,枝头结出了青涩的小桃,毛茸茸的,在夕阳里泛着金边。
张之洞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
硬的。
但里面有生命在孕育。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时代。
看似僵死,实则……还有生机。
只要有人,愿意去唤醒。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瘦瘦的,晃晃悠悠。
像只猴子。
也像个……孤独的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