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动了。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慷慨陈词，或者惊慌失措。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会议桌旁。
然后拉开椅子，在陈克清的身边，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一个编外人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堂而皇之地落了座。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
史风华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刚要发作，却见李默端起了桌上那杯为陈克清准备的、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他揭开杯盖，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又轻轻吹了吹。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他不是在面对满屋子厅局级大员的审视，而是在自家院子里品茶。
这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原本喧嚣的会议室，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
“好茶。”李默抿了一口，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第一次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脸色铁青的史风华身上。
“史副省长，是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刚才你的话，我听见了。
名字倒过来写就不必了，我这人记性不好，怕以后叫错了，得罪人。
咱们还是说点实际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在座的各位领导，都是管着一方经济，定着一方政策的大人物。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我们搞经济，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也太基础，太空泛了吧？
工业厅长马国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小同志，这个问题，文件里写得很清楚。
我们搞经济，当然是为了发展生产力，是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是为了巩固我们的国家主义制度！”
他说完，颇为自得地看了看周围，不少人都点头称是。
李默笑了，摇了摇头：“马厅长，你说得都对，但太大了。
我一个小农民，听不太懂。
我就知道，我村里的二牛叔，他不懂什么叫生产力，他只知道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婆娘的药钱有没有着落，娃儿的学费交不交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窗边，指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我再问一个问题，我们搞计划经济，计划的是什么？是这栋大楼里，各位领导桌上的文件数量？还是国营商店里，十年如一日的老三样？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我们计划的，应该是让二牛叔这样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碗里能有肉，身上能有新衣，生病能看得起，孩子能上得起学！
是让这个国家，能有足够的实力，挺直腰杆，不被别人欺负！
说白了，就是富民，强国！”
“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计划经济也好，市场经济也罢，能让老百姓富起来，能让国家强起来的，就是好经济！
各位领导，你们说，我这个道理，对不对？”
一番话说得是如此质朴，如此直白，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将在场这些习惯了讲大话、讲理论的干部们，一下子从云端拉回了现实。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就连史风华，一时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李默说的，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默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再次投向史风华。
“现在，我们再来谈谈清河县和宁光县。
史副省长刚才质疑，说我们的改革路子太野，破坏了计划经济的稳定性。
那我请问，在我们的厂子建起来之前，清河县和宁光县是什么样子？”
他不需要任何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两个国家级贫困县！财政年年赤字，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无数家庭挣扎在温饱线上！
而现在呢？一个水泥厂，一个洗衣粉厂，直接和间接解决了上万人的就业！
工人们每个月能拿到两三百块的工资！要是加班的话，只会拿到更多！不会少！
县财政第一次有了盈余！老百姓的口袋鼓了，供销社的商品开始卖断货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破坏了稳定性？如果这种让穷人变富的破坏是一种罪过，那我认！”
“至于冲击老牌大哥企业……”李默冷笑一声，从陈克清递过来的一份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上海美滋棒日化厂蓄意破坏我们设备案件的口供复印件！
一个所谓的老大哥，不思进取，不想着怎么提高自己的产品质量，降低成本，反而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去扼杀一个刚刚起步的竞争对手！
这就是你们要维护的稳定？靠打压和垄断换来的稳定，那不叫稳定，那叫一潭死水，迟早要发臭、变质！”
“我们引进德国设备，学习先进技术，是为了跟他们抢饭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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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也能造出世界一流的产品！
是为了让我们的老百姓，能用更便宜的价格，享受到更好的东西！
这难道不是在为国家创造财富，为人民谋福利吗？”
李默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时代变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我们不能再抱着那些老旧的条条框框，固步自封了！
改革，就是要打破旧的坛坛罐罐，就是要允许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然后带动大家共同富裕！
清河县和宁光县，就是我们摸着石头过河，探出来的两块坚实的石头！
它们证明了，只要给政策，给机会，我们的人民，能爆发出何等惊人的创造力！”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那些枯燥的经济数据，在他口中，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家庭，一声声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那些宏大的政治口号，被他还原成了最朴素的民生道理。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他们何尝不知道底下的艰难，何尝不希望自己管辖的地方能富裕起来？
只是长久以来的思想禁锢和官场生态，让他们变得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今天，这个少年，用他那振聋发聩的声音，撕开了他们心头那层厚厚的茧。
“说得好！”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
是周书记！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带头鼓起了掌。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啪！啪！啪！”
掌声，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迅速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浪潮。
就连几个原本属于史风华派系，但尚有良知的干部，也忍不住跟着鼓起了掌。
他们看向李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和不屑，变成了震惊、钦佩，甚至是敬畏。
史风华呆立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嘲笑。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攻讦，在这个少年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史风华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哼！”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史风华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猛地一转身，就想拉开门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别急着走啊。”
一个悠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是陈克清。
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看着史风华的背影，高声说道：“史副省长，会议还没结束呢。
而且，您刚才的赌注，大家可都听着呢。
是不是该当众展示一下您的书法，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噗嗤——”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会议室，都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里，充满了快意和释放。
史风华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一道道火辣辣的目光，和他耳边那一声声刺耳的嘲笑。
他猛地拉开会议室的大门，在一片笑声中，几乎是狼狈地逃了出去。
那扇厚重的门被他狠狠甩上，发出一声巨响，像是一声无能的悲鸣。
会议室里，笑声渐渐平息。
陈克清走到李默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两个字。
“谢谢。”
他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省城的政治格局，要变天了！！！
而他自己和李默，在这场风暴中，不仅没有被掀翻。
反而，站上了浪潮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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