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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5章 夜阑诉离殇,稚子问是非
    景和三十一年,六月廿四,夜。

    

    东宫僻静的院落内,灯火未熄。秦沐歌沉睡了整整五个时辰后,终于悠悠转醒。睁开眼,熟悉的、带着一丝清冽药草香的怀抱让她心中一安,随即又涌起一阵后怕与庆幸。

    

    “醒了?”头顶传来萧璟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他仍穿着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戎装,只是卸了甲胄,仅着内衬,将她密密实实地拢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秦沐歌动了动,发现自己手脚酸软,浑身无力,那是心神过度损耗的后遗症。她微微仰头,借着床头微弱的烛光,看清了丈夫的脸。他瘦了些,脸颊轮廓更加分明,眼下的青影浓重,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眉宇间除了疲惫,还有未散的肃杀之气,以及……深藏的痛楚。

    

    “墨夜……”她声音有些干涩。

    

    “还在昏迷,但脉象比之前稳了些,陆师兄守着呢。”萧璟的声音很平静,但揽着她的手臂却紧了紧,“谢谢你,沐歌。”

    

    秦沐歌轻轻摇头,将脸埋进他怀里,汲取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千言万语,此刻都化作无声的依偎。她感觉得到,丈夫的心绪并不平静,那紧绷的肌肉和沉重的心跳,都透露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

    

    “家里……孩子们……”她缓了缓,又问。

    

    “明明和曦曦都安好,受了些惊吓,但无大碍。太子妃照顾得很周到,此刻都已睡下。”萧璟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寒意,“府邸受损严重,护卫死伤二十七人,仆役亦有伤亡。贼人遗尸四十三具,活捉十一人,皆是死士,熬刑不过,只知受命于一个叫‘影阁’的组织,行动前服了毒,时限一到便会毒发,若非擒获及时,怕是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影阁!又是影阁!与北境袭击、路上截杀、京城流言、乃至这次丧心病狂的府邸强攻,都脱不了干系的黑暗组织!其与宁王的关联,已是昭然若揭。

    

    “父皇已知悉一切,震怒不已,已下严旨,命太子会同刑部、大理寺、皇城司,不惜一切代价,彻查‘影阁’,挖出所有与其勾连的朝臣、勋贵、乃至……皇室中人。”萧璟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我带回的俘虏和证物中,有些东西,足以让一些人……万劫不复。”

    

    秦沐歌心中一凛。她知道,丈夫这次北境之行和归途鏖战,绝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掌握了指向宁王及其党羽核心罪证的关键。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恐怕也正是为了阻止这些证据面圣。

    

    “你路上……可曾受伤?”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仔细打量着他。

    

    “皮肉小伤,不妨事。”萧璟轻描淡写地带过,却不愿多提路上的凶险。他将话题转开,“倒是你,还有孩子们,是我大意了。我以为加强守卫、严密监控,他们总该有所顾忌,没想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疯狂!若你们有个万一……”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秦沐歌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情绪,那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痛失手足(墨夜)的悲愤,是对敌人刻骨的恨意,更是对未能护住妻儿的自责。她伸手回抱住他,轻声道:“我们都好好的。璟,这不是你的错。敌人丧心病狂,防不胜防。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清算。”

    

    “我知道。”萧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冷,“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两人相拥片刻,秦沐歌恢复了些力气,执意要去看看墨夜和孩子们。

    

    墨夜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再那么青黑可怖,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陆明远守在一旁,见秦沐歌进来,松了口气:“师妹醒了就好。墨夜的情况暂时稳住了,多亏了你那手金针导引之术,将大部分深入骨髓的毒素逼了出来,后续只需按时用药,清除余毒,好生将养,应无性命之忧,只是……武功或许会受些影响,恢复也需要很长时间。”

    

    能保住命已是万幸。秦沐歌仔细诊了脉,又调整了后续的方子,这才放心。

    

    然后,他们轻手轻脚地来到隔壁厢房。明明和曦曦并排睡在一张加宽了的榻上。曦曦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小手还紧紧抓着哥哥的一根手指。明明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小嘴抿着,偶尔还会惊悸般地抽动一下。

    

