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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0章 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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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言教室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字母表,画着卡通动物。地毯上摆着一圈小凳子,一群孩子坐在那儿。

    讲台前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教,二十多岁的姑娘,笑容灿烂,正举着卡片教单词。

    “Ale!A-P-P-L-E,ale!”语速放得很慢。

    孩子们有的跟着喊,有的傻愣愣地看着,有的在抠墙皮。

    而李椽坐在

    当那外教老师拿出几张动物卡片,用英语问“What'sthis?”时,其他孩子还在咿咿呀呀地乱猜,李椽已经说出了“Tiger”和“Elehant”。

    外教愣了一下,挪到李椽身前,笑着问,“Hello,newfriend!What’syourna?”

    边上正捧着水杯咬着吸管儿,腮帮子鼓得像个金丝熊的李笙忙举起手,“他,他叫李椽,椽儿!我弟!”

    李乐一扒拉,“问你了么,他自已来。”

    李椽这才小声说,“MynaisLi.”

    发音清晰,语调自然。外教眼睛一亮,“Wow!Verygoodronunciation!Howoldareyou,?”

    “I’oyearsandtenonthsold。”

    旁边几个家长都惊讶地看过来。

    一个妈妈小声对旁边人说,“嘿,这孩子英语说得真好,跟小外国人似的。”

    外教来了兴趣,又问道,“Doyoulikeanials,Shuan?”

    李椽点点头。

    外教从身后拿出一叠卡片,抽出一张,“What’sthis?”

    “It’sagiraffe。”李椽说。

    “Whatlorisit?”

    “It’syellowandbrown。”

    “OK,What’sthis?”

    “It’satortoise。”

    一问一答,外教最后干脆让李椽到前面来,和她一起带读。

    李椽起初有些腼腆,但在李乐的眼神鼓励下,举着卡片,用清脆的童音领着其他孩子念,“Tiger!T-I-G-E-R,tiger!”

    “阿爸?”李笙瞅瞅台上的李椽,小手扒着李乐的胳膊。

    “嗯?”

    “笙儿也会哒!”

    “那你不大声?”

    “我不喜欢黄老师。”

    “谁是黄老师?”

    “她呀,头发黄。”

    “嘿,你倒是会给人起外号。”

    这时,旁边几个家长凑过来小声问,“您这孩子英语真好,你平时怎么教的呀?”

    “你们家这孩子怎么培养的?真有语言天赋!”

    “是不是胎教就开始听英语了?听的什么材料?”

    “平时看什么英文动画片?推荐推荐?”

    “有没有什么方法?”

    李乐呵呵着,“他妈教的,我不行。”

    有人羡慕道,“那敢情好,家里就能教,我家这个,送去学了大半年,还只会说hello、thankyou。”

    “嗨,孩子还小,不着急,慢慢来。”

    外教开始教唱英文儿歌《TheWheelsontheB》。她先唱一遍,然后分解动作,车轮转啊转,用胳膊画圈,雨刷唰唰唰,手臂左右摆动;喇叭嘟嘟嘟,手做按喇叭状。

    孩子们学得七扭八歪,但都很开心。

    李笙也积极参与,但她的“参与”主要体现在动作模仿和扯着嗓子跟读上,至于读得对不对,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Lucy老师说“Ju”,她蹦得最高,说“hands”,她拍得最响,说“Red”,她大喊“瑞德!”引得周围家长直笑。

    不过好像都忽视了,这娃虽然闹挺,说的也不咋滴,可能听懂。

    而李椽则学得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位,嘴里还跟着唱。即便有些跑调。

    唱到一半,外教忽然停下来,问,“有谁知道,wiers是什么意思?”

    孩子们面面相觑。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怯生生举手,“是……是擦玻璃的?”

    外教笑着摇头,看向李椽,“,doyouknow?”

