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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3章 查兰的长歌(上)
    夜色已经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李漓一行人返回尼查瓦斯村时,村外的土路早被黑暗吞没。远处村落里没有几盏灯,偶尔有狗叫一声,也很快被夜风压了下去。荒地上的枯草贴着地面摇晃,像一层薄而乱的灰毛。那座废弃驿站孤零零立在路边,墙皮剥落,屋顶塌了一角,门楣上残破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摇摆,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

    

    驿站不大,前头是能拴马的土院,后头有两间破屋,一间当是旅客歇脚的厅堂,一间则堆着旧草、碎瓦和烂木架。院墙有一半已经倒塌,另一半也歪斜着,黑暗里望去,像一排断牙。

    

    李漓翻身下马,先看了看四周,“今晚就在这里。”他低声道,“不进村了。”

    

    蓓赫纳兹没有立刻答话。她牵着马走到厅堂门口,忽然停住,微微侧过脸。她的手已经按在弯刀柄上,眼神像夜色里乍亮的刀锋,“这里有人住过。”

    

    众人顺着蓓赫纳兹的目光看去。门槛旁有一小堆灰烬,大半已被风吹散,可中间还夹着几块黑焦的枯枝。墙根下压着一团干草,像是有人临时铺过睡处。角落里有一片摔碎的陶碗,碗沿上还沾着干硬的豆糊。不是几个月前留下的东西。是近几日,甚至就是昨日。

    

    然而这丝毫不妨碍所有人继续把马牵进院子,拴在倒塌的院墙后面,再把行囊卸在厅堂阴影处。摩诃梨抱着一捆枯枝,慢慢把它放下,“这里会不会是贼窝?”

    

    “未必。“苏麦雅低声道,“住在这里的,也可能是被世道逼得无处可去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声响。不是风。是马蹄。先是极远,像闷雷滚在地底;接着越来越近,夹杂着牛车木轮碾过硬土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夜里分外刺耳,一下下撞在人的耳膜上。马嚼子响,皮鞭响,男人粗哑的呼喝声也随风飘来。

    

    “此时再想走脱,已经迟了。“李漓低声道,“这地方逼仄,对方人再多,也难施展。“他抬手示意,众人当即四下散开。

    

    曼殊梨被李漓按到后屋阴影中,低声命她不要出声。蓓赫纳兹退到厅堂门侧,身体半隐在破门之后,弯刀已经出鞘。苏麦雅伏到窗洞旁,手里握着短刀。里兹卡蹑足绕到院墙缺口后,像一只贴地而行的猫。摩诃梨则站在厅堂深处,身形几乎被黑暗吞没,只剩两只眼睛沉沉发亮。

    

    片刻之后,二十余骑从路上压了过来。他们不是整齐的军队,而是一群混杂的骑贼。有人穿旧皮甲,有人披着脏兮兮的毡袍,有人腰间挂着弯刀,有人肩上扛着短矛;马匹也良莠不齐,有几匹还算健壮,更多则瘦得肋骨分明。可这些人身上都有同一种气味——血、汗、马皮,还有抢掠过后的那股兴奋劲儿。五辆牛车被他们赶在中间,车上堆着布包、陶罐、粮袋和几只扎紧的木箱。几个被捆住的人横七竖八丢在车上,嘴里塞着破布,随车颠簸无声晃动,不过是货物旁边另一类会喘气的东西。

    

    马贼头目走在最前头。那人身材高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拖到嘴角的旧疤,火把光里看去,像一条蜈蚣贴在脸上。他骑着一匹黑鬃马,肩上披着一件抢来的红边斗篷,腰间佩着一把宽刃弯刀。马到驿站门口,他勒住缰绳,正要吩咐众人入院,忽然看见院里拴着的几匹马。他一怔。随后,火把照进厅堂。李漓站在厅堂门内,脸色平静。蓓赫纳兹、苏麦雅、里兹卡各据一角,刀刃映着火光,冷得刺眼。双方只对视了一瞬,相互之间没有盘问,没有退让,也没有废话,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对峙。

    

    “是突卢沙迦马贼!”摩诃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马贼头目脸色骤变,猛地拔刀:“杀!”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两个马贼已催马撞进院中。马蹄踏碎门前烂木,泥点与碎屑一齐飞起。第一人挥刀横劈,刀光贴着李漓胸前掠过。李漓侧身避开,任刀锋劈进门框,随即一脚踹中那人膝侧,连人带马都歪了半边。

    

    蓓赫纳兹从门后闪出,快得像黑影忽然生出锋刃,一刀自下而上掠过,先切开马贼握刀的手腕,又在惨叫出口前,以刀背重砸其下颌。那人翻下马背,撞在门槛上,牙关带血崩开。

    

