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剽窃事件只是最终的那根引线,彻底引爆了围绕赫尔曼与洛伦兹教授收下卢卡斯真相而产生的矛盾。
不消耗任何能量就能持续对外做功的机器,是在试图凭空创造能量,这直接违反了热力学第一定律。
在手稿事件保持绝对的冷静去解释,越过所有强烈的恨与怨。
也是在罔顾卢卡斯在赫尔曼长久压制下失去母亲的崩溃与洛伦兹教授习惯性的回避与沉默,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莱顿的舆论小报也在发力,人言可畏,加剧着这种撕裂。
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扯不明的。
洛伦兹教授瞒了卢卡斯那些事情,想要假装岁月静好的收下他,渡过这段情绪动荡的时间。
那就注定要承受卢卡斯得知事实后的激动与无法预料的后果。
而教授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失控。
他如果有能说服卢卡斯的办法,早在二十年前说服赫尔曼了。
而他二十年前是被赫尔曼单方面断了交情,他无法切割赫尔曼,也没办法就此不管发火的卢卡斯,利用导师的权力直接将人赶走。
人没有变,他还是他,结局亦如此。
被欺骗,被以沉默相对,意识到曾经短暂视为偶像的恩师与赫尔曼一起站在了他对面的卢卡斯。
也绕不开洛伦兹教授之前的托举与栽培。怎么对待赫尔曼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赫尔曼把所有事情都做绝了,卢卡斯只需要彻底恨死他,离家出走,管赫尔曼后续是神了鬼了死了下地狱了都无所谓。
洛伦兹教授的背叛则让卢卡斯很是咬牙切齿,比起筹谋第二次离家出走,他更想要一个答案,要一场最直接的清算。
算一算恩与仇,算清楚需要还回去的,算明白需要讨回来的。
还是卢卡斯亲自说过的那个观点——
在手稿剽窃事件里,卢卡斯从来不在乎赫尔曼是怎么死的,实验室的那场爆炸是否有着更深层次的隐情。
他只在乎洛伦兹教授居然剽窃了一个垃圾的作品,在乎过去那一尘不染的表象下还有多少污垢。
他在乎他到底被骗了多少次,想要知道他小心翼翼递出的那些仰慕沦落到了多深的泥池里。
他很介意他这一生反复被物以类聚的老鼠们戏弄,介意他没有从一开始就看穿教授的伪装,从而真的为洛伦兹的名号骄傲过。
所以明明已经发生了冲突,卢卡斯却没有走,而是“若无其事”维持住了某种诡异的相持。
他想要撕下那张假面,把所有事摊到阳光下。
洛伦兹教授有阻止的行为。
他说赫尔曼已经死了,人死为大,作为人子,为什么连这点体面都不给父亲留?
卢卡斯觉得教授演得很好,伪善者最喜欢用世俗道德来绑架人了。
太久远的记忆在清晰,反而是最后那场爆炸变得模糊。
鲜艳的画面随着那场电击变得支离破碎,逐渐褪色,消融。
卢卡斯的大脑深处,只残留着最后的怒火与越发燃烧的恨意。
还有在醒来后被告知他谋杀了洛伦兹教授的茫然。
睁开眼拖着残缺的记忆在牢狱中时回忆往昔的那几天,是卢卡斯最迷惘的日子。
他记得恨意,但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怨恨的理由。
他记得朦胧的爱意,温暖的双手让他眷恋着“家”这个概念。
在牢外漫天的骂声中,卢卡斯扪心自问,问自己是谁,有过怎样的人生——
醒来的第一个小时,他想起了母亲。
第二个小时,他明白母亲早已死去。
第三个小时,他高兴他记起了一位至亲在夸他“非常好”。
第四个小时,他猛然意识到夸奖他的人正是他最痛恨的父亲。
第五个小时,他看到脑海深处残留着的信件内容,他写下了——
“尊敬的洛伦兹教授……自展会一别后,我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与对您的景仰”。
第六个小时,他的大脑传来刺痛,强烈的爆炸捎来了他充满憎恶的言辞——
“我的导师,竟然是个彻头彻尾沽名钓誉的伪善者!居然要靠剽窃合作者的成果立足”?
