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正月廿三。
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落了下来,将整个京城染成一片素白。七王府内,气氛却并未因这场雪而变得宁静。红袖被严密监控,一举一动皆在暗卫视线之下,但她表现得一如往常,除了被明明问及时那瞬间的慌乱,再无异状,甚至对明明和曦曦的照顾更加尽心尽力,让人抓不住错处。
然而,越是如此,秦沐歌心中疑虑越深。她与陆明远加紧了对邪物的破解研究,同时,一种更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既然对方想用阴邪手段影响王府,何不将计就计,布一个局,引蛇出洞?
这日午后,雪稍停。秦沐歌将明明和曦曦都带到暖阁,亲自陪着他们玩。她特意让红袖也在旁伺候。
“明儿,前几日你生病,娘亲都没好好陪你。”秦沐歌将明明抱在膝上,指着桌上新摆上的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你看这水仙,好看吗?”
“好看,香香的。”明明点头。
秦沐歌笑道:“这水仙不仅能观赏,它的鳞茎还可以入药呢,有清热解毒、散结消肿的功效。不过,它也有微毒,可不能乱吃哦。”她似是无意地提起药理,目光却留意着红袖的反应。
红袖正低头为曦曦剥橘子,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剥好的橘瓣喂给曦曦。
明明却对娘亲的话上了心,他挣扎着从秦沐歌膝上下来,跑到水仙盆边,好奇地观察着:“娘亲,它哪里有毒?”
“主要是鳞茎里的汁液。”秦沐歌走过去,指着那白色的球茎,“所以处理它的时候要小心,若是不慎沾到皮肤,可能会红肿发痒。不过,若是用得巧妙,以毒攻毒,它也能解一些特殊的毒症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红袖。只见红袖垂着眼,似乎专注地看着曦曦吃橘子,但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呼吸也比平时略显急促了一些。
秦沐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说起其他轻松的话题。
玩了一会儿,秦沐歌故作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红袖道:“我有些乏了,想小憩片刻。红袖,你带明儿和曦曦回房休息吧,仔细照看着。”
“是,王妃。”红袖恭敬应道,上前来牵明明的手。
明明却忽然捂住肚子,小脸皱了起来:“娘亲,我肚子有点疼……”
秦沐歌立刻关切地蹲下身:“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探明明的脉息。
“不知道……就是有点疼……”明明含糊地说着,身子往秦沐歌怀里靠。
秦沐歌顺势将他抱起来,对红袖道:“你先带曦曦回去,我看看明儿。若是不妥,再叫太医。”
红袖看了一眼明明,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低头:“是。”她抱起咿咿呀呀的曦曦,退了出去。
待红袖走远,暖阁内只剩下秦沐歌和明明,以及两名绝对心腹的侍女。
明明立刻从秦沐歌怀里抬起头,小脸上哪里还有痛苦的神色,只有一丝紧张和兴奋,压低声音说:“娘亲,我刚才装得像吗?”
秦沐歌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眼中带着赞许:“像,把娘亲都吓了一跳。”她刚才探脉,明明脉象平稳,并无异常,才反应过来儿子是在配合她。“明儿怎么想到要装肚子疼?”
明明小声道:“娘亲刚才说水仙有毒的时候,我看到红袖姐姐的手抖了一下,她好像很紧张那个。我想,要是我‘不舒服’,娘亲留下来陪我,她会不会……做点什么?”
秦沐歌心中震动,儿子的观察力和机敏远超她的预期。她原本只是想故意透露些“药理”,观察红袖反应,没想到明明竟能立刻领会,并顺势配合,制造了一个她暂时离开、红袖可能单独行动的机会。
“明儿真聪明。”秦沐歌由衷赞道,随即神色一肃,“不过,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万一红袖真的有问题,你单独与她相处,会很危险。”
“明儿知道错了。”明明低下头,但随即又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着秦沐歌,“可是,娘亲,我们是不是在给坏人设陷阱?就像爹爹抓老鼠那样?”
秦沐歌被儿子的比喻逗得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她点点头:“嗯,差不多。我们要小心地放一点‘香味’,看看哪只‘老鼠’会忍不住跑出来。”
她示意心腹侍女加强暖阁周围的警戒,自己则抱着明明,假装在哄他休息,实则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守在暗处的暗卫传来密报:红袖将曦曦交给乳母后,并未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借口去厨房查看明日的食材,绕路经过了暖阁附近,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她迅速返回自己居住的仆役院落,片刻后,又悄然出门,手中似乎拿着一个小布包,朝着王府西侧、靠近那废弃厢房的方向潜行而去!
