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调令?”秋望的眉头轻轻皱起。
林书监把暂调令扔来,摆摆手离去。
他嘴里嘟囔着,“真不知道为何要我亲自送来,又不是晋升。”
上级走后,同僚一个跨步凑到身侧。
“将军挑中你做主簿!秋书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他肘了肘秋望。
他哑口半晌,陪笑的回着。
“只是暂调,品阶又没升,算不得好事。”
“怎能不算好事?!你就莫要同我打官话了。调去做镇国将军身边的主簿,若是你得将军青眼,还愁没有飞升之日啊?”
同僚一臂挎来,比他自个都笑得乐呵。
他嘟囔的说着,要秋望请酒吃。
秋望则捏着那份调令,笑与不笑,皆不是。
日上三竿时,秋望乘着小轿,到达将军府。
望着恢弘宽大的门头,他反而不觉盛大。
百花之中,总有一类花特有谚语描绘。
越是瑰美,越是危险。
这一类花,含杂罂粟、曼陀罗、夹竹桃等。
皆是毒物。
秋望正回脑袋,顺着接应的人跨入大门。
现下的辉煌,不过转瞬即逝的泡影。
来日此地是百花争艳,还是黄土埋骨,皆不知晓。
让人意外的是,秋望进入将军府后,一日未见到尼扎孜亚。
听仆从说,他这几日都在校场演兵,以及查探自己权力能踏足的范围。
而所有今日调来的人,待将军分配好后,才能离开将军府。
连同入夜,也不能回家。
就这般,秋望分到一个客房。
房中设施一应俱全,甚至比自家宅院都好。
秋望只能接受,忐忑地洗沐完,便在房中等候。
如若尼扎孜亚是故意留人,那么不让回家这条,怕是特意留他的。
今夜他若是来,必得问清楚。
秋望一直眺望着窗外,月儿正奋力地向上攀爬。
它努力半晌,终于在至高处看见不可多得的风景,开始下滑。
与此同时,秋望也困倒在床上。
他陷入熟睡的梦,被褥平整的躺在榻上,鞋袜还在脚踝穿着。
冬日的风毫不客气的吹刮,屋中的烛火没人添后,终是熄灭自己了。
“吱呀——”
火熄灭后的一炷香,有人轻轻推开了房门。
他蹑手蹑脚,进来后径直向床榻而去。
来人不偷不抢,只是把人的鞋袜脱下,又贴心地盖上被褥。
他怕惊醒熟睡的人,甚至不敢把身子一半在外的秋望抱进去。
做完这一切,来人抹了把汗,朝着月光照下的门而去。
“尼扎孜亚。”秋望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
“……”尼扎孜亚愣住,果然醒了。
他松上口气,先把门捂严实,才悠悠走回。
彼时,秋望已经坐起。
仅有月光交辉的屋内,任何神情都难以捕捉,布着黑纱。
这样的黑很好。
秋望不愿多见,尼扎孜亚也能藏下心思。
秋望捏紧被褥,问:“为何、你执意入京。你不知此地,乃是豺狼虎豹盘踞之所么?”
“我知晓。”
“那你不该来。”
“正因如此,我必须来。”
“……”秋望拗不过他。
尼扎孜亚吐了口气,拽来一侧的椅子,松身坐下。
“你回到京城,本意是见见父母。可漠南城的岁月,于我们而言是十几年,但对外界,却是一百多年。”
“你若谈这个,我便不久留了。明日你将调令撤回,否则……”
秋望意识自己没什么威胁的,戛然而止。
但半晌,他依旧扯开被褥,把决绝进行到底。
他要走,尼扎孜亚不会无动于衷。
果不其然,尼扎孜亚拉住了人。
意外的是,力道不小。
他一个用力便把秋望拽入怀中,死死抱着。
秋望一脸错愕,这一瞬发生的太快了,等反应过来,早成他怀中的绒兔。
尼扎孜亚附在耳后,心疼又郑重的说着。
“我知道,你选择入朝为官,是想为父母报仇。如今的秋家家主,不是直系。怎么传承,都轮不到他。而令堂的坟地,又没有尸骨存在。你想要真相,想要属于你的一切。我来到此,就是为了做你最好的护盾。”
尼扎孜亚说的都对,秋望却怒火中烧。
他抬起手,急切地他想推开尼扎孜亚,可怎么也推不动。
无能为力后,他气的敲了两下。
“我不要你帮忙!你若想帮我,就回到漠南,不要淌这趟浑水。”
面对他的气恼,尼扎孜亚合上双眼,他揉着人的后脑。
“可我怎么忍心,让你一人孤军奋战。”
一句话戳到秋望的软处,他哑口无言,眼眸瞬间柔下。
到底为什么。
沙丘上的那一眼,能让你铭记至此。能让你,心甘情愿。
我究竟哪里值得?
秋望陷入自责。
一个因任性闯入虎穴的人,一个被无数人脏过的人,有何价值,配尼扎孜亚满怀的真心。
秋望抿抿唇,陷入温柔乡才不过一刻,他就恍然想起,京中的危险。
他又冷下来。
“将军。如那日夜晚所言,若您执意如此,我别无他法,只能祝您一切顺遂。”秋望又奋力挣扎,即便推不开,也想展露出自己的尖刺。
尼扎孜亚不忍伤他,让推了几下,就彻底放开。
他转身就走,尼扎孜亚看准时机,再度拉住了秋望。
“至少今夜!你不能走。”出于理性的提醒,尼扎孜亚续言:“外界皆知今日调来的所有人,都在将军府歇息。若你半夜离开,隔日再来。叫人看见,会怎么猜测?”
尼扎孜亚提醒的恰到好处。
两句话成功让秋望再度冷静下来。
对,至少得顾着身份。
他没有继续前行,却不愿转身回榻。
尼扎孜亚滚滚喉,即便心里难受,也动身走过他身侧。
“我走,你歇息吧,祝好梦。”
他拉开门,全程没有任何回首。
屋中空的很快,激烈的温暖,叫寒冷再覆。
秋望没有选择,只能在此歇息。
快要入睡时,他想起那句“好梦”。
漠南的那百年,太难熬了。
难到他日日做着同样的噩梦。是直到被当时还是副将的他接去,才算好转。
那时,他也总说。
“祝你好梦。”
诚挚的祝福,即便作用微乎其微,也为他带去一丝温暖。
想到此,秋望上下拍着睫毛,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