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连连叩首：“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公主殿下！”
“陆霄云”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四周，玄一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
夜玲珑看向董子健：“董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董子健额头渗出汗来，连忙下马，躬身道：“回殿下，这……这老妇人姓周，丈夫早亡，独子去年被征去修缮城墙，不慎从高处坠落……死了。按律应有抚恤，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衙门里有人把这笔银子扣下了。”
夜玲珑目光微冷：“扣下了？谁扣的？”
董子健不敢抬头：“是……是户房的一个主簿，姓钱。下官也是事后才知道，已将他革职查办，但那笔银子……已被他挥霍一空，追不回来了。下官正打算用自己的私银，如数补给她，绝不让她白白受委屈。”
老妇人跪在地上，哭着道：“公主殿下，民妇不是非要那银子，可那是我儿用命换来的啊……民妇只想讨个公道，只想让那些黑了心的人知道，我儿不能白死啊……”
话未说完，老妇人忽然身子一晃，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地往后倒去。
“老人家！”夜玲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人群一阵惊呼。
“杨依泽”立刻翻身下马，护在夜玲珑身侧。玄一玄二迅速上前，隔开人群。
夜玲珑扶着老妇人，三指搭上她腕脉，凝神片刻，眉头微蹙：“心脉瘀阻，气血攻心……”
她抬头看向云清墨：“大师兄，银针。”
云清墨已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针囊递给她。
夜玲珑接过，手法极快地在老妇人内关、人中、膻中几处穴位下针。指尖轻捻，银针微微颤动。
周围百姓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几息，老妇人喉间发出一声轻响，缓缓睁开了眼。
“我……我这是……”
“老人家别动。”夜玲珑轻声道，手上动作不停，又在她合谷穴补了一针，“你方才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慢慢涌出泪来。
……
与此同时，街边一座茶楼的二层雅间里，两道人影临窗而立。
南宫瑾摇着折扇，目光落在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慕容兄，看来安宁公主那‘七日夺命散’，是真的解了。”
慕容峥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目光沉静：“仙医谷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瑾轻笑一声，扇尖轻晃：“看来就连阎王爷，也舍不得收走这般妙人啊。”
慕容峥沉默片刻，微微点头：“此女命不该绝，绝非寻常之人。”
隔壁的雅间里，窗帘掀起一道细缝。
慕容雪扒在窗边，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那道策马走在车旁的白色身影。
北燕太子“陆霄云。”
他今日一身白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也让人移不开眼。
慕容雪咬着唇，脸颊微微发烫。
她身后的婢女小声提醒：“公主，您别靠太近，小心被人看见……”
“我知道。”慕容雪嘴上应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道身影。
斜对面的另一座茶楼，二楼窗边，一道宝蓝色的身影独自立着。
慕容清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辆华贵的车辇上。
绯红色的身影正在为老妇人施针，手法利落，神情专注。旁边那个白衣男子递过针囊，另一个穿红衣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四处张望。
仙医谷的人。
她的目光又移向车辇旁那两个身影。
一个站在夜玲珑身边，一个骑在马上。
一个玄衣，一个白衣。
大黎太子，北燕太子。
她的视线在那个玄衣身影上多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正在施针的夜玲珑身上。
安宁公主。
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再远一些的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茶寮里，二楼窗边，一道紫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银发如瀑，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一双紫眸隔着半开的窗棂，落在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正是君无夜。
他身后，白枭垂手而立，低声道：“殿主，要不要属下去打个招呼？”
“不必。”君无夜声音很轻，“看看就好。”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她弯腰为老妇人施针。
她瘦了些。
但精神很好，眉眼间的笑意是真切的。
白枭压低声音道：“殿主，看来夜姑娘确实是大好了。那施针的手法，比在南疆时还利落。”
君无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归于平静。
……
街心，夜玲珑收了针，扶着老妇人坐好，又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进她手里。
老妇人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百两。
“殿下！这、这使不得！”她连连摆手。
“拿着。”
夜玲珑按住她的手，“这是我替云州官府赔给您的。至于那位钱主簿……”她看向董子健，“贪了多少，让他加倍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拿命抵。”
董子健浑身一凛，躬身道：“是！下官明白！”
老妇人捧着那张银票，又看看自己手腕上尚未取下的银针，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公主殿下大恩大德，民妇……民妇给您磕头了！”
夜玲珑连忙把她扶起来：“老人家快起来，这是我该做的。”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公主仁德！”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
“公主仁德！”
“公主千岁！”
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夜玲珑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烫。
“杨依泽”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差不多了，上车吧。”
夜玲珑点点头，在老妇人千恩万谢中，由他扶着重新上了车辇。
车驾继续前行，身后的呼声却久久不息。
“陆霄云”策马走在车旁，目光落在车辇上，眼底满是温柔。
他的玲珑，就是这样善良的人。
茶楼二层，南宫瑾收回目光，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走吧，人都走了。”
慕容峥最后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车驾，转身随他离去。
隔壁雅间里，慕容雪依旧扒在窗边，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窗帘。
斜对面的窗边，慕容清依旧立着。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穿白衣的仙医谷弟子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个穿红衣的。
然后，她转身离开。
窗边空无一人。
再远些的街角茶楼二楼，君无夜的目光追着那道红色身影，看她从袖中取出银票，看她被人群簇拥着高呼“公主仁德”。
直到她被“杨依泽”扶着重新上了车辇，直到车驾缓缓启动，渐行渐远。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紫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街角。
车驾继续前行，沿着南大街缓缓驶去。
方才那一幕早已传遍了整条街，所到之处，百姓们纷纷驻足行礼，目光追着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交头接耳地议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