    李椽想了想,“是雨刷。下雨的时候,汽车前面会左右摆动,把雨水刮掉的那个。”

    “Verygood!”外教竖起大拇指,“对,就是雨刷。小朋友们记住了吗?”

    “记住啦~~~”孩子们拖长声音回答。

    李乐看着儿子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虽然还是有点害羞,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被认可、被欣赏的快乐。再听着旁边那些家长们对自家儿子的夸奖和“你看看人家”的感叹,心想着,吾儿有大帝之资。

    儿歌唱完,外教发给每个孩子一张涂色卡,上面是公交车的轮廓,让孩子们涂色。

    李椽领了卡片和蜡笔,回到李乐身边,安静地涂起来。

    他涂得很仔细,车轮是黑色的,车身是红色的,车窗是蓝色,雨刷是灰色……色彩搭配和谐,涂得也不出边。

    李笙涂得狂放,红色涂满了整个车身,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李乐瞄见,指了指,“车窗不是红色的。”

    李笙理直气壮,“我的公交车就是红色的车窗,好看!”

    “得得得,随你。”

    这边在语言培训的教室结束,李乐和俩娃又跟着去听“宝宝牙齿健康教育”。

    孩子们每人发了一把小牙刷和一个牙齿模型。

    一个说是牙科医生的,穿着白大褂,拿着大牙刷模型,教孩子们正确的刷牙方法。

    “上面牙齿往下刷,

    娃们学得认真,但实操起来就乱了套。有的横着刷,有的只刷门牙,有的把牙刷塞进嘴里乱捅。李乐一个人要看俩,手忙脚乱。

    “笙儿,不是那样,要竖着刷……对,上下动。”李乐纠正女儿。

    “椽儿,里面也要刷到……哎,别太用力,轻点儿。”

    李笙刷了几下就不耐烦了,把牙刷当剑,和旁边小男孩“对打”起来。

    李椽倒是认真,一下一下的仔仔细细。

    牙医走过来,蹲在李椽身边,“对,就是这样,慢慢的,不要急。”

    又让李笙示范,小姑娘蹭蹭几下,然后大喊,“刷完啦!”

    “你这太快了,每个牙齿都要刷到哦,要刷够三分钟。”

    “三分钟是多久?”李笙问。

    “就是你唱完三遍《小星星》那么久。”

    李笙还真就唱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

    活动结束的时候,园里给每家发了一本《0-6岁儿童发展指南》和一套亲子阅读绘本。

    李乐领了两份,理由是,我家双胞胎,得双份。

    带着俩娃走出幼儿园时,已经快中午了。

    “阿爸,我饿了。”李笙拽拽李乐衣角。

    “我也饿了。”李椽小声说。

    “想吃啥?”李乐问。

    “劈叉!”李笙叫了声。

    “啥玩意儿?”

    “劈叉!”

    “那叫披萨!”

    “对,水果劈叉!奶奶上次带我们吃的。”

    “太远,换个。”

    “肯德基?”李椽嘀咕一句

    “垃圾食品。”

    “那......麦当挠?”李笙举手。

    “和肯德基有啥区别?”

    “名字不一样。”

    “不去,咱们去吃......”

    刚要说话,手机响起,李乐摸出来瞧了,嘿嘿一笑,对俩娃说,“嘿,咱们的饭有着落了。”

    “谁谁谁?”李笙眨眨眼。

    李乐没回她,接通了电话,“喂?啊,刚带娃参加完幼儿园活动....在后海这儿,废话,我多疼孩子.....你请客.....别扯,我现在穷的挺义正言辞光明磊落的.....知道了,嗯嗯。”

    挂了电话,李乐低头对俩娃说,“搞定,走,吃大户去。”

    。。。。。。

    国贸地库的光线永远半死不活,惨白的节能灯管在水泥顶棚上列着队,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投下的光晕在灰色地面上叠出模糊的晕圈。

    停车位不好找,周末的缘故,车满为患。

    李乐放慢车速,目光越过方向盘,扫着两边。

    柱子上的编号跳过一个又一个,数字都挺吉利,就是没空的。

    李笙早坐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后车窗上,自告奋勇的帮着忙,忽然小手一排车窗,回头嚷道,“阿爸,那里,那里有个空!”

