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甩了甩头，走到桌边，拎起冰凉的茶壶，也顾不上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灌下几大口冷茶。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未能浇灭心头那股邪火，反而激得他微微一颤。他放下茶壶，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床铺柔软，他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锦被被揉得一团糟。那股甜腻的异香和清冽的药草味仿佛还在鼻尖交织，搅得他心神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在身体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混乱纠缠中，他终于抵抗不住困意，意识沉沉陷入黑暗……
梦境。
郊外，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草药丰茂。
他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编药篓，跟在一身轻便衣裙的夜玲珑身后。
她蹲下身，仔细辨认一株草药，随即眉眼弯弯，小心地挖了出来，抖落泥土，转身递到他面前。
“给，云哥哥，是株好年份的玉竹！”
阳光下，她笑容干净明媚，指尖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嗯。”他自然地接过，小心地放入背篓，看着她雀跃地转身继续寻找下一株，眼底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她采得很专注，不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的背影。
忽然，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哎呀”一声轻呼，身体向后滑倒。
“玲珑！”
他心脏骤缩，瞬间丢开背篓，箭步冲上，长臂一揽，稳稳接住她倾倒的身子。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起滚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他始终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翻滚停止。
他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她。她躺在他身下，发丝微乱，几缕贴着脸颊，因为惊吓和翻滚，脸颊泛着红晕，眼眸湿漉漉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
她忽然眨了眨眼，那点惊吓散去，又变成了狡黠的笑意，轻轻推了推他：“云哥哥，你压到我头发啦。”
天光微亮，“杨依泽”猛地睁开眼。
胸口残留着梦里接住她时剧烈的心跳，掌心仿佛还残留着草地和她的温度。那声带着笑意的“云哥哥”在耳边萦绕不去。
他坐起身，抬手按了按额角。那梦境实在太清晰，太真实，那股甜意仿佛浸到了骨头缝里，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渴望与烦躁的灼热感。“相思引”的药力，似乎被这美好的梦境滋养得更加活跃。
清晨，用早膳时，他有些食不知味，眼前总晃动着梦里她递药时亮晶晶的眼眸和滚倒后近在咫尺的脸庞。
上午，云州府衙。
董子健正在详细禀报城内布防和流言管控的进展，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下官已增派三队人手巡视南城……”
“杨依泽”和“陆霄云”坐在上首，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董子健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传来，断断续续。他试图集中精神，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山坡，回到她倒进他怀里的那一刻，甚至……不受控制地闪过郑月儿那张相似的脸。
心口那股莫名的躁意越来越明显。
“杨太子？杨太子？”董子健略带迟疑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杨依泽”倏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盯着茶盏出神了许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压下那股邪火。
“嗯，继续。”他声音有些干涩。
一旁的“陆霄云”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师兄昨夜可是没有休息好？脸色似乎有些倦怠。”
“杨依泽”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同样低声回道：“多谢师弟关心，我没事。”他转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董子健，示意他继续。
董子健顿了顿，这才接着禀报：“……另外，城东西子湖附近，昨日午后发现有可疑人员短暂逗留的痕迹，虽未深入湖边，也未留下明确线索，但为防万一，下官已命人加强那一带的日常巡逻……”
“城东西子湖？”
“杨依泽”忽然出声打断，这个词莫名触动了他。城东，空旷，湖边……远离人群和纷扰。或许，可以去那里，让身体彻底动起来，用极致的疲惫挥散这恼人的、纠缠不休的心绪。
“是，杨太子。”董子健恭敬应道。
“知道了。”
“杨依泽”站起身，玄色衣袍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此事孤亲自去看看。”
“杨太子，此等小事，岂敢劳动殿下亲自……”董子健连忙躬身，面带难色地看向一旁的“陆霄云”。
“陆霄云”抬了抬手，面色平静地截住了董子健的话头：“无妨，杨太子既有此意，便依杨太子所言。董大人先下去忙吧，其余事务晚些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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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子健见状，不敢再多言，躬身道：“是，下官告退。”便退出了议事厅。
厅内只剩下两人。
“陆霄云”看向已走到门边的“杨依泽”，眼中的担忧不再掩饰：“师兄，当真无碍？是否需要……”
“不必。”
“杨依泽”脚步未停，只留下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走出府衙，翻身上马，马鞭轻扬，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城东方向绝尘而去。
晨风扑面，带着秋日的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混杂着梦境余甜和现实烦躁的灼热火焰。
“陆霄云”站在廊下，望着那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的玄色背影，脸色沉凝。师兄的状态明显不对，这绝不仅仅是没休息好。
“玄一、玄二。”他低声唤道。
二人快步上前，恭敬行礼道：“陆太子。”
“你们跟上去，暗中护着你家‘主子’，注意他的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陆霄云”沉声吩咐。
“是！”
玄一、玄二抱拳领命，身形一闪，便朝着“杨依泽”离开的方向追去。当他们赶到城门口时，哪里还有“杨依泽”的影子？只余下官道上被马蹄扬起的、尚未完全落定的细微尘土。
城东，西子湖。
湖水如镜，倒映天光云影，四周草木渐黄，静谧无人。
“杨依泽”勒马湖畔，利落地翻身下马。他甚至未解下披风，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这片开阔而静谧的水域，心头的郁躁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他深吸一口湖边清冷的空气，伸手握住腰间佩剑。
“锃……！”
长剑出鞘，清越龙吟！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动！
没有招式，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剑光如匹练惊鸿，又似冷电破空，随着他矫健如龙的身姿在湖畔纵横驰骋。每一剑都凌厉无匹，带着斩断一切烦乱的决绝。剑气激荡，卷起满地落叶狂舞，平静的湖面被劲风压出深深的凹痕，水波剧烈荡漾。
玄衣猎猎，墨发飞扬。
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额发和衣衫，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练得极其专注，将所有的内力、所有的情绪都灌注于剑锋之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脑海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声音和渴望统统斩碎。
那场面，确实极好看，也极……孤寂凌厉。
不远处，林荫小径的尽头，郑月儿挎着竹篮，正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她被这湖边突如其来的凛冽剑势惊得停下了脚步，待看清那道玄色身影时，眼睛倏地睁大，心脏狂跳起来。
是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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