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到了二月中旬，京城的风终于不那么刺骨了，路边的柳树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灰蒙蒙的，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

    

    叶明这些天一直没闲着。巡查使们的报告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两百多个关卡的情况都摸清了。规矩的占大多数，不规矩的也有，周文彬从成都带回来的那三个案子，户部已经处理了，该撤职的撤职，该罚银的罚银。消息传出去，各地关卡上的人老实了不少。

    

    这天下午，叶明正在商务司看一份幽州来的公文，林远忽然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

    

    “大人，幽州来信了！赵知府写的。”

    

    叶明接过来，拆开看。信写得不长，可字里行间透着兴奋。

    

    “叶大人台鉴：大喜！屯田那二百亩地，麦苗出土了！前几日天气转暖，下官去地头查看，发现沟里冒出密密麻麻的绿苗，有一指高了。农户们看了，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齐整的苗。那个原先不信的老汉，当场就说，叶大人的法子真管用。下官让人仔细护着，又在地边种了一圈灌木挡风。另，军中调来的士兵也帮着浇水、除草，一切都好。赵明远拜上。”

    

    叶明看完，把信递给林远。林远看了，也笑了。

    

    “大人，麦苗出来了！这才种下去多久，就出来了。”

    

    叶明道：“是啊。可别高兴太早。苗出来了，还得防倒春寒。北边的天，说变就变。一场霜冻下来，苗全得冻死。”

    

    林远道：“那怎么办？”

    

    叶明想了想，说：“给赵知府回信，让他准备些稻草和旧布，万一有霜冻，盖在苗上，能挡一挡。另外，让他盯着天气，一有变化就动手。”

    

    林远应了，去写信。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户部。

    

    于侍郎正在公事房里看一份奏折，见叶明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招呼他坐下。

    

    “幽州那边来信了？麦苗出来了？”

    

    叶明道：“出来了。于侍郎消息真快。”

    

    于侍郎笑了：“赵知府的奏折先到了皇上那儿，皇上看了很高兴，说叶明这个法子好，要在边关推广。让你写个详细的屯田方略，朕看看。”

    

    叶明愣了一下：“皇上要在边关推广？”

    

    于侍郎道：“对。不光幽州，大同、宣府那几个边镇，都要搞屯田。皇上说了，边关不能老靠内地运粮，得自己想办法。”

    

    叶明心里头又喜又愁。喜的是皇上认可了代田法，愁的是这么大摊子，光靠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于侍郎，边关好几个镇，每个镇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地肥，有的地瘦，有的水多，有的水少。不能照搬幽州的法子。”

    

    于侍郎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皇上让你先写个方略，把代田法的原理、适用条件、具体步骤都写清楚。各镇根据自己情况，照着办。”

    

    叶明道：“下官回去就写。”

    

    于侍郎又道：“还有一件事。巡查使下去快一个月了，反馈不错。可也有人反映，巡查使权力太大，有的关卡上的人见了巡查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吓得连正常查验都不敢做了。这样下去，关卡不就成摆设了？”

    

    叶明想了想，说：“于侍郎说得对。巡查使是监督，不是代替。关卡该干的活，还得他们干。下官回去拟个规矩，把巡查使和关卡的职责分清楚。”

    

    于侍郎点点头：“行。抓紧办。”

    

    出了户部，叶明上了马车，往商务司去。一路上，他脑子里转着两件事：屯田方略和巡查使职责。一个是怎么种地，一个是怎么管人，看似不搭界，其实都是制度。

    

    回到商务司，他把林远叫过来，让他去找几本边关的方志，看看大同、宣州那些地方的地形、气候、水文。林远跑了一下午，从书铺子里淘了几本旧方志，有的字都模糊了，可好歹能看。

    

    叶明翻了半晚上，把几个边镇的情况记了个大概。大同那边地更瘦，风更大；宣府那边稍微好点，可缺水。每个地方都得因地制宜，不能一刀切。

    

    第二天，叶明开始写屯田方略。他把代田法的原理、步骤、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清楚，又针对不同地方的情况，写了不同的建议。大同那边，建议多施粪肥，多挖深沟；宣府那边，建议打井灌溉，种耐旱的作物。

    

    写了三天，方略写好了。叶明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才送去户部。

    

    于侍郎看了，说：“写得好。条理清楚，措施得当。我递上去，让皇上看。”

    

    方略递上去的第二天，皇上的批复就下来了。四个字：准。即日施行。

    

    叶明拿着批复，心里头热乎乎的。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不光是幽州，整个边关都要搞屯田。

    

    接下来几天，叶明忙着给各边镇写公文，把屯田方略发下去，让他们因地制宜，照着办。又给大哥叶秋写了封信，说了屯田的事，让他在边关盯着点，别出岔子。

    

    巡查使的职责也重新拟了。叶明把巡查使和关卡的权限分得清清楚楚：巡查使只管监督，不管日常。关卡上的事，还是关卡的人干。巡查使发现问题，上报户部，由户部处理。巡查使不能直接插手关卡事务，更不能代替关卡做决定。

    

    新规矩发下去之后，反馈不错。关卡上的人松了口气，巡查使们也知道了自己的边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春天来了，风软了，柳条绿了，院子里的海棠冒出了花骨朵，粉粉的，藏在绿叶中间。

    

    这天傍晚，叶明回到家，天还亮着。叶瑾正在院子里跟丫鬟踢毽子，见他回来，跑过来，脸红扑扑的。

    

    “三哥，你猜我今天干什么了？”

    

    叶明道：“又做鞋了？”

    

    叶瑾摇摇头：“不是。我今天跟娘去庄上了。庄上的桃花开了，一大片，粉红粉红的，可好看了。我还摘了几枝，插在瓶子里，放在我屋里。”

    

    叶明笑了：“你倒会享受。”

    

    叶瑾道：“那当然。吴师傅说，女孩子要懂得生活。”

    

    李婉清从屋里出来，听见了，笑道：“你吴师傅说什么你都信。”

    

    叶瑾哼了一声，跑回屋了。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吃饭时，叶明把屯田方略和巡查使新规矩的事说了。叶凌云听了，点点头。

    

    “皇上要在边关推广屯田，这是大事。你那个方略写得好，可关键在落实。各边镇的地方官，有的用心，有的不用心。你得盯着点。”

    

    叶明道：“下官知道。回头让巡查使们顺便盯着屯田的事。”

    

    叶凌云道：“对。巡查使不光盯着关卡，也盯着屯田。一举两得。”

    

    吃完饭，叶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明天要办的事列了个单子。给各边镇再发个补充公文，把巡查使兼管屯田的事写进去。给大哥写封信，问问边关的情况。再看看幽州那边的麦苗，有没有遇到倒春寒。

    

    列完之后，他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春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软软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想着幽州那片地。麦苗出土了，有一指高了。再过些日子，就该长到两指、三指。等夏天来了，麦子抽穗，金黄一片。

    

    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