    李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瞄了一眼。

    B区,靠电梯口不远,确实空着一个。

    打了右转向,车子缓缓靠过去。就在车头即将对准那个空位时,对面车道的尽头,两束刺眼的氙气大灯猛地切了过来。

    是辆蓝色的兰博基尼盖拉多。

    车头低趴,棱角分明,鲜艳的蓝色在灰暗的地库里扎眼得像个闯入者。速度不慢,引擎声在地库里被放大,闷雷似的滚过来。看那架势,也是冲着那个车位来的。

    李乐踩了刹车。

    停在距离空位还有五六米的地方。那辆盖拉多也在空位另一侧刹住,两辆车隔着那个空位,车头相对。

    李乐没动。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见对面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男人。

    “阿爸,小蓝车!”李笙手指着。

    “看见了。”

    “像大蛤蟆,呱呱~~~癞蛤蟆,癞蛤蟆,一碰一咕呱~~~~”

    李乐摇摇头,手搭在方向盘上,等了等。

    两辆车就那么僵着,一秒,两秒,三秒。

    李乐忽然笑了一下,冲那车闪了两下大灯,打着方向盘,往后退了。

    出了泊位,他绕过大半个停车场,在靠近安全通道的一个犄角旮旯找到个空位。位置不大,他停了两把才进去。车身刚好嵌进白线,两边距离匀匀的。

    停稳,熄火。李乐拔了钥匙。

    “阿爸,”李笙已经解开安全扣,扒着座椅问,“我们为什么倒车呀?”

    李乐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女儿。李笙的小脸因为刚睡醒还有些红扑扑的,但眼睛里全是不解。李椽也看着他,安静地等答案。

    “你看啊,”李乐想了想,解释道,“那个车位,是不是只有一个?”

    “嗯!”李笙用力点头。

    “咱们的车,和那个蓝色车车,是不是都想停进去?”

    “嗯!”

    “都想进,可地方就那么大,一次只能进一个,对不对?”

    李椽小声插话:“就像姐姐抢我玩具。”

    “我没有!”

    “行啦,”李乐摸摸女儿的头,“椽儿是在打比方,差不多是这意思。就说,咱们先看见,可那车也看见了,都想要。这时候要是谁也不让,俩车头对头杵那儿,较劲,你按喇叭我也按喇叭,你说会怎样?”

    “就……就堵住了。”李笙想了想。

    “堵住了,谁也进不去,还挡了别人的路,后面要是有车来,都得等咱们,是不是耽误大家时间?还弄得心里都不痛快。”

    李笙眨巴着眼,似乎在消化这个“大家”。

    “可我们先看见的呀!”她还是有点不服气,小嘴微微噘着。

    “是咱们先看见的。”李乐肯定道,“可有时候啊,先看见,不一定非得抢到手。就像你手里有块糖,别的小朋友也想要,你是非得攥紧了谁也不给,还是可以分他一半,俩人一起吃,都甜?”

    “那……要看系森么糖,”李笙认真想了想,“大白兔,我不分,巧克腻,分一点。”

    李乐被她这实诚劲儿逗笑了。

    “对,分什么,看情况。停车这事呢,就跟分那块巧克力差不多。让一下,咱们费不了多大劲儿,顶多再找个地方。可要是不让,较上劲了,那可能就不是一块糖的事了,搞不好变成一肚子气,划算不划算?”

