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二年的院试放榜日,保定府学宫外挤满了人。
青石板路被春雨浇得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榜墙前人头攒动,有踮脚张望的,有双手合十的,有嘴里念念有词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油纸伞的桐油味,还有某种压抑不住的焦灼。
张之洞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
他撑一把青布伞,伞沿滴着水,在脚边积出小小一洼。十五岁的少年又长高了些,可还是瘦,青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骨架。
“之洞!之洞!”
同窗李庆元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挤的还是激动的:“中了!你中了!案首!”
案首就是院试第一名。
按说该高兴的,可张之洞只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庆元愣了愣,忽然想起这位同窗从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寒窗苦读是为功名,他读书好像只是为了……弄明白些什么。
“你的文章……”李庆元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听学政大人身边的书吏说,阅卷时几位大人争起来了。”
张之洞这才抬眼:“争什么?”
“争该不该取你。”李庆元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你的破题太奇,说‘圣人之道,非固守陈规,乃与时偕行’。有位老学究拍桌子,说这是离经叛道。可学政大人说……”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转述。
“学政大人说什么?”
“学政大人说——”李庆元模仿着那种抑扬顿挫的官腔,“‘此子文章如灵猿越涧,不循常规但直达彼岸。八股取士,取的是才,不是木偶。这卷子,该取。’”
灵猿越涧。
张之洞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雨下得更密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透过雨幕看向榜墙,那张大红纸上,第一个名字赫然是“张之洞,直隶南皮”。
“对了。”李庆元又想起什么,“你那篇《论变通》被学政大人单独抽出来,说要呈给京里的大人们看。之洞,你这是要出名了!”
出名?
张之洞扯了扯嘴角。他想起十二岁那篇《猴辩》,想起父亲当时的愤怒,想起周老先生那句“离经叛道”。
原来同样的话,换个场合说,就是“灵猿越涧”。
真有意思。
中了秀才,按例要摆酒。
张家在保定赁的院子里摆了五桌,请了学政、教谕,还有同科学子。席间推杯换盏,说的都是恭维话。张锳脸上有光,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
“犬子愚钝,侥幸得中,全赖各位大人栽培……”
张之洞坐在下首,安静地吃饭。偶尔有人来敬酒,他就站起来,规规矩矩喝一口,不多话。有人夸他文章写得好,他就点点头,说“过奖”。
像个木偶。
酒过三巡,学政大人离席更衣,经过张之洞身边时,忽然停下。
“张生。”
张之洞起身:“学生在此。”
学政打量他,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不认识的物件:“你那篇文章……真是自己写的?”
“是。”
“怎么想到那样破题?”
张之洞沉默片刻,答:“学生只是觉得,若圣人活在今日,见了西洋的火轮车、自鸣钟,定不会说‘此乃奇技淫巧’,而会问‘此物何以成?其理何在?吾辈可否师之?’”
学政怔住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拍拍张之洞的肩膀:“好,好。只是……这样的话,以后少说。至少,在考场上少写。”
说完就走了。
张之洞站在原地,看着学政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他明白那句“少说”是什么意思。
有些真话,只能藏在心里。写出来,就是麻烦。
六年时间,弹指一挥。
咸丰八年,张之洞二十一岁了。
这六年里,他过了乡试,成了举人。文章依然被人说“奇”,可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张锳从保定同知升了知府,又调任山西,张家跟着搬了几次家。不变的是张之洞——还是瘦,还是睡得少,还是喜欢在没人的时候,掏出那枚通明铜钱把玩。
铜钱这些年没什么变化。
除了偶尔会微微发热,再没显出过什么神异。有时候张之洞都怀疑,五年前悬崖边那场死里逃生,那“危时可用”四个字,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这年春天,他启程赴京参加会试。
京城比想象中更大,更嘈杂。
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旁的店铺招牌密密麻麻,幌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空气中混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烧饼香、骡马的粪臭、脂粉店的桂花头油味,还有从深宅大院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张之洞住在宣武门外的一家客栈,离琉璃厂不远。
安顿下来后,他去了趟琉璃厂。一来是想买几本京版书,二来……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去。
琉璃厂果然热闹。
书铺、画店、古玩摊,一家挨着一家。穿长衫的文人、戴瓜皮帽的商贾、还有拖着辫子的旗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里传出的叮叮咚咚试琴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张之洞逛了几家书铺,买了套新出的《皇清经解》。出来时天色渐晚,街上行人稀了,摊贩开始收摊。
他正要往回走,眼角余光瞥见街角有个摊子。
摊子很简陋,一张小方桌,铺块蓝布,桌上摆着罗盘、卦筒、几本泛黄的书。桌后坐个道士,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这种算命摊子,琉璃厂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张之洞本没在意,可走过摊子时,怀里忽然一热——
是铜钱!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那道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眼神清清亮亮的,不像江湖术士,倒像……像山里的泉水,深不见底。
“居士留步。”道士开口,声音平和。
张之洞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道长有事?”
