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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0章 晨间诸事
    天还没亮透,陈子安就醒了。

    今天要进山交易,是他主动向张远声请缨的第二次。上次只是探路,这次要真金白银地换回粮食来——刘家沟那边答应了,能用五十斤盐、三十包药,换四百斤杂粮和二十张皮子。

    秀娘轻手轻脚地起身,去灶台生火。锅里煮着稀粥,米少水多,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又从坛子里捞出最后一点咸菜,细细切了,分成两小碟——一碟给陈子安带着路上吃,一碟留给宝儿。

    “路上小心。”她把包好的干粮塞进陈子安的背篓,“胡爷说今天可能要下雨,蓑衣带着。”

    陈子安点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宝儿。孩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着。他俯身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背上背篓出了门。

    谷口已经有人在等。胡瞎子带着四个夜不收,还有两个负责背货的汉子。背篓里装着盐和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陈先生。”胡瞎子递过来一根削尖的木棍,“挂着,省力。”

    陈子安接过,试了试手感。木棍是硬木的,一头削尖,既能当拐杖,必要时也能防身。

    “走吧。”胡瞎子看了看天色,“赶在午前到地方。”

    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中的山路。这一次陈子安走得稳了些——腿还是酸,但知道怎么省力了。他跟着胡瞎子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山林渐渐苏醒。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凉的。陈子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他想起了在西安时,每个清晨也是这样出门,去学堂教书。那时候街上还有卖早点的摊子,豆浆、油条、热乎乎的胡辣汤。学生们在学堂门口排队,见他来了齐齐行礼:“先生早!”

    现在,那些学生不知还有几个活着。学堂也不知还在不在。

    他摇摇头,甩掉这些念头。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现在要做的事,是让谷里六千多人活下去,让宝儿能在新学堂里读书,让妞妞那样的孩子能学医。

    背篓很沉,压得肩膀生疼。但陈子安觉得,这重量,比当年背的那些圣贤书,实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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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矿洞里,赵石头和夜班的人交接。

    “挖了三丈。”交班的工匠满脸疲惫,手指着新开拓的巷道,“矿石成色真好,就是太硬,费镐头。”

    赵石头检查工具。三把铁镐的镐尖都磨钝了,有一把甚至崩了个口。王铁锤说过,好铁要省着用,可现在顾不上了。

    “换新镐。”他对管工具的少年说,“王师傅那边新打了一批,去领。”

    少年跑去了。赵石头走进巷道,火把的光照亮乌黑的矿脉。岩石表面有金属光泽,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黑水晶。他用镐尖敲了敲,声音清脆。

    “赵哥。”一个年轻矿工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清军进山了?”

    赵石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听谁说的?”

    “昨晚饭堂里都在传。说清军斥候离咱们只有五里地了。”

    巷道里安静下来。其他矿工都停下活,看着赵石头。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不安的神情。

    赵石头直起腰,环视众人:“怕了?”

    没人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也怕。”赵石头说得很坦然,“我老家在南阳,清军屠城的时候,我躲在死人堆里,三天没敢动。我媳妇……就死在我眼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怕有什么用?怕,清军就不来了?怕,咱们就能活下去了?”

    他举起铁镐,重重砸在矿脉上。“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只有这个有用。”赵石头盯着崩落的矿石,“多挖一块矿石,多炼一斤铁,多铸一门炮,咱们就多一分活路。怕?怕就多挖!”

    他继续挥镐。一下,一下,又一下。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但他没停。

    其他矿工对视一眼,也拿起工具。巷道里重新响起叮当声,比刚才更响,更有力。

    是啊,怕有什么用?

    怕也得挖。

    不挖,连怕的机会都没有了。

    ---

    医护院里,沈溪在教妞妞辨认毒草。

    桌上摆着几株刚采回来的植物,看起来和普通野菜很像。沈溪拿起一株:“这是狼毒草,叶子像芹菜,但根是红色的,折断会流出白色浆汁,有毒,误食会呕吐腹泻,重则丧命。”

    妞妞瞪大眼睛,仔细看:“那……怎么区分?”