    李椽扥了扥李乐的裤子,仰起头,“阿爸是说,大方。”

    “嘿,还是我儿通透,”李乐轻轻地拍拍李椽的小肩膀,“这是大方,也是算账。为了一口气,耽误时间,还惹一肚子不痛快,那叫小肚鸡肠。真正有底气的人,不在这点小事上斤斤计较。”

    “鸡肠……”李笙重复着,似懂非懂,但眼睛里那点执拗的劲头慢慢松动了。她其实不太明白李乐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从李乐语气和神情里,感觉到那似乎是件比抢到一个车位更好的事。

    “记住啊,”李乐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又补充道,“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怕事,是犯不着。把力气和心思,用在真正值得较劲的地方。为个车位跟人红脸,跌份儿。”

    “跌份儿!”李笙这回记住了这个词,觉得挺有意思,小声嘀咕着。

    电梯间在通道尽头,大理石地面磨得能照见人影,顶上的水晶灯垂下一串串亮闪闪的坠子。

    李乐一手牵着李笙,一手牵着李椽,爷仨的影子在地上被拉成三团模糊的暗色。

    快到电梯口时,李乐瞧见那里已经站了个男人。

    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手机。身形高挑,穿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亚麻西装,没系扣,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T恤,下身是同色系的宽松亚麻长裤,脚上一双棕色的麂皮乐福鞋,没穿袜子,露出清晰的脚踝骨。

    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卷,后颈的发际线剃得干净利落,这是时下流行的所谓“洋范儿”,只不过这位穿着,却处处透着经过计算的“不费力的时髦”。

    听到脚步声,男人回过头。

    李乐瞅见,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哦~~~那位“少东家”。

    三十出头的年纪,脸型瘦长,肤色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或精心保养出来的白皙。

    眉毛修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细看,还带着点儿小天真。

    李乐看他,他也在看李乐。

    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软塌塌的长袖T恤,洗得有些发软的卡其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松垮垮的,但架不住那身板儿,往那儿一杵,像一面移动的墙,电梯间那不大的空间瞬间逼仄了几分。

    那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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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又落到李乐牵着的两个娃身上,好歹是在法国学过服装设计的,倒是一眼看出些不一样来。

    李椽穿着深蓝色的拉夫劳伦针织开衫,里头衬着一件浅蓝色的小尖领衬衫,卡其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深棕色的小球鞋。

    剪裁、面料、扣子的光泽,都透着低调的精细。

    身上的是拉夫·劳伦的经典童装款式,面料和做工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寻常货色。只是左袖口有一道水笔的印子,蓝黑色的墨迹洇开一小片,像是画地图画失了手。

    胸口还贴着几张卡通贴纸,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挤眉弄眼地趴在那个显贵的小马标旁边。

    李笙更醒目些。红白格子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领口,袖口,是博柏利的经典格纹,可衣摆上不知道在哪儿蹭了道长长的锈迹,膝盖上还有没拍打干净的白色粉笔灰,显然没少折腾。

    在这时候的燕京,给两三岁的孩子穿这个牌子衣服的家庭不少,但能穿得如此“暴殄天物”、任由孩子把昂贵衣物当寻常罩衫般滚爬摸打的,恐怕不多。

    这不像刻意的炫耀,倒像一种浑然不觉的日常。这种“不觉”,有时比刻意的展示,更显底子。

    “你好。”这位“少东家”冲李乐点了点头,“刚才,谢谢。”

    李乐瞬间明白了,“哦,那是你的车?”

    “是。”男人笑容加深了些,显得很诚恳,带着点探询,“您在这边工作?”

    “没,带孩子来吃饭。”

    “兰江南?”

    李乐点点头。

    男人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券,递了过来。“正好,这里有张兰江南的抵扣券,您用餐或许能用上。”

    李乐接过来,深蓝底色,烫金字体,设计得很雅致。

    扫了一眼面额,三百元。

    “买法拉利,给五块钱代金券?”