道士不答话,拿起桌上的罗盘,手指在盘面轻轻一拂。罗盘上的指针原本静止,这一拂,忽然疯狂转动起来,转得飞快,几乎看不清!
张之洞瞳孔一缩。
道士盯着罗盘,又抬头看看他,脸色渐渐变了。他站起身,绕着张之洞走了一圈,边走边掐指,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停在他面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阁下命格奇特——人形猿魂,三世纠缠!”
张之洞脑子里嗡的一声。
人形猿魂……
这四个字像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一扇他一直不敢推开的门。那些怪梦,那些本能,那枚铜钱……原来都不是偶然。
“道长何意?”他强作镇定。
道士却不答,重新坐下,铺开一张黄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写下三行字:
“恩人转世在川楚,报恩可破命中劫。”
“仇人化虎踞朝野,相逢必见血光灾。”
“爱人含玉待君识,红颜白首两难全。”
写完,墨迹未干,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暗红。
张之洞盯着那三行字,一字一字读过去。每读一句,心就沉一分。等读完,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浸进了腊月的冰河里。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谶语。”道士把纸推过来,“阁下命中三桩因果,皆系于此。记住了,恩人在四川、湖北一带,额头有朱砂痣。仇人在朝中,位高权重,左手虎口有黑斑。爱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悲悯:“爱人锁骨有桃花胎记,善织云锦。只是这段缘……唉,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张之洞接过那张纸,手在抖。
黄纸很轻,可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道长如何知道这些?”他问。
道士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贫道虚云子,修了一辈子道,就修出这点眼力。至于为什么知道……”
他指了指张之洞的胸口:“你怀里那东西告诉我的。”
张之洞下意识捂住胸口。
铜钱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它到底是什么?”
“引路的东西。”虚云子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成三角的符箓,递过来,“这个你收好。遇大难时焚之,或可救你一命。”
符箓是黄裱纸裁的,朱砂画的符文弯弯曲曲,看不懂。张之洞接过来,和那张谶语一起揣进怀里。
“道长……”
“去吧。”虚云子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你的路还长,贫道言尽于此。记住——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也急不得。”
张之洞站着没动。
他想问更多,可看道士那副入定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最后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回头看去。
摊子还在那儿,虚云子还闭着眼。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张之洞觉得道士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是要融进那片昏黄里。
他加快脚步。
回到客栈,关上门,点上灯。从怀里掏出那张谶语,铺在桌上,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恩人,仇人,爱人。
三句话,三个人,三段因果。
还有怀里这枚铜钱,这张符箓。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张之洞吹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胸口铜钱贴着皮肤,温温的,像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坠井,想起十三岁那场死里逃生,想起这些年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原来一切都有缘由。
原来自己真的……不是普通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欣喜,只有沉重。像是忽然被套上了一副看不见的枷锁,要背着它走很远的路。
夜更深了。
张之洞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幅画面——
一个额头有朱砂痣的人,在川楚的山水间等他。
一个左手有黑斑的人,在朝堂的阴影里冷笑。
一个锁骨有桃花胎记的女子,在织机前低头,丝线在她手里流淌成云霞。
然后这些画面碎掉,重新拼凑,拼成一条望不到头的路。路上有风,有雨,有悬崖,有深渊。而他必须走,不能停。
因为身后是宿命。
前方……也许也是宿命。
他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那张符箓,握在手心。符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朱砂的味道淡淡地飘出来。
遇大难时焚之。
什么样的大难?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再不是简单的读书、科举、做官。那些藏在暗处的线,那些跨越三世的因果,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就在网中央。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夜恢复了寂静。
张之洞把符箓重新塞回枕下,合上眼。明天还要去拜会座师,还要准备会试,还要应付那些该应付的人和事。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胸口,铜钱轻轻震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只剩更声,一声,一声,敲着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