    第二个马贼冲得太急,尚未看清门边有人,蓓赫纳兹已贴近马腹,不与马硬碰,只低身一钻,弯刀割向对方小腿。皮靴、绑腿与血肉同时裂开。那人一声惨叫,身体失去平衡,李漓抢上一步,抓住衣襟往下一拽,膝盖顶住其肋下,将他掀下马来。

    

    马贼们怒吼着涌入院中。狭窄的废驿站顿时乱成一团:火把乱晃,马影乱撞,牛车堵在门外,后面的骑贼进不来,前面的人又被院墙和屋门卡住,只能拥挤着挥刀乱砍。马蹄踩碎瓦片,声如冰裂。有人想从倒塌院墙处绕进来,却被里兹卡伏在暗处一刀刺中大腿,扑倒在墙根,短矛脱手飞出。

    

    苏麦雅没有冒进。她贴在窗洞旁,等一名马贼从旁冲过,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披肩,猛地往屋内一拖。那人仓促回头,刀还未举起,苏麦雅的短刀已扎进他肩窝。她咬牙一拧,对方半边身子立刻软下去,又被她一脚踹回院中,正撞上后面冲来的同伙。

    

    “别让他们散开!“李漓喝道。

    

    蓓赫纳兹立刻从门前斜切出去,封住院子中央。她的弯刀没有花招,每一击都短促、狠准,专斩手腕、膝盖、脖侧。一个马贼挺矛刺来,她侧身避过,左手抓住矛杆往怀里一带,右手刀锋顺杆滑上,割开对方手指。那人刚松手,短矛已被她夺去,矛尾重重捅在他喉间。那人捂着脖子倒退,发不出声。

    

    另一名马贼从她侧后劈来。李漓提刀迎上,两刃相撞,火星在黑暗中一闪。那马贼力气极大,压得刀身嗡嗡作响。李漓没有硬顶,手腕一沉卸开力道,脚下一错,刀尖反撩,划开对方胸口皮甲缝隙。那人痛得弯腰,李漓再以刀柄击中其太阳穴,将他砸翻在地。

    

    可突卢沙迦马贼毕竟人多。几人很快发现厅堂后侧有空隙,便绕过牛车,试图从破墙后包抄。里兹卡被两人逼退,一名马贼挥刀直劈她肩头。她向后一翻,刀锋贴着鼻尖落下,砍碎地上瓦片。另一人趁机扑上,伸手去抓她头发。

    

    摩诃梨就在这时动了。此前,她一直站在厅堂深处,身边无刀,也无兵器,像一截沉默的暗桩。几个马贼先前瞥见她,只当她是吓呆的女人,根本没放在眼里。直到那只抓向里兹卡的手尚未落下,摩诃梨已经冲到对方身后。

    

    摩诃梨没有兵器,便用手。一手抓住后颈,一手扣住腰带,猛地向旁一拧。那马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已横飞出去,重重撞上土墙。墙灰簌簌落下,他后脑磕在石块上,当场没了声息。另一名马贼大骇,转身挥刀。摩诃梨却不退反进,迎着刀锋冲上去。刀刃擦过她肩侧,割破衣袖,她像毫无知觉,一拳砸在对方胸口。那声音沉闷得不像击在人身上,倒像铁锤砸中湿木。马贼胸口一窒,整个人向后弓起。摩诃梨趁势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掰。咔嚓一声。腕骨折断,弯刀脱手落地。

    

    脚尖一勾,尚未拾刀,旁边又有一骑冲来,马蹄几乎踏到她身前。骑贼居高临下劈刀,刀光从火把旁斩落,带着尖锐风声。摩诃梨猛地探身,双手抱住那人一条腿——不是要把人拉下马,而是硬生生往下一拽。那马贼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刚出口,便被她从马背上扯了下来,背脊砸地,尘土炸起一圈。摩诃梨膝盖压住他的胸膛,一把夺过弯刀,反手砍下。血溅在她手背上。——摩诃梨终于有刀了。

    

    这一幕太快,也太狠,周围几个马贼竟同时迟疑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让局面开始翻转。蓓赫纳兹看见摩诃梨夺刀,立刻横移两步,替她挡住侧面。苏麦雅从窗洞后钻出,短刀连刺,逼退一个想放冷箭的骑贼。里兹卡也翻身而起,捡起地上短矛,狠狠掷出,正中一名马贼肩膀。

    

    院中火把跌落在地,火焰舔着干草,冒出一股焦味。马匹受惊,开始乱踢乱嘶。牛车堵住退路,后面的马贼骂声连天,前面的人却被压在院内,进退不得。

    

    马贼头目终于坐不住了。他本以为不过是几个自投罗网的旅人,杀了便杀了。可短短片刻,手下已倒了七八个,血腥味愈重,人心愈散。

    

    “废物!“头目怒吼一声,催马冲进院中,“都给我压上去!“他挥刀直取李漓。

    

    那刀又快又重,出手显见不是普通草寇。宽刃弯刀从马背上斜劈下来,借着马势,几乎能把人肩膀劈开。李漓向旁一闪,刀锋落空,砍在厅堂门柱上,半截腐木当场断裂。头目立刻反手横扫,逼得李漓后退。蓓赫纳兹想来援,却被两个马贼缠住。苏麦雅那边也被逼回窗下。

    

    马贼头目看出李漓是核心,疤脸在火光里扭得狰狞,粗声大笑:“把你头留下!哈哈哈!”