    “少东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道“您说笑了。”

    笑是礼貌的,话也是客气的,但那双眼里的光,不是敷衍,是认真打量过之后的那种不敷衍。

    李乐把券折了折,揣进裤兜,“谢了。”

    “应该的,您有风度。”那人说。

    李乐摆摆手,“嗨,抬脚之劳。”

    这时,“叮”一声轻响,电梯到了。银色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您不上去?”李乐牵着孩子往电梯里走,顺口问了一句。

    “我等个人,你们先请。”男人侧身让了让,姿态优雅。

    李乐冲他点点头,拉着李笙李椽进了电梯。

    门合上。轿厢映出爷仨的身影。李笙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问,“阿爸,刚才那是什么纸?”

    “吃饭能省钱的纸。三百块呢。”

    “他为什么给你呀?”

    李乐想了想,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说,“因为咱刚才让他了。他记着咱的好,还了个人情。瞧见没,这就叫进退有度,狭路让行。与人方便,与已方便。咱们让一步,人家领情,还想着咱们。有时候啊,退一步,不一定吃亏。”

    “那阿爸,要是他不让呢?要是他不给那个纸呢?”

    “那就让了就让了呗。”李乐摸摸李笙的小脑袋,“咱让他,是咱的事。他还不还人情,是他的事。”

    李椽拽了拽李乐的手指,“阿爸,这……是不是就是谦让?”

    “对,是谦让,不过啊,”李乐低头看儿子清澈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些,“谦让是美德,但不是什么时候都得让。”

    “得像刚才爸爸说的,得会算账。该谦让的时候谦让,显得咱们有气量,可该争的时候,哪怕是一分一厘,只要道理在咱们这边,那也得争,而且得争得明白,争得漂亮。”

    李椽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

    这个“该”与“不该”,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还是有些复杂了。

    他隐约觉得阿爸说的很重要,但又抓不住那条线到底在哪里。

    李乐看出他的困惑,捏了捏小脸蛋,笑道,“是不是有点绕?没事,记着今天的话就行。以后你长大了,经历的事多了,慢慢就明白了。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争,这分寸啊,得自已掂量。”

    “嗯。”

    电梯“叮”地一声,停下,门开,外面是兰江南餐厅古色古香的迎宾台。

    穿着藕荷色旗袍的迎宾微微躬身,“先生您好,请问几位?有预定吗?”

    “有,姓许,许小姐订的位。”李乐报上名字。

    “请跟我来。”

    兰江南内部还是那个样。

    仿古的花窗,精巧的博古架,点缀着翠竹、枯山水。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打在深色木质家具和光洁的地板上,营造出一种静谧私密的氛围。

    许是为了强调“风雅”,店里摆的“老物件”似乎又多了几件。

    靠墙的条案上换了一对胆瓶,天青釉,釉面开片细碎如蝉翼,博古架上多了几件小玩意,铜鎏金的佛像,白玉的如意,还有几件青花釉里红,发色秾艳,釉里红的料晕染开来,像一朵还没开透的花。

    只不过这些玩意儿,在李乐的眼里,无一例外的泛着一层贼光。

    李乐心说,也不知道是当装饰品还是真玩意儿的。

    迎宾将爷仨绕过一扇黑胡桃木的屏风,带到靠窗的一张四人座。

    这里能看见长街。车流在脚下无声地淌,对面的建筑群在正午的阳光里显出灰蓝色的轮廓。

    许晓红已经到了,穿了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系着飘带,下身是条正红色的及膝一步裙,头发染成了栗色的,垂在胸前,大波浪连着大波浪的。

    见李乐领着两个孩子过来,忙站起身,小跑两步。

    “哎哟,宝贝儿.....”她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俩孩子搂进怀里,左一口右一口亲,亲得李笙咯咯直笑,李椽小脸红扑扑的,扭着身子想躲。

    “笙儿想红姨没?”

    “想啦!”

    “椽儿呢?”

    李椽点点头,又补了个,“嗯。”

    许晓红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和柔软的怀抱,让两个孩子都很开心。

    李乐站在一旁,看着许晓红那被李椽的小脑袋挤得有些变形的“器官”,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假模假式的,别再把我儿子闷着。”

    许晓红抬起头,飞给李乐一个白眼,“咋,娃从小就没机会,还不兴补偿了?”