    “闻味道。”沈溪把草递到她鼻子前,“芹菜有清香,这个有股刺鼻的怪味。还有,看茎秆——芹菜的茎是空心的,这个是实心的。”

    妞妞认真记下。秀娘在旁边补充:“采药的时候,不确定的宁可不要。救人药变成夺命草,罪过就大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是矿洞又送下来伤者——这次不是砸伤,是中毒。两个矿工在巷道深处晕倒了,口吐白沫。

    沈溪立刻起身:“抬进来!妞妞,去熬绿豆汤!秀娘,准备催吐药!”

    伤者被抬进诊室,脸色发青,呼吸微弱。沈溪检查后判断:“是瓦斯中毒。巷道太深,通风不好,聚集了毒气。”

    “能救吗?”送人下来的矿工急得满头大汗。

    “试试。”沈溪开始施针,“秀娘,把他们衣服解开,用湿布擦身。妞妞,绿豆汤好了吗?”

    “马上!”

    一番抢救,两个矿工总算醒了,但还很虚弱。沈溪开了清毒的方子,让秀娘去抓药。

    “巷道通风必须解决。”沈溪对送人来的矿工说,“告诉顾先生,不能再往深处挖了。毒气比塌方更危险,看不见,闻不着,等发现就晚了。”

    “可是……可是矿石……”

    “命重要还是矿石重要?”沈溪打断他,“人都没了,要矿石有什么用?”

    矿工低下头:“是,我这就去说。”

    人走了。沈溪坐在诊室里,看着两个还在昏迷的矿工,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谷里急需铁料,她知道大家都在拼命。可这样拼命,代价太大了。

    妞妞端着绿豆汤进来,小声问:“沈奶奶,他们……会死吗?”

    “看今晚。”沈溪说,“熬过今晚,就还有希望。”

    希望。这个词,她每天要说很多遍。对病人说,对伤者说,对秀娘说,对妞妞说,也对自己说。

    说得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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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务堂,周典在算粮。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声音清脆,但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粮食库存、每日消耗、新增人口、可能的收入……数字冰冷,不会说谎。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加上今天可能换回来的四百斤,还能撑五十二天。”周典放下算盘,声音干涩,“前提是,不再增加人口。”

    李岩看着账册,眉头紧锁:“五十二天……现在才六月初十。到秋天,至少还有八十天。”

    “差二十八天的粮。”周典说,“除非……除非山外交易能稳定,每天都能换回粮食。或者,狩猎捕鱼的收获大增。”

    “难。”李岩摇头,“山民自己也不宽裕。狩猎捕鱼……谷里这么多人,附近的猎物很快就会打光。”

    两人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青砖地面发亮。可他们心里,一片灰暗。

    张远声走进来,看见两人的神色,就知道结果了。

    “差多少?”他直接问。

    “二十八天。”周典说,“这还是不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意外一定会发生。”张远声说,“清军会来,难民会来,伤病会增加……我们要准备的,不是刚刚好,是绰绰有余。”

    “可……”

    “没有可是。”张远声走到地图前,“粮食不够,就想办法。从今天起,组织妇女儿童采野菜、野果,能吃的都采回来。狩猎队扩大,往更深的山里走。捕鱼队也是,上下游都去看看。”

    他顿了顿:“还有,把谷里所有能换粮食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布匹、铁器、药材、甚至……书。”

    “书?”周典一愣。

    “对。”张远声说,“有些书,山外的乡绅愿意用粮食换。陈先生那里有几本珍本,先拿出来。活命要紧,书以后还能找。”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周典和李岩都听出了里面的决绝。连书都要拿出来换了,那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另外。”张远声最后说,“从今天起,总务堂所有人,口粮再减一成。我带头。”

    周典想说什么,但张远声摆摆手:“去做事吧。等陈先生回来,看今天能换回多少。”

    他走出总务堂,站在屋檐下。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谷里很忙碌。匠作区在炼铁,学堂在教书,医护院在治病,田里有人在除草,溪边有人在捕鱼。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每个人都在拼命活着。

    张远声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匠作区走去。

    他要看看,那些用命换来的矿石,炼出了多少铁,铸出了多少炮。

    那些炮,是这六千多人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张远声,在这个乱世里,能给出的全部交代。

    太阳升高了。山谷里热气蒸腾,像一口慢慢煮沸的锅。

    而锅里的人们,还在挣扎,还在坚持。

    像沸水里的米粒,上下翻滚,但始终不散。

    因为知道,散了,就真的完了。

    所以紧紧挨着,紧紧抱着。

    等那不知会不会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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