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兴华科技总部顶层实验室特有的、混合着精密仪器低鸣与过度兴奋后疲惫的宁静。
诛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间办公室更像一个大型工作间,一面墙是实时数据流屏幕,一面墙挂满了复杂的集成电路设计图,还有一面是直通楼下超净实验室的观察窗。
此刻,观察窗外是灯火通明的无尘车间,里面穿着防护服的身影仍在忙碌,进行着量产前最后的参数校准。
办公室中央的会议桌旁,坐着三个人。
诛兴脱下了发布会时穿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领带松垮地挂着。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片用特殊材质封装、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微虹彩的3纳米晶圆样品;还有一碗早已凉透、没动几口的泡面。
诛怀言坐在他对面,笔记本电脑合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
诛兴业坐在侧面,坐姿依旧带着军人的习惯,腰背挺直。他面前放着一个迷彩色的军用保温杯,手里却拿着一个高倍率放大镜,正对着那片晶圆,看得入神。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分钟。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年轻工程师们的欢呼声。
终于,诛兴业放下放大镜,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好像在他胸腔里憋了整整三年。
“这就是……3纳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就是。”
诛兴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沉实,粗粝。他伸出手指,指尖隔着封装材料,虚虚地描摹着晶圆上那肉眼根本无法识别的、迷宫般的电路纹路。
“看见这左上角区域了吗?大约一平方毫米。这里面,集成了一百五十三亿个晶体管。”
诛兴业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多少?”
“一百五十三亿。”诛怀言接口,他的声音相对平静,却像绷紧的琴弦,“去年国际最领先水平宣布的3纳米制程,晶体管密度大约是一百四十五亿每平方毫米。我们,超出了百分之五。”
“不是‘超出了’。”诛兴纠正道,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是‘碾压了’。在同样的设计规则下,我们的密度、能效比、信号完整性,全面碾压他们实验室目前公布的最佳数据。”
他又指了指晶圆另一侧。
“这里,是怀言团队设计的AI优化布局模块。传统EDA软件需要数周才能完成的布局布线优化,我们的AI算法,在同等性能下,将耗时缩短了百分之七十,并且将芯片整体功耗降低了百分之八——这在移动端和超算领域,是决定性的优势。”
诛兴业重新拿起放大镜,死死盯着那片小小的区域,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那些纳米级的线条。
“所以……我们真的做到了?完全自主?从设计软件,到制造工艺,到封装材料,到……”
“到最后一台刻蚀机里的核心零部件。”诛兴接过话,他的手指收拢,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全部,自主知识产权。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可以被任何人‘卡脖子’。”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力气,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却充满了某种爆炸性的、几乎要胀破空气的张力。
良久,诛兴业才放下放大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三年前,我还在漠北哨所。我们新列装的那批边境监控设备,因为里面的高端芯片进口受阻,交付延期了整整九个月。团长急得嘴角起泡,我们只能用老旧设备顶着,巡逻盲区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那时候,我在哨所里跟您通电话,问咱们自己的芯片什么时候能顶上。您说,快了,再等等。”
诛兴依旧闭着眼,嘴角却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是啊,快了。这句话,我对无数人说过。对上面来调研的领导说过,对等着芯片下锅的客户说过,对实验室里熬得眼睛通红的小伙子小姑娘们说过……‘快了,再等等’。”
他睁开眼,眼眶通红。
“这一等,就是一千多个日夜。就是无数次的流片失败,就是堆积如山的报废晶圆,就是几百个工程师熬掉的头发,就是……就是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凉透的泡面上。
“就这种口味的泡面,我吃了不下一千碗。大多数时候,是在凌晨两三点,实验数据又出问题的时候,胡乱扒拉几口。吃到最后,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只知道往嘴里塞,给身体续点能量,好继续盯着屏幕。”
诛怀言轻轻推了推眼镜。
“我的团队,负责算法优化部分。最绝望的一次,是十二个月前。我们设计的AI布局方案,在模拟测试中表现完美,但第一次实际流片,良率是……百分之零点七。”
他声音平静,但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百分之零点七。这意味着,几乎全是废品。那天晚上,团队里最坚强的一个女博士,趴在工位上哭了半个小时。然后她洗了把脸,回来跟我说,‘怀言总,数据不对,我们从头再筛’。”
“我们就真的从头再筛。”诛兴接过话,“检查了每一行代码,模拟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量子隧穿效应和热噪声干扰,重新调整了上千个参数。整整两个月,团队所有人吃住都在实验室隔壁的休息间,每天睡眠不超过四小时。”
他再次指向那片晶圆,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第二次流片。良率,百分之三十二。”
“第三次,百分之四十一。”
“第四次,就是它。”诛兴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哽咽般的低吼,“百分之六十七!量产平均良率,百分之六十七!达到了国际顶尖代工厂的成熟工艺水平!”