    “我.....女流氓啊你?”

    “嘿,才知道?”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松开了孩子,招呼服务员:“麻烦,加两把宝宝椅。”

    服务员很快搬来,许晓红帮着把李笙李椽抱上去坐好,这才在李乐对面坐下。拿过菜单,凑到俩娃跟前,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儿来,“来,笙儿,椽儿,想吃什么呀?今天红姨请客,想吃什么点什么!”

    李笙立刻举手,大声说,“肉!要吃肉!”

    李椽也跟着,“嗯,吃肉。”

    “好好好,吃肉!”许晓红这才把菜单转向李乐,下巴一扬,“听见没?小老板发话了,要吃肉。点吧。”

    李乐接过,扫了一遍。

    上面的菜名起得一个比一个风雅。

    懒得细看那些“金玉满堂”、“碧波荡漾”的名目,直接翻到硬菜部分,手指点着,“红烧肉,来一份,要偏甜口的,孩子们爱吃....宫爆虾球.....?江石滚肥牛?.....再来个过桥排骨,晾衣白肉?,素菜……鸡毛菜炒百叶吧。汤……有吗?有就来一例。主食……葱油拌面两份,一小份米饭。再给孩子们来两杯鲜榨橙汁,常温的。”

    点完,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哦,给娃来两杯鲜榨橙汁,别加冰。”

    许晓红对服务员点了一下头,服务员记下菜单,退开了。

    不一会儿,两杯橙汁先上来,李笙捧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橙黄的汁水,拿手背一抹,满足地“啊”了一声。

    李椽小口小口地抿,喝得很慢,像在品味。

    李乐瞅着许晓红,“今儿怎么想起请吃饭?”

    “怎么,不行?”

    “行。”李乐笑,“就是你别拿公司去报销就成。”

    许晓红“嘁”了一声,转头对两个孩子说,“瞅瞅,瞅瞅,你们爹这抠门劲儿。”

    李笙舔舔嘴唇,“阿爸说,红姨今天是……地主。我们吃地主!”

    许晓红愣了愣,旋即笑得乱颤,碧波荡漾的,伸手抓了抓李笙的脑袋上的小揪揪,“地主?你爸才是大地主!红姨是你爸的长工,是佃户,是许白劳。”

    李乐端起桌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一般。

    “拉倒吧,你见过拿地主家股份、分红的佃户?再说,你家也没喜儿。”

    许晓红眼珠一转,“我想当呢。”

    “别,我可打不过文哥。”

    许晓红抬手虚点了李乐两下,不接话了。从包里摸出一包酒精湿巾,抽出一张,拽过李笙的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又拉过李椽的手,同样仔仔细细地擦一遍。娃的手嫩,她力道轻,像在擦拭两件易碎的瓷器。

    李乐坐在对面,看她伺候完两个娃,这才开口。

    “说吧,啥事儿?”

    “你这大忙人,学校那边你也不去露个面。我不打电话找你,你能想起来?”

    话里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熟稔的亲昵。”

    “有你和王伍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每周每月的报表,利润多少,支出多少,新增几个点,退费几个,不都清清楚楚发我邮箱了么?我看过不就完了。”

    “甩吧,甩吧,你就使劲甩。”许晓红把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放在骨碟边,抬眼瞪他,“哪天把公司甩黄摊儿了,你就高兴了。”

    “黄不了。”李乐笑,放下茶杯,“听你这语气,中气十足,还能挤兑我,说明公司运转良好,说不定还赚了。说吧,谁又惹着我们许总了?还是有什么好事?”

