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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车开到通州的第二个月,周文彬拿来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人头晕。他把表格摊在叶明面前,指着其中一行,手指敲着纸面啪啪响。
“大人,您看,上个月铁车客运赚了五百两,货运赚了八百两。刨去煤钱、人工、维修,净赚七百两。”
叶明接过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赚多少他不意外,意外的是那些不起眼的数字——旁边那些小摊小贩的营业额,加起来比铁车赚的还多。卖包子的每天能卖三笼,卖茶的每天能卖上百碗,卖瓜果的、卖干货的、卖针头线脑的,一个比一个红火。
“这就是路通的好处。”
周文彬笑着点头,又说正事:“大人,天津那边商会递了话,说想从天津修一条到保定的水泥路,银子他们出,只求朝廷点头。”
叶明想了想,把茶杯放下:“路可以修,但标准要统一。路基多宽,路面多厚,弯道多缓,坡度多陡,都得按商务总司的规矩办。不能他们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周文彬应了,转身去给天津商会写信。
政务缠身,叶明有些头疼。铁车的事刚理出个头绪,太原那边钱主事又不安分了。刘三来信说,钱主事“病好”之后,三天两头往矿场跑,查账、问话、找茬,矿工们被他折腾得够呛。
叶明给刘三写信说:让他折腾。账目没问题,他查不出东西。矿工们跟你一条心,他说不动。一个光杆司令,翻不起浪。
信送出去之后,叶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不是不担心,钱主事背后站着谁,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些人盯着商务总司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是御史参,现在是往商务总司身边安插人。先弄个矿务司来抢地盘,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商务总司拆了?
“来就来。”叶明睁开眼睛,端起凉茶一饮而尽,“谁怕谁。”
晚上回到家,叶瑾正蹲在厨房门口给一只小黄狗喂食。狗还没巴掌大,毛茸茸的,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叶明走过去,问哪来的狗。叶瑾说是跟隔壁王婶家要的,刚满月,可机灵了。
叶明蹲下来,小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马上跑过来舔他的手,湿漉漉的舌头在手指上蹭来蹭去。叶瑾说它不认生,见谁都亲,将来肯定看不了门。
叶明问那你还养,叶瑾说看不了门也能做个伴儿。她说着抱起小狗,用脸蹭了蹭它的毛。叶明发现妹妹长大了,那种不经意的神态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饭时,李婉清给叶瑾夹了一块排骨,说吃胖点,别整天忙绣坊忙得连饭都不好好吃。叶瑾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叶凌云喝了杯酒,问叶明铁车的事。“听说又要往天津修?修那么远干什么?”叶明说路通了,货运得快,商人们赚钱,老百姓方便。叶凌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路通是好事,可路通了,外人进来也容易。”
叶明愣了一下,看着他爹。叶凌云已经低头喝酒了,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夜深了。叶明把工地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水泥路修到天津之后,从天津往南到济南、往西到保定,这两条线是下一步的重点。等路通了,铁车就能从京城一路开到济南。到那时候,从京城到济南坐马车要好几天,铁车只需一天,商人们不用在路上过夜,货也不用担心被偷。这叫效率。
他笑了笑,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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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叶明刚到商务总司,林远就递上来一份太原的信。刘三写的。
“大人,钱主事走了。回京城了,说是户部召他回去述职。临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跟草民告别都没说话。”
叶明把信放在桌上,重重地哼了一声。钱主事来太原折腾了一个多月,账没查出问题,人没挖走,矿没停工,铁厂没开门,折腾了个寂寞。这一局,商务总司赢了,可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局。
七月初,天气热得不像话。水泥路面上能煎鸡蛋,铁车车厢里像蒸笼,旅客们摇着扇子满头大汗。赵铁柱给铁车装了一个新东西——遮阳棚。竹架子搭在车厢顶上,铺一层苇席,太阳晒不透,车厢里凉快了不少。
叶明去通州看了,觉得这个遮阳棚不错,让他给所有的铁车都装上。赵铁柱应了下来,然后拉着他去看一样新东西。
工坊角落里停着一辆新车。比之前的铁车大了一倍还多,车身漆成深蓝色,车轮比人还高,车头前面装了一个铁制的排障器,尖尖的,像一把巨大的铁犁。赵铁柱摸着车身,像在摸自己的孩子。
“大人,这是草民新造的重型铁车,专门拉货的。能拉五千斤,比原来的多一倍。草民试过了,跑得稳,跑得快,就是刹车不太好使,得改进。”叶明蹲下来看车轮,才问青铜刀剑铸了多少把。赵铁柱说八百多把,离五千把还差得远。
叶明拍了拍这个铁家伙,又拍了拍赵铁柱:“慢慢来,急不得。”
离开通州时,天色已经暗了。叶明坐在回程的铁车上,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农人。昏黄的灯光在车厢里晃来晃去,映在人脸上忽明忽暗。
一路上,叶明看着窗外。远处村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他想起叶凌云说的那句话:“路通了,外人进来也容易。”
商务总司修的路,不光能让商人运货,也能让军队运兵。不光能让平民百姓出行,也能让敌人长驱直入。大哥在边关挡着,可朝堂上呢?那些盯着商务总司的人,是不是也算另一种“外人”?
“来就来。”叶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商务总司走到今天,不是被人吓大的。
回到家,叶瑾还在绣坊没回来。李婉清说她今天接了个大活儿,一个南边的客商订了五十条手帕,要赶工。叶明没去打扰她,自己吃了晚饭,回书房看公文。
夜深了。小黄狗趴在书房门口,蜷成一团,偶尔在梦里哼哼两声。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叶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泥土的潮气,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商务总司的账目要审,铁车的事要定,矿场那边要盯着,青铜刀剑要催进度。一件一件,都得他拿主意。可他心里不慌。
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