    

    李漓没有接话,迅速退到门槛旁,脚下踩着碎木,眼神极冷。头目第三刀劈下时,他忽然不退反进,刀身贴着对方刀背擦过,几乎冲到马颈旁。头目一惊,猛拉缰绳,黑鬃马扬蹄嘶鸣。李漓趁势一刀划向马腿,却被头目及时压刀挡住。两刀相撞,李漓手臂一震。头目毕竟在马上,占尽高度与冲力。他冷笑一声,抬脚踹向李漓胸口。李漓横臂一挡,被踹得退了半步。

    

    也就在此时,摩诃梨已从乱战侧面绕了过去。她刚夺来的弯刀还滴着血,刀柄不合手,刃口也有缺,却被她握得极稳。一个马贼想拦她,被她侧身避过,一肘撞塌鼻梁,仰面倒地。另一个从背后抓她肩膀,她反手揪住对方衣襟,像拖麻袋般拽到身前,硬顶着这具身体挡住旁边砍来的刀。刀砍进那马贼后背,惨叫炸开。摩诃梨将人往前一推,自己从血影后冲出。

    

    马贼头目正举刀逼向李漓,忽觉侧面风声不对。刚一转头,便见一个凶悍女人已杀到马旁。她脸上没有怒吼,也没有狰狞,只有一种冷得近乎麻木的专注。头目仓促回刀——迟了。

    

    摩诃梨左手猛抓住他的马镫皮带,用力一扯。黑鬃马受惊侧跳,头目上身随之一歪,刀锋劈偏,擦着摩诃梨肩头落下。摩诃梨右手刀已经抡起。不是刺,不是削,是劈。刀光从火把下掠过,像一道沉重的黑月。手起,刀落。马贼头目的嚎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僵在马背上,片刻后,头颅从肩上滚落,砸进尘土里。黑鬃马惊嘶人立,无头尸体晃了两下,终于从马背上栽倒,重重摔进院中血泥。驿站忽然静了一瞬。只剩马喘、火响,还有某个伤贼压不住的呻吟。

    

    摩诃梨站在头目尸体旁,缺口弯刀斜斜垂下,刀尖滴血。她肩上衣袖破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却像没看见,只抬眼扫向剩下的马贼。那一眼,比刀还管用。

    

    “二首领死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胆气彻底崩了。有人想抢马贼头目的马,有人转身便跑,有人连刀都不要了,翻过倒塌院墙,跌跌撞撞逃进黑暗。牛车堵住院门,几匹马互相冲撞,把车辕撞得咔嚓断裂。一个马贼慌忙上马,脚还没踩稳,就被同伙撞落,摔得满脸是土。

    

    蓓赫纳兹没有追远,只趁乱砍翻一个试图放箭的贼人。

    

    李漓抬手制止众人:“别追!”

    

    夜色太深,荒路太乱。剩下的马贼听见这句话,反而逃得更快。马蹄声杂乱远去,像一群被火燎了尾巴的野狗。没多久,驿站外只剩牛车横在路边,几匹失主的马在院外打转,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地。

    

    院中火把还在燃。火光照着破墙、血迹、翻倒的木箱,也照着摩诃梨手里那把缺口弯刀。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颗头目头颅,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这时才发现自己受了伤,随手撕下一截破布,粗粗按住伤口。

    

    蓓赫纳兹走到她身旁,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这一刀不错。”

    

    摩诃梨喘了口气,声音仍然粗硬:“这家伙,太狂,自己作死。”

    

    很快,远处马蹄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受惊的牛偶尔低低哞叫,车轭晃动,发出干涩的木响。那几个被绑在牛车上的人,此时还蜷在货包之间。手脚被粗麻绳勒得发紫,嘴里塞着脏布,有人脸上沾着血和尘土,有人眼神发直,仿佛还没从方才那场厮杀里回过魂来。

    

