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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3章 雨后清晨
    雨后的山谷格外干净。

    空气洗过一般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阳光从东边山脊斜射下来,照得每一片叶子上的水珠都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溪水涨了,哗哗的声响比平日响亮许多,从谷底一直传到半山腰。

    陈子安起得很早。他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凉丝丝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秀娘还在睡,宝儿蜷在她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起昨晚备好的书,出了门。

    学堂门口,几个孩子已经到了。狗娃正在扫院子里的积水,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小丫蹲在槐树下捡被雨打落的花瓣,一片片摆成个小圆圈。

    “陈先生早!”看见他,孩子们齐声喊。

    “早。”陈子安笑笑,“今天咱们不在教室里上课,去溪边。”

    孩子们眼睛一亮。狗娃扔下扫帚:“真的?”

    “真的。”陈子安说,“带上你们的笔和板子,咱们今天学《诗经》,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在溪边学,应景。”

    一群孩子欢呼着,回教室取东西。陈子安站在门口等着,看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山谷。远处匠作区的炉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在蓝天背景下笔直上升。医护院那边,沈溪已经带着秀娘几个在院子里晒药材——雨天潮,好些药材得重新晾晒。

    这一切那么平常,那么珍贵。

    他想起在汉中牢里的日子。阴暗,潮湿,空气里是霉味和血腥味。同牢的一个老秀才,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子安,要是能出去……找个有光的地方,教孩子们读书。别让……别让咱们的书断了。”

    现在,他找到了有光的地方。

    “陈先生,我们好了!”孩子们背着竹筒(装水研墨用)和木板(当纸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走。”陈子安带头往溪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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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匠作区,王铁锤一夜没睡。

    五十件改良后的铁扣件已经装箱,天一亮就由韩猛亲自带人送上山。但王铁锤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扣件表面那层铁渣壳确实坚硬,但会不会太脆?在长期负重和风吹雨打下,会不会剥落?

    他拿起一个扣件,走到工棚外的试铁墩前,用大锤猛力砸。砸了二十几下,扣件变形了,但表面的铁渣壳只掉了些碎屑,没有大面积剥落。

    “应该……能行。”他喃喃自语。

    “王师傅,您去歇会儿吧。”一个学徒劝道,“韩队长已经上山了,您都一宿没合眼了。”

    王铁锤摇摇头:“睡不着。第六门炮的内膛还没磨完,第七门炮的模具还没做……事多着呢。”

    他回到工棚,拿起锉刀,继续打磨“百纳炮”的内膛。炮身固定在木架上,他整个人钻进去,用加长的锉刀一点一点磨。内膛的铸造面粗糙不平,得磨得镜面一样光滑,否则会影响弹道,甚至可能卡弹。

    这活费眼睛,更费腰。磨一会儿就得退出来歇歇,捶捶发僵的腰背。学徒要替他,他不让:“你们手生,磨不匀。炮膛是炮的命根子,马虎不得。”

    正磨着,宋应星来了,手里拿着个小陶罐。

    “王师傅,试试这个。”他把陶罐递过来。

    王铁锤钻出来,打开罐子。里面是种灰白色的膏状物,闻着有股石灰和油脂混合的气味。

    “这是?”

    “我新调的研磨膏。”宋应星说,“用细石英砂、猪油、还有一点硫磺粉调的。你涂在锉刀上再磨,效率能高一倍,还能让炮膛更光滑。”

    王铁锤半信半疑,但还是试了。研磨膏涂在锉刀上,再钻进炮膛打磨——果然顺滑许多,金属屑更容易被带出来,而且打磨过的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好东西!”他退出来,眼睛亮了,“宋先生,这方子得记下来!”

    “已经记了。”宋应星说,“我还让孙继祖算了最佳配比。硫磺粉不能多,多了伤铁;不能少,少了没效果。这个比例正好。”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是周典从汉中那边回来了,风尘仆仆,脸色不太好看。

    “周先生。”王铁锤迎上去,“汉中那边……”

    “全断了。”周典跳下马,声音沙哑,“额尔德尼翻脸后,把昌隆号所有产业抄了个干净。咱们留在城里的两个眼线,一个被杀了,尸首挂在城门上示众;一个……降了清,把咱们在汉中的联络点全供出来了。”

    工棚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

    “那……铁料呢?”王铁锤艰难地问,“南边的渠道……”

    “也断了。”周典摇头,“姜家传来消息,多铎前锋所过之处,所有商路全部封锁。别说铁料,连一针一线都运不进来了。”

    王铁锤沉默了。他看着工棚里那堆废铁料,看着刚做好的五十件扣件,看着还在打磨的第六门炮。

    像一条快干涸的河,眼看着最后一滴水也要没了。

    “王师傅。”周典声音很轻,“张团练让我带句话——手上的活,继续干。铁料的事,他来想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王铁锤苦笑,“变戏法吗?”