“我们做到了!”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再次瘫在椅子里,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顺着他满是疲惫纹路的脸颊滚落。
这个五十六岁、在无数国际谈判和技术攻坚面前都沉静如山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诛怀言别过脸去,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
诛兴业则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背对着房间,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人说话。
不需要说话。
那一百五十三亿个晶体管,那百分之六十七的良率,那碗凉透的泡面,那无数个不眠之夜……它们自己会嘶吼,会咆哮,会向这个世界宣告一些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诛兴才胡乱抹了把脸,端起旁边早就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
“发布会开完了,新闻发出去了。估计现在,全世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但眼神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怀言,兴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诛怀言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意味着,从今天起,在高端芯片领域,封锁我们的那堵墙,塌了。我们不仅追上了,而且在某些关键指标上,实现了超越。全球半导体产业格局,将迎来一次剧烈重组。我们的下游产业,从手机、汽车到超算、人工智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安全可靠的算力基石。”
诛兴点点头,看向诛兴业。
“兴业,从你的角度看呢?”
诛兴业转过身,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坚毅和清醒。
“意味着,下次部队再列装新装备,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担心任何断供的风险。意味着,我们最敏感的指挥系统、侦查系统、通信系统,其最底层、最核心的‘大脑’,将完全由我们自己的技术构筑。这意味着……战略安全级别的提升。”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那片晶圆。
“太爷爷常说,大国重器,要握在自己手里。这,就是当代最核心的‘重器’之一。我们,把它握紧了。”
“说得好。”诛兴重重一拍桌子,碗里的泡面汤都溅出来一些,“大国重器!这就是当代的大国重器!它不像航母那样显眼,不像火箭那样震撼,但它藏在几乎所有先进设备的内部,决定着它们的性能上限,甚至生死存亡!”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三年!就三年!从7纳米到3纳米,从追赶、并跑到局部领跑!我们走完了别人可能要走五年、八年的路!凭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向两个晚辈,目光如炬。
“凭的就是一股气!一股当年‘两弹一星’前辈们有的那股气!一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一股就算把牙咬碎、把血熬干,也要把这事办成的气!”
“这股气,是钱买不来的,是市场换不来的,是跪下来求不来的!”
“只能靠自己,一个字,干!”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诛怀言和诛兴业肃然听着,血液仿佛也随之沸腾。
“当然,”诛兴喘了口气,稍稍平复,“光有气不够。还得有国家的坚定支持,有上下游产业链的协同攻坚,有像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一代,接过接力棒,玩命地往前冲。”
他走回桌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片晶圆,像捧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捧着祭坛上的圣物。
“今天,是发布会。但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3纳米不是终点,2纳米、1纳米,甚至更先进的架构,已经在路上。”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在某一个节点技术上‘突破’,而是要构建一个完整的、先进的、自主可控的半导体产业生态。从材料、设备、设计、制造到应用,全链条,我们都要站稳,都要做强。”
他看向诛怀言。
“怀言,你的AIforEDA(电子设计自动化)团队,下一步的任务更重。芯片设计越来越复杂,靠传统方法已经逼近极限。我们要用人工智能,撬开下一代芯片设计的大门。”
诛怀言郑重点头:“算法模型已经迭代到第七版,针对2纳米以下制程的预研早已启动。我们有信心。”
诛兴又看向诛兴业。
“兴业,你在部队待过,更了解极端环境下的可靠性要求。我们正在筹建一个‘高可靠与特种工艺’实验室,专门攻关军用、航天、深海等恶劣环境下的芯片技术。你有没有兴趣,兼职做个顾问?”
诛兴业眼睛一亮,立正答道:“义不容辞!”
“好!”诛兴将晶圆放回特制的容器,仔细锁好。
他再次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亢奋无比。
“今天,可以稍微庆祝一下。我让食堂准备了夜宵,估计那些小伙子小姑娘们,也饿坏了,憋坏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但是记住,庆祝完了,睡一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未来。
“就是下一场冲锋的开始。”
“我们这一代人,把最难的关,闯过来了。把路,蹚出来了。”
“接下来的攀登,看你们的了。”
“别停。”
“永远,别停。”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了更大的欢呼声和掌声,似乎是食堂方向。
夜空中,繁星点点。
而在这栋大楼里,一片承载着一百五十三亿个奇迹的硅片,正静静地躺在容器中,闪烁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