    尤其是角落里那名年轻女子,被胡乱弃在一卷粗布之上。乌发散落肩头,额角蹭出新鲜破皮,衣袍蒙遍灰土。她臂间层层套叠的象牙环歪斜错位、磕碰蒙尘,那是某个族群刻在身上的身份印记。纵然如此狼狈,她的眼神却没有涣散——死死锁住院中的尸身,又定定凝着摩诃梨手中的刀刃,默默权衡打量:这群骤然现身的人,究竟是生机,还是另一伙更凶戾的强人。

    

    李漓走到牛车旁,先没有伸手,只对他们低声道:“别乱动。我们替你们解绳。”

    

    那几个男人听见这话,眼珠才猛地转了一下。蓓赫纳兹割开第一个男人嘴里的布。那男人立刻大口喘气,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喉咙里扯出一阵嘶哑的咳声。他想说话,却咳得弯下腰去,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水……水……”

    

    苏麦雅取来水囊,递到他嘴边。那男人刚喝一口,便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仍舍不得放开水囊。另外三名男人也陆续被解开。四人之中,年纪最大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商人,脸宽而圆,胡须修得还算整齐,只是此刻被尘土和血迹糊得狼狈不堪。他身上的棉袍料子不错,腰间原本应有钱袋和印章,如今早被马贼搜走,只剩一条被扯歪的腰带。其余三个男人像是伙计和车夫,年纪都不大,一个肩膀被马贼打伤,脸色惨白;一个嘴唇裂开,满口是血;还有一个被绑得最紧,手腕处勒出两圈紫黑淤痕,刚解开绳子便捧着手腕低声呻吟。

    

    最后才轮到那个年轻女人。摩诃梨走过去时,她明显往后一缩。摩诃梨身上还溅着血,肩头扎着粗布,手里拎着刚夺来的弯刀。她这一靠近,别说被绑住的人,连牛都不安地晃了晃脑袋。摩诃梨看了她一眼,一刀割断绳子。女子手腕一松,没有急着起身,只先将被绳索勒麻的双臂缓缓收回胸前,一根根屈伸活动僵硬的指尖。她不哭,不求饶,也不跪谢。半晌才撑着地面坐起,低头将散落的发缕别回耳后。她不过二十上下,身形单薄,眼眸却清亮冷硬,倔意分毫未折。

    

    商人喘过气来,挣扎着下车,险些摔倒。他顾不得体面,朝李漓连连俯身,“多谢诸位救命!我叫陀罗毗耶,是这支商队的主人,从西边往东走,半路遇上这群突卢沙迦马贼……“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他们杀了两个护卫,抢了货,又把我们捆起来,说要卖给奴隶贩子。若不是诸位……若不是诸位……“说到这里,喉咙哽住,眼神忽然移向地上的头目尸体,恨意与惧色一并涌上脸来。三个伙计也跟着下了车,站不太稳,扶着车辕,只顾低头道谢。

    

    这时,李漓的目光从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商旅身上掠过,最后落到了那个年轻女人身上。她并不像商队里寻常的仆役。衣裙虽被撕扯得凌乱,肩上还沾着泥与草屑,发辫也散了半边,可站在那里时,脊背仍然挺得很直。尤其是一双眼睛,明明脸色惨白,唇边还残着干裂的血痕,却没有全然被恐惧压垮。她像一支被风雨打弯过的细箭,折了羽,却未折骨。

    

    李漓看了她片刻,问道:“她也是你商队的人?”

    

    “这位……不是我的伙计。”陀罗毗耶连忙答道。他方才险些丢了性命,此刻说话时喉头仍在发抖,连嘴角的胡须都随着气息微微颤动,“她是一位查兰,原本受聘护送我们的,没想到……”

    

    “查兰?”摩诃梨微微蹙起眉。她刚才杀得最狠,身上血气未散,弯刀还握在手里,刀背上挂着一道暗红,顺着刃口缓缓往下滑,最后滴进脚边的泥土里。听见这个名字,她神情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惊讶,而像是某种被旧记忆牵动的冷意。

    

    那年轻女人这时抬起头来,脸色仍有些发白,脖颈间有一道被粗绳勒出的浅痕,喉咙像被烟火熏过,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叫毗阇梨·兴格拉吉达希·拉特努·查兰尼。”她说,“确实是查兰种姓,也是他们请来来护送他们的。”她报出全名时,语气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不愿折损的郑重。

    

    这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身材细瘦,肩膀也不宽。那双手腕更是纤长得有些过分,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她腰间只挂着一只短刀鞘,刀却已经不见了。那刀鞘磨得发旧,边角起了毛,像是跟随主人奔波过许多年,却又在最要命的时候失去了里面那点真正能护身的寒光。怎么看,她都不像是能在马贼群中硬杀出一条路的人。

    

    “就这身板,”李漓说道,“也能给商队当护卫?”

    

    话音刚落,几只停在破屋梁上的乌鸦忽然受惊,扑棱棱振翅飞起,在暮色里掠过几道仓促的黑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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