得到,失去,得到,失去……
他的家人一个不剩了,卢卡斯无比清醒的意识到。
他所有的爱都已经消磨殆尽,埋入墓中。
过去只给他留下了孤身一人的全部仇恨。
现在他唯有他自己了,那浓烈复杂的情感,成为了对永恒完美机器的执着,以及支撑他活下去的偏激与痛苦。
蜷缩在看守所牢房一角时,卢卡斯昏昏沉沉间,迷糊看到过去那个西装革履的贵族少爷牵着母亲的手,带着最初拜师洛伦兹教授时所受的荣誉与赞赏,头也不回离开了。
这里只有卢卡,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囚徒”。
谁的脚步声响起,在狭窄的监狱里很清楚。
一盏摇晃手提灯的靠近让他惊醒了过来。他没有动,仍闭着眼,不想去看来者是骂骂咧咧的牢头,还是闲言碎语不断的其他人。
是牢头,对方却不是来没事找事的。
那个人大喊:
“卢卡斯.巴尔萨克,你塞尔维亚的表姐卡塔琳娜来看你了!”
熟悉的故乡名字,压根不认识的名字与关系。
卢卡眯着眼睛适应着昏黄的光线,艰难朝来者望去。
他看到了一张明明陌生,轮廓依稀有点熟悉感的脸。
“我……认识你吗?”
卢卡很迟疑。
对方干脆利落半蹲下来,非常认真提出了一个数字:
“你当然得认识我,你是我前前后后花了快50枚荷兰盾才买到的表弟!”
50枚荷兰盾?卢卡不太清楚这个数字算不算多。
他使劲回忆着,得出一个“还好吧”的结论。
但等他转入大名鼎鼎的赫特监狱,成为一名他人眼中该死的重刑犯。
他发现,50荷兰盾买卢卡斯太少太少了。
可买卢卡就绰绰有余,确实很多。
他由此认下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
在欧利蒂丝庄园见到爱丽丝这个便宜“表姐”时,卢卡不在乎爱丽丝瞒了什么事,打算只与爱丽丝合作。
如果不是爱丽丝不够坚定,始终摇摆在他与特蕾西之间,如果不是爱丽丝又一次站在了让卢卡厌恶的那个洛伦兹那边。
卢卡勉强能忍下去的。
最后的最后,卢卡思考着留爱丽丝一命还恩罢了。
用那个气象学家的消息调走她,等她回来,一切应该就尘埃落地了。
卢卡不喜欢特蕾西。
他们有着相似的天赋,相似的爱好,是轴承与最适配的组件,是他人眼中的好奇心拉满互相探讨的搭档。
可卢卡早已看出,特蕾西不仅与他的意见相悖,还是个能靠爱活着的命运眷顾之人。
当特蕾西谈及机械玩偶,谈及那颗智械之心,掏出那块怀表时。
她谈及她的父亲,精神奕奕。
她说为她启蒙的神秘恩师,语气崇敬。
卢卡看到查尔斯怀揣着对故人的思念,接近着特蕾西。
查尔斯说的坦荡,直接承认着他对不起志同道合的挚友,明牌就这样超乎常理的信赖,照顾着特蕾西。
有疼爱的父亲,有没有掩饰的被寄托对他人的补偿。
她如此顺利,却仍然保持着对查尔斯的警惕。
“霍尔特先生很好。”
特蕾西含糊道,
“他是个好人,我很感谢他的支持。是我得再想想,毕竟……”
卢卡恨死能说出这种话的特蕾西了。
好吧,他其实是在恨那个过去太没有戒备心,轻易相信了洛伦兹,再次被愚弄的自己。
什么都没有了,反而毫无束缚的卢卡平静观察着特蕾西的一举一动。
直到爱丽丝在餐桌上与特蕾西交头接耳。
她们时不时看向他,目光里浮动着卢卡熟悉的怀疑与警惕。
正常,这都是他遭受过的坎坷,旧景重现让卢卡检讨着过去犯下的错。
不能心软。
不能犹豫。
不能退缩。
他要迎难而上,一举击碎面前不断聚集的阴霾。
唉,可是命运,从来不偏向一个囚徒。
最亲的父母,最敬的老师,还有最便宜的远房表姐。
都没选择他到最后,都没放过他,让他想起时能释然一二。
塞尔维亚的麦田清香远去,那个会纯粹担忧他的人也远去。
鼻尖充斥着难闻的味道,是生涩的铁夹杂着散发腥气的烂木头味。
卢卡隐隐听到有好几个人在说话——
“这里的门都被人动过手脚,机械加密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幕后之人压根不打算让我们离开!”