    许晓红“嘁”了一声,“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汇报一下,今年到上个月,咱们的账面净利润,已经过三千万了。照这个势头,全年突破三千五百万,基本是板上钉钉。”

    李乐正准备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许晓红,“这么快?”他微微挑眉,“我记得年初预估,还得是明年的事儿。”

    “你看不起谁呢?”许晓红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

    “那不能。许总劳苦功高,来,说说。”

    许晓红稍稍正了正坐姿,“原因有几个。最主要的,还是南边几个高考大省,今年开始推行新高考改革,指挥棒一动,底下立刻就跟着动了。咱们的名师精讲系列和考点突破专题,正好切中需求。”

    “王伍那边调整了内容,按照不同省份的考纲和命题特点,出了更有针对性的版本,销量涨幅很大。反正教材这块的利润率,你懂的。”

    李乐点头。教辅材料,尤其是针对性强的独家资料,一旦形成口碑和渠道优势,利润确实可观。

    长乐教育起步早,内容质量一直有保障,这几年又狠抓渠道和内容,形成良性循环并不意外。

    “其次,”许晓红继续道,“是咱们前年就开始推的周末冲刺班模式,现在已经完全跑通了,边际成本低,但客单价和续费率都很高。特别是周末冲刺班,精准针对毕业班,效果显著,口碑传播很快。很多家长是直接冲着这个来的。”

    “还有,咱们去年不是跟几个省的重点中学搞了课题合作么?虽然不直接挂名,但隐性推荐很有效。这些学校的尖子生来了,自然能带动一批。教育这个事,有时候就是这样,看跟谁学。”

    李乐慢慢喝着茶,听着。许晓红说的这些,都在他之前的预判和规划之内。

    “虽说咱们更侧重于内容深耕、渠道稳固和口碑积累。看起来慢,但根基扎实。利润的增长,是前几年厚积薄发的结果,也跟眼下这波政策催生的市场红利有关。不过.....”

    许晓红话锋一转,“你也知道,咱们这行,规模效应很重要。咱们现在这个打法,稳是稳,但想再像今年这样爆发式增长,难了。市场就那么大,竞争越来越激烈,市场份额想再大幅提升,不容易。我估摸着,明年能维持这个利润规模,就算不错,想再上一个台阶,得有新东西。”

    李乐听出她话里有话,而且这“话”恐怕才是她今天找自已吃饭的真正目的。

    他没接茬,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仔细剔掉肥肉部分,放到李笙和李椽的碗里,“慢点吃,小心烫。”

    说完,又去给娃剔排骨。

    许晓红也不催他,给两个娃剥虾。

    等李乐把那排骨肉剔了,才抬眼看向许晓红,“怎么,受刺激了?心里长草了?”

    许晓红没否认,也没承认,“你也知道?”

    “废话,九月六号在纽交所挂牌,新闻上还热乎着呢。”李乐把排骨肉夹给两个娃。

    许晓红叹了口气,“敲钟那天,代码EDU一出来,开盘价二十二,比发行价高了快一半。一天之内,市值破百亿。百亿,人民币,不是韩元,啧啧啧.....”

    李乐没接话。他拿起茶壶,给许晓红的杯子里续了水,又给自已倒上。

    “人家上市,那是人家的事。”李乐放下茶壶,拿纸巾擦手,“咱们有咱们的计划。我去年不给你画过大……规划好路线图了吗?”

    他说“画过大饼”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改了口。许晓红没注意,正低头给李椽擦嘴角沾的油星,李椽乖,仰着脸,任她擦。

    “知道。”许晓红把纸巾扔进碟子,“稳扎稳打,不盲目追风口,先把内功练扎实,把品牌和内容做到极致。我是不急,可有人找上门来了。”

    李乐剔骨头的手微微一顿,那块连着筋的肉停在了李椽的碗边,“上门?谁?”

    许晓红吸了口气,“我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青鸟健身办卡练瑜伽么?”

    李乐“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你守着文哥那么个现成的,还花钱出去练,是该说他教得不好,还是说你钱多烧的?”

    “去你的!”许晓红笑骂,脸颊却微微红了一下,“……你别打岔,听不听?”

