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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68章 铁 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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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工人们就起来了。没人喊,没人催,自己起的。

    王老四在灶台边生火,打火石啪啪敲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他凑过去吹了几口,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他那张粗糙的脸。

    旁边一个工人蹲着递过来一把干柴:“够不够?”

    王老四接过柴塞进灶膛:“够了。”

    伙夫把大锅架上,倒水,下米,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煮着。蒸汽升起来,在晨光中白蒙蒙的。

    周文彬从帐篷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到灶台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给伙夫:“今天加菜,买只羊。”

    伙夫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咧嘴笑了:“好嘞。”

    工人们蹲在路边吃早饭,小米粥,杂面饼子,咸菜疙瘩。没人说话,都低头吃,吃得很快。

    粥烫,有人吹着喝,有人转着碗边吸溜。王老四把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几口扒完,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马,放在手掌上看了看,又揣了回去。

    旁边一个工人问他:“老王,你闺女几岁了?”

    王老四说:“五岁。”

    那工人笑了:“五岁还玩木马?你给她削个别的。”

    王老四没理他,推起独轮车走了。

    铁轨从古北口运来,一车一车,堆在路边。铁轨是太原铁厂铸的,六尺一根,两头带榫头,能拼接。去年冬天就铸好了,一直堆在古北口仓库里,就等着路基铺完。

    周文彬指挥工人们卸车。

    王老四扛起一根铁轨,铁轨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周文彬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把铁轨抬到路基上,对齐,榫头敲进卯眼,咔嚓一声,接上了。

    王老四直起腰,抹了把汗:“好!”接着扛第二根。

    太阳升到头顶,铁轨铺了半里地。工人们累得够呛,有的坐在地上喘气,有的趴在水桶边喝水,有的脱了上衣擦汗。周文彬自己也累,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王老四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周文彬接过,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周大人,按这个速度,几天能铺完?”王老四问。

    周文彬说:“十天。”

    “十天之后呢?”

    “之后铁车就来了。”

    王老四笑了。

    下午,刘斥候骑马来了。他翻身下马,走到周文彬跟前,说部落那边有人过来看修路,一大群,骑着马,站在远处,没靠近。

    周文彬抬头往北看,果然远远站着一群人,黑压压的,看不清脸。

    刘斥候说要不要赶他们走,周文彬说不用。让他们看,看了就知道咱们在干什么。

    那群人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傍晚,铁轨铺了一里半。

    工人们收工了,扛着工具往回走。王老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在夕阳下闪着光的铁轨,两道平行的铁线,笔直地伸向北方,看不到头。

    伙夫炖了一大锅羊肉,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工人们端着碗排队打饭,王老四排在第一个,伙夫给他舀了一大勺,他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吃得满头大汗。周文彬端着碗蹲在他旁边。

    “王老四,想闺女了?”

    王老四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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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彬说我明白。

    王老四看了他一眼:“周大人,你有孩子吗?”

    周文彬说没有,还没娶媳妇。王老四不说了。

    第二天,铁轨铺了三里。

    第三天,铺了四里。

    工人们越来越熟练,扛铁轨的扛铁轨,对榫头的对榫头,敲锤子的敲锤子,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周文彬跟着一起干,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疼得龇牙咧嘴,他也不吭声,拿布条缠一缠接着干。

    第四天,铺到第八里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一根铁轨的榫头铸歪了,敲不进去。

    王老四蹲下来看了半天,说磨一磨。他拿了锉刀,蹲在铁轨边上锉,锉一下,看一下,锉一下,看一下。榫头磨掉了薄薄一层,再敲,咔嚓一声,进去了。他站起来,把锉刀往腰里一别,拍拍手:“好。”

    第六天,铺到了第十五里。

    铁轨从路基上延伸出去,两道铁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周文彬站在铁轨边上,往北看。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比前几天更近了。

    刘斥候骑马来了,说叶将军问路什么时候能通。

    周文彬说快了,再过四天。

    刘斥候点了点头,骑马回去了。

    第七天,铺到了第十八里。

    第八天,铺到了第二十二里。

    第九天,铺到了第二十五里。

    最后一天,六月二十,最后五里。

    工人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没吃早饭,空着肚子就上了工。王老四扛起第一根铁轨,大步往前走,脚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周文彬跟在后面,扛着另一根,肩膀压得生疼,咬着牙没吭声。

    一根一根,一里一里。

    中午,太阳正头顶,最后两根铁轨。

    王老四扛起一根,周文彬扛起另一根,两个人并排走。铁轨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汗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路,深一脚浅一脚。

    到了位置,放下铁轨,对齐,榫头敲进卯眼,咔嚓一声。

    最后一声。

    周文彬直起腰,看着脚下这道铁线。从古北口出发,穿过山岭,穿过草原,穿过风沙雨雪,走了两年,终于走到了这里。边关大营的炊烟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够到。

    王老四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马,放在铁轨上。小木马稳稳地站着,望着北方。

    他看着那只小木马,愣了半天。

    旁边一个工人喊:“老王,你闺女不玩木马了?你放这儿干什么?”

    王老四没理他。转身扛起空了的铁轨车走了。

    六月二十一日,铁车从京城出发了。

    不是客运铁车,是货运的,拉着满满一车粮食和布匹,还有几箱青铜刀剑。赵铁柱亲自押车,坐在车头上,腰间别着扳手和钳子,从京城一路向北。

    水泥路平坦,铁车跑得快。到密云,到古北口,出了关。碎石路颠簸,铁车慢下来,吭哧吭哧地爬,像一头疲惫的老牛。赵铁柱拿着扳手敲敲轮子,听听声音,继续走。

    草原上的风灌进车厢,吹得帆布篷哗哗响。赵铁柱裹紧了棉袄,眼睛盯着前方的铁轨,两道铁线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远处,炊烟在暮色中飘散。赵铁柱拉响了汽笛,汽笛声在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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