    “不知道。”周典说,“但他说了,就是去抢,去偷,也要把铁弄回来。”

    王铁锤没说话。他走回炮身旁,拿起锉刀,又钻了进去。

    锉刀摩擦炮膛的声音响起来,吱吱的,很刺耳,但很稳。

    一下,一下,又一下。

    ---

    溪边,陈子安的课进行得很顺利。

    孩子们坐在平整的大石头上,木板搁在膝头,用炭笔笨拙地写着“关关雎鸠”。溪水在脚边哗哗流过,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小鱼。

    “先生,‘雎鸠’是什么鸟?”小丫问。

    “是一种水鸟。”陈子安说,“喜欢成双成对地生活,叫声‘关关’的,所以诗人用它们来比喻美好的爱情。”

    “那……它们现在还有吗?”

    陈子安愣了愣。他想起小时候在西安城外,渭水边确实见过这种鸟。后来清军来了,渭水边成了战场,鸟也飞走了。

    “也许……别的地方还有。”他说得很慢,“等世道太平了,它们会回来的。”

    “就像宝儿的病会好一样,对吗?”狗娃问。

    “对。”陈子安点头,“就像宝儿的病会好,就像春天花会开,就像雨后会天晴——有些东西,虽然暂时看不见,但还在。只要咱们心里记着,等着,它们总会回来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点头。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韩猛带着人上山,马背上驮着沉重的箱子。孩子们好奇地张望。

    “韩叔叔!”狗娃喊,“你们去哪儿?”

    韩猛勒住马,冲这边挥挥手:“上山!送东西!”

    “送什么?”

    “送……送希望!”韩猛咧嘴笑了,一夹马腹,继续前进。

    希望。陈子安看着马队远去的背影,心里重复着这个词。

    希望是五十件铁扣件,是第六门炮,是一堂课,是一个正在康复的孩子。

    很小,很具体,但真实。

    他转回头,继续讲课。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溪水哗哗地流着,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但清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声音飘出去,混在风声水声里,飘得很远。

    ---

    索道工地上,韩猛带去的扣件立刻派上了用场。

    第一段索桥开始架设。两根主索平行拉开,固定在崖壁两侧的木桩上,间距三尺。扣件铆在木桩上,U形开口卡住主索,再用铁楔子楔紧。

    “拉紧!”顾清和指挥着,“左边再紧半尺!”

    十几个工匠喊着号子,用绞盘收紧主索。藤索在拉力下发出吱吱的声响,渐渐绷直,像两道横跨峡谷的琴弦。

    主索固定好后,开始铺桥面。桥面是用细藤编成的网,一格一格,像巨大的渔网。网铺在主索上,再用藤条把网边和主索绑牢。

    “孙先生,你上去试试。”顾清和说。

    孙继祖咽了口唾沫,但还是踏上了桥面。网面软软的,踩上去会下沉,但主索很稳。他走了几步,慢慢走到桥中央。

    风吹过峡谷,索桥轻轻摇晃。脚下是十几丈深的溪谷,水声轰隆。孙继祖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承重怎么样?”顾清和在

    “还……还行!”孙继祖大声回答,“就是有点晃!”

    “正常!走回来吧!”

    孙继祖慢慢走回来,踏实地面时,长长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成了。”顾清和拍拍他的肩,“第一段索桥,成了。”

    众人欢呼起来。虽然只是短短五丈的一段,虽然后面还有更长的路,但这一步,实实在在迈出去了。

    吴大根蹲在桥头,摸着那些扣件,眼圈有点红:“真成了……我太爷爷那辈就想修这个,一直没修成。现在……现在成了。”

    “这才刚开始。”顾清和说,“后面还有两段,更陡,更难。”

    “不怕。”吴大根站起来,“有这第一段,就知道能成。”

    是啊,有这第一段,就知道能成。

    就像有第一门炮,就知道能铸第二门;有第一堂课,就知道能教第二堂。

    万事开头难。

    但开了头,就有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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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张远声站在新架好的索桥边。

    桥很简陋,就是两根索,一张网,在山风里轻轻摇晃。但对面的山脊,似乎不再那么遥远了。

    “张团练。”顾清和走过来,“照这个进度,再有七天,第一段索道能全部贯通。矿石就能从矿洞滑到这边,然后再用第二段索道往下送。”

    “第二段呢?设计出来了吗?”

    “正在算。”顾清和说,“第二段坡度陡,得用制动装置。孙继祖在算摩擦力,算滑轮组,算……”

    “不用跟我说这些。”张远声打断他,“我只问,秋天前,能通吗?”

    顾清和沉默片刻:“如果一切顺利……能。”

    “那就让它顺利。”张远声说,“缺什么,跟我说。人手不够,我给你调;材料不够,我去找;技术难题……你和宋先生、孙继祖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顾先生,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顾清和摇头。

    “最怕的,不是清军来了。”张远声望着峡谷对面的山峦,“最怕的,是清军来的时候,咱们该做的事还没做完——炮没铸好,索道没通,孩子们的书还没教完。怕他们来早了,打断咱们。”

    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所以得抓紧。”张远声最后说,“抓紧每一天,每一个时辰。能做多少做多少。等他们真来了,咱们至少可以说——我们尽力了。”

    夕阳西下,把索桥染成金色。桥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是啊,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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