“果然动了!”秦沐歌眼中寒光一闪,“按计划行事,盯紧她,看她去做什么,接触什么人。没有我的命令,先不要打草惊蛇。”
暗卫领命而去。
秦沐歌则带着明明,在更多护卫的簇拥下,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另一处更安全、视线更好的阁楼上,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西侧部分区域的动静。
明明被秦沐歌搂在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既紧张又有些激动,小声问:“娘亲,红袖姐姐……真的是坏人吗?她要去做什么?”
秦沐歌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略显荒凉的院落方向:“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雪又渐渐下了起来,天地间一片苍茫。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明明起初还睁大眼睛看着,后来实在抵不住困意,在秦沐歌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拍抚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似乎传来几声压抑的、类似鸟叫的暗号声。紧接着,负责监视的暗卫首领亲自回来禀报,身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沫。
“王妃,”暗卫首领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红袖果然去了西墙根下那棵老槐树附近,将那个小布包埋在了树下一个隐秘的树洞里。随后,她学了几声鸟叫,不久后,墙外也传来回应。我们的人已经埋伏好,只等墙外之人现身取物,便可一举擒获!”
秦沐歌精神一振:“好!务必生擒,要活的!”
“是!”
大约又等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擦黑。雪光映衬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王府西墙外翻越而入,身手矫健,显然不是普通毛贼。他径直来到老槐树下,迅速挖出那个小布包。
就在他得手欲走之际,四周骤然亮起火把,数名埋伏已久的暗卫一拥而上!那黑影反应极快,立刻掷出几枚淬毒的暗器,企图逼退包围,但暗卫早有防备,盾牌格挡,配合默契,不过几个回合,便将其制服在地,卸了下巴,防止其服毒自尽。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队暗卫直扑红袖的房间,将她当场控制。
秦沐歌接到消息,轻轻将睡着的明明交给心腹嬷嬷照看,自己则裹紧斗篷,踏着积雪,亲自前往关押俘虏的密室。
密室内,炭火熊熊。红袖被单独关在一间石室,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抿着嘴一言不发。而那个翻墙进来的黑衣人,则被锁在另一间,正在接受审讯。初步检查,此人身上除了暗器和那个小布包,并无表明身份的物品,但武功路数颇为奇特,并非中原常见门派。
秦沐歌没有先去看那黑衣人,而是走进了关押红袖的石室。
“红袖,”秦沐歌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平静无波,“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为什么?”
红袖抬起头,看着秦沐歌,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愧疚?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摇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秦沐歌走近两步,仔细看着她:“你并非无亲无故,对吗?你之前说的父母双亡,是假的。有人用你真正的亲人威胁你,逼迫你为他们做事,埋藏邪物,传递消息,甚至……可能对明儿和曦曦不利,是吗?”
红袖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沐歌,仿佛被说中了最深的心事。她终于崩溃,嘶哑地哭出声来:“王妃……奴婢……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小世子……他们抓了奴婢的妹妹……才十岁……奴婢没办法……”
果然如此。秦沐歌心中叹息,既是愤怒于幕后之人的卑鄙,也有一丝对红袖处境的怜悯。但这并不能成为她背叛、危害王府的理由。
“他们是谁?”秦沐歌沉声问,“只要你如实说出来,配合我们救出你妹妹,我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红袖泪眼模糊,挣扎良久,终于颤声道:“是……是‘影子’……联络奴婢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的哑婆子……东西……东西也是她给的……奴婢只知道,他们……他们好像很着急,催着奴婢打探王府的防卫,尤其是小世子身边的……还有……让奴婢留意王妃您配制的药……”
影子?疤面哑婆?秦沐歌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看来,红袖也只是底层棋子,所知有限。但“着急”、“打探防卫”、“留意配药”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说明对方正在筹划一次针对王府,尤其是针对明明的行动!
“那个小布包里是什么?”秦沐歌追问。
“是……是奴婢这几日观察记录的……王府护卫换岗的时辰和路线……还有……小世子作息的一些习惯……”红袖羞愧得无地自容。
秦沐歌心中一寒,对方果然在谋划掳人或刺杀!她不再多问,转身走出石室,对守在外面的暗卫首领吩咐:“看好她。另外,立刻提审那个黑衣人,撬开他的嘴!还有,全力追查‘影子’和那个疤面哑婆,以及红袖妹妹的下落!”
“是!”
走出密室,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秦沐歌却觉得心头的火焰在熊熊燃烧。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那么,反击的时刻,也该到了。她抬头望向皇陵的方向,心中默念:萧璟,你一定要平安。京城这边,我和孩子们,会守住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