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时安静。

    南宫瑾似乎并不想让气氛冷下来，又斟了杯酒，举杯道：“二位殿下说得是。不过话说回来，这云州确实是个好地方，景致宜人，气候温和，难怪北燕皇帝陛下会将此处赐给安宁公主做汤沐邑。小王这几日四处走了走，倒是发现不少有趣之处。”

    他开始闲谈云州的市井风情、名胜古迹，言语间不经意地提起一些商号、码头、仓储之类的话题，看似随意，实则句句带着试探。

    “陆霄云”偶尔接一两句，不冷不热。

    云清墨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时不时扫过南宫瑾斟酒的动作，以及他身侧侍立的那名青衣婢女，那婢女从头到尾低眉垂眼，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每次给客人斟酒时，她都会极快地瞥一眼对方的杯盏，然后才缓缓注满。

    这个动作，太细微了，若非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云清墨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清澈，香气醇厚，他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舌尖极轻地沾了一下。

    依旧是女儿红，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心中已然有数。

    这场宴，从熏香到酒菜，都没有毒。但南宫瑾布的，从来不是“下毒”这种浅显的局。他的局，在人心。

    话题七拐八绕，不知怎的又回到了“天虚秘境”上。

    南宫瑾叹了口气，似有些遗憾：“说来惭愧，小王虽对那秘境有几分好奇，却也不敢轻易涉险。毕竟那段洛川……”他摇摇头，“此人狠辣歹毒，听说与杨太子……”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失言，连忙举杯掩饰：“小王失言，自罚一杯。”

    “杨依泽”神色未变，只是目光落在南宫瑾脸上，似笑非笑：“瑾王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南宫瑾讪笑：“也没什么，只是听闻段洛川在南疆时便与杨太子有些过节。此番他在云州作乱，又险些伤了公主殿下，实在是……胆大包天。”

    “杨依泽”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杯时，目光扫过南宫瑾，又落在慕容峥脸上，声音平静无波：“过节？谈不上。不过是他杀不了孤，便拿无辜之人泄愤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杀不了孤”三个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南宫瑾和慕容峥同时眸光一闪。

    “杨太子威武。”南宫瑾笑着奉承，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段洛川如今藏在古祭坛，布下天罗地网，杨太子可有打算？若需人手，小王这边倒是有几个好手，可以……”

    “不必。”

    “杨依泽”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条丧家之犬，还不值得劳烦瑾王。”

    慕容峥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杨太子就不怕，这条‘丧家之犬’，在临死之前，咬下什么不该咬的东西？”

    他盯着“杨依泽”，目光如炬：“本王听闻，段洛川此人，极擅借力打力。他在古祭坛布下死局，自己却未必会留在里面等死。杨太子开放外围岗哨，让江湖人去送死，固然能消耗他布下的机关，可若他趁乱脱身，远走高飞……”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到那时，杨太子再想杀他，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挑拨。

    “杨依泽”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驰王是在提醒孤，还是在……担心什么？”

    慕容峥眸光一凝。

    “杨依泽”继续道：“段洛川会不会死在古祭坛，孤不知道。但孤知道，无论他逃到哪里，孤都会找到他，然后……”

    他没有说完，只是端起酒杯，冲慕容峥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未尽之言，所有人都懂。

    厅内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南宫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思量。

    云清墨依旧沉默，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慕容峥这番话，看似在挑衅，实则暴露了一个问题——他对段洛川的行踪，或者说，对段洛川的“后手”，知道得太多了。

    而“杨依泽”方才那句反问，显然也点中了什么。

    慕容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峻依旧，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杨太子放心，本王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段洛川此人，与本王并无干系。”

    他说着，端起酒杯，向“杨依泽”示意：“祝杨太子早日得偿所愿。”

    “杨依泽”也举杯，淡淡道：“借驰王吉言。”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但“杨依泽”知道，这杯酒下肚，双方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他放下酒杯，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对了，孤前几日听手下人回禀了一件趣事，倒是有些意思。”

    南宫瑾挑眉：“哦？什么事能入杨太子的耳？”

    “杨依泽”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孤听说，近几个月来，西凉那边在各国的互市上，大量收购药材。止血的、避瘴的、防治疫病的，几乎快把市面上能见到的存货都扫光了。”

    他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慕容峥：“驰王，西凉可是要准备打大仗了？需要囤这么多药材？”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慕容峥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沉稳，只是淡淡道：“西凉地处大漠，气候恶劣，疫病多发。多备些药材，以防不时之需，有何不妥？”

    “杨依泽”点点头，语气依旧随意：“当然没有不妥。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峥脸上，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孤还听说，那些药材里，夹带着不少精铁和硝石。这些东西，也是‘以防不时之需’？”

    这话一出，南宫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慕容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盯着“杨依泽”，声音沉得可怕：“杨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依泽”不避不让，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没什么意思，只是闲聊而已。驰王若觉得不便，那便当孤没说过。”

    他说着，端起酒杯，冲慕容峥微微示意，然后自斟自饮，神态从容得近乎挑衅。

    慕容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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