“爱丽丝小姐,我们还要带着他多久?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该丢的不该丢的都扔了,现在就他一个负累。”
“列兹尼克小姐,您别急,听我说……咳咳咳……”
“好了,爱丽丝小姐,省点力气吧,我会负责给大家打气,不断解释我们为什么必须留下巴尔萨先生的。”
“欸欸欸,霍尔特先生,麻烦您往上托一托。这个地面太崎岖了,我们现在可没被生锈铁片划伤的处理办法。”
卢卡感觉自己猛地往上蹿了一截,好像趴在某个人背上,被发力颠了颠。
“好的。”
卢卡甚至能感受到身下人说话时从喉咙到胸腔的震动,
“福特小姐,交给我吧,我还有一把子力气。”
“不过我希望您与爱丽丝小姐是真的有可靠的理由,这家伙差点杀死了列兹尼克小姐,危险得很。”
“感谢提醒,我想我不会忘记棋差一招的恼火的。”
特蕾西有些生气,
“不过谁能想到他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呢?”
“从那些机关和后手来看,他怕不是从到的第二天就开始算计起了所有人。”
“天啊,那个时候我还在聘请他成为我的助手,我以为我们的合作还算愉快!”
特蕾西很想证明不是她太单纯,是卢卡太果断,再来一次,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好了,列兹尼克小姐,您的意思我懂,我明白。”
疲惫的温迪说话时的语调有些低沉,
“事实上我们可以只看前半段,是不是像您说的那样,您之前与巴尔萨先生合作得很顺利,颇有几分棋遇对手的默契?”
特蕾西不说话,默认了。
“而现在我们必须得忘记那些‘小摩擦’了,毕竟那些埋伏没有杀死我们,可现在如果无法放下,我们就真要死了。”
卢卡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轰隆轰隆的声音,电流噼啪炸开的火花时不时刺过眼皮。
他的忍耐力很好,一动不动,仿佛从来没有醒来过,仍然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队伍停了下来,似乎是暂时在一个较为安全的角落休整。
有谁靠近了,伸手摸了摸卢卡的额头。
那人的手有点冷,有一种不舒服的摩擦感,卢卡迟钝着判断出对方戴着一双手套。
另一个人也过来看了看,这个人没有戴手套,卢卡感受到了一阵来自掌心的温暖。
“还好,他只是昏睡了过去,始终没有发烧。”
第二个人是温迪,有气无力道,
“他命还挺硬的,不用我们操心如今根本没有时间去做的护理。”
“能走到现在的人,命不硬不行,我知道他不会就这样一直睡过去的,他肯定能醒来。”
第一个人开口了,是爱丽丝,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声音听上去比温迪更虚弱三分。
她道:
“福特小姐,很谢谢您站在我这边,选择留下他。”
有人哼了一声,是特蕾西。
机械师道:
“我大致能猜出二位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也知道你们这一路上旁敲侧击,试图让我放下之前的那场生死搏斗。”
“我必须提醒各位,我觉得我是一个还算好说话的人,但他可不是,他的凶残有目共睹。”
“更何况光活着,光不发烧可没用。”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久,把所有能尝试的路都尝试了一遍,快退无可退了,他却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特蕾西很认真,
“与其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一个不确定的人头上。”
“不如试一试福特小姐之前提到过的最后一个办法。”
查尔斯第一个响应,已经打算把卢卡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