    秦沐歌心疼地抚平儿子眉心的褶皱,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萧璟站在她身后,看着一双儿女恬静(明明不算完全恬静)的睡颜,连日来的杀伐戾气渐渐被一种柔软而酸楚的情绪取代。他俯身,也轻轻吻了吻两个孩子,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比的珍视。

    

    “他们吓坏了,尤其是明儿。”秦沐歌低声道,“这孩子……心思重,想得多。”

    

    萧璟沉默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儿子紧握的小拳头上。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而他的儿子,却被迫过早地见识了血与火,阴谋与杀戮。作为父亲,他心中充满了歉疚。

    

    两人没有打扰孩子们,悄悄退了出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回到临时休憩的房中,秦沐歌问道。她知道,丈夫平安归来,绝非事情的结束,而是新一轮较量的开始。

    

    “明日一早,我便进宫面圣,呈交证据,禀明一切。”萧璟眼中寒光闪烁,“北境袭击、路上截杀、京城流言、府邸强攻、乃至叶轻雪中毒、匿名信陷阱……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目的——搅乱朝纲,颠覆社稷,谋夺大宝!父皇即便再念及兄弟之情,也容不下这等祸国殃民的逆贼了!”

    

    “证据……足够确凿吗?宁王狡兔三窟,善于隐匿,会不会……”秦沐歌有些担忧。

    

    “这一次,他跑不了。”萧璟语气笃定,“我抓到的那个活口,是‘影阁’一名中层头目,知晓不少内情。加上从北境缴获的、他们与北燕叛逆及蛮族部落往来的密信、账册,还有从袭击府邸的死士身上搜出的、带有宁王隐秘徽记的令牌残片……铁证如山!即便他再次‘死遁’,父皇也绝不会再信,朝野上下,也容不得他再兴风作浪!”

    

    他顿了顿,看向秦沐歌,目光深邃:“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与宁王,便是彻底撕破脸皮,不死不休了。你和孩子们,更要加倍小心。我回府之后,会重新整顿防卫。在我彻底将他连根拔起之前,你和孩子们,或许……暂时留在东宫或皇宫,更为安全。”

    

    秦沐歌明白他的顾虑。宁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江湖,即便证据确凿,要将他及其势力彻底铲除,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在此期间,疯狂反扑的可能性极大。

    

    “我明白。”她点头,“孩子们可以暂时留在此处。但我……想回府看看。那里是我们的家,还有许多受伤的护卫和仆役需要救治安顿。而且,”她看向萧璟,目光坚定,“我是你的妻子,是七王妃,不能一直躲在别人身后。该面对的,我们一起面对。”

    

    萧璟深深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一起。但答应我,任何时候,以自身安全为重。”

    

    “嗯。”秦沐歌应下,又想起一事,“轻雪那边,还有十三弟……”

    

    “十三弟已加强戒备。轻雪姑娘的身体,还需你多费心。至于白芷夫人的下落……”萧璟眉头微蹙,“匿名信是陷阱无疑,但白芷夫人确实自龙城陷落后便无音讯。我已传信北境,让我们的人继续暗中查访。此事……或许也与宁王有关,他可能想以此为筹码,要挟轻雪或十三弟,甚至扰乱北燕局势。”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秦沐歌体力未复,渐渐又有了困意。萧璟将她安置好,自己却了无睡意。他坐在床边,看着妻子沉静的睡颜,又想起隔壁生死未卜的兄弟和惊魂未定的儿女,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注定漫长。

    

    而隔壁厢房内,看似睡着的明明,其实在父母进来时便已醒了。他闭着眼,听着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那些“袭击”、“证据”、“宁王”、“不死不休”的字眼,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他幼小的心灵。他不懂全部,却已明白,有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一直在害爹爹和娘亲,害墨夜叔叔,还差点害了妹妹和自己。

    

    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小小的拳头在被子下握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黑暗中,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双肖似父亲的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惊惧,渐渐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他要变强,强到可以保护娘亲,保护妹妹,强到……可以让那些坏人,再也不敢来欺负他们。

    

    这个夜晚,对八岁的明明而言,是一个重要的分界。童真或许并未完全逝去,但一颗名为“责任”与“守护”的种子,已在他心中破土而出,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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