    “听听,你说,你说。”

    “就三月份,我在远大路的青鸟健身办了一张年卡,练瑜伽。练了三次,第四次那天下课,一姐们儿在更衣室主动跟我搭话,说我瑜伽练得好。”

    许晓红端起杯子,笑了笑,“我当时想,哎,这人眼光不错。后来一想,人家那是在找话题。”

    “女的?叫啥?”

    “李祎,看着三十五六,个子不高,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我们聊了几句,她说自已是海归,在大摩做的。”

    “大摩,摩根士丹利。”许晓红又强调了一句,“正经投行。”

    “我知道。”

    “啊,就这么,一来二去,就经常约着下了课一起吃个饭、喝喝茶、做做美甲,按按摩,听听德云社,逛逛街什么的。”

    李乐咂咂嘴,“好嘛,你这,挺全乎啊?”

    “你别打岔!”

    “哦哦,你继续,继续。”

    “我们聊得还挺投缘。她人爽快,见识也广,天南海北的都能聊。后来有一天,她和我说,她跳槽了,去到了IGG,IGG你知道吧?”

    李乐点点头,IGG,他当然知道,国际私募股权投资平台,眼光毒,下手快。能被他们盯上,至少说明长乐教育在资本眼里,已经成了块值得下注的“标的”。

    “我也没当回事,就说恭喜恭喜,”许晓红继续道,“大概上个月吧,从麟州回来,又一起吃饭,她突然问我,知不知道新西方上市前,跟老虎基金那轮融资的事,又问我怎么看新西方上市后的股价表现。”

    “你怎么说?”

    “我当时心里就滋愣一下,就说自已就是个做具体运营的,对资本运作的事不太懂,人上市是好事,说明咱们这行被认可了这样子。”

    “她什么反应?”

    “结果人直接挑明了。”许晓红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她说,咱们认识时间不短,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现在在IDG,看项目。我觉得你们长乐教育,虽然走的路子跟新西方不一样,模式更重,但增长很稳健,现金流也好,用户粘性高。最重要的是,你们抓住了内容和本地化这两个核心,这是能建立壁垒的东西。”

    “她说,IDG很看好这个赛道,觉得长乐有成为下一个新西方的潜力,当然,是在不同的细分领域里。”

    许晓红停了一下,观察着李乐的反应。李乐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听得很专注,又似乎只是在琢磨菜的味道。

    等了等,李乐才抬起头,“嗯,

    “然后她就问,长乐有没有考虑过引入外部投资,加快扩张步伐?比如,在更多城市复制现有的成功模式,或者横向拓展到在线教育这些新领域?”

    “她还暗示,如果能引入像IDG这样的机构,不仅能在资金上提供支持,更重要的是能在战略、资源,甚至未来的上市路径上,给与专业的指导和帮助。她说,IDG有操作教育类公司上市的成功经验,从私募到IPO,可以给我们规划一条清晰的路径。”

    “如果现在开始布局,用三到五年时间把规模做上去,理顺股权结构,完善公司治理,等市场时机成熟了,上市,是水到渠成。”

    “她给我画了个饼。从A轮、B轮、C轮,到Pre-IPO,到敲钟。每一步需要多少钱,稀释多少股份,估值大概能做到多少,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她说,不急,你先回去琢磨琢磨,跟公司核心层通通气。我们IDG,对长乐教育很感兴趣,也愿意陪着一起慢慢长大。”

    许晓红说完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水,看着李乐,等他的反应。

    李乐没说话,拿起公勺,给许晓红盛了碗丝瓜鲜菌汤,汤色奶白,菌片嫩黄,咸肉绯红,香气扑鼻。

    “尝尝,火候不错。”他把汤碗推到许晓红面前。

    许晓红看着那碗汤,又看看李乐,“大哥,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就让我喝汤?”

    “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李乐笑了笑,“这不是好事么?说明咱们干得不赖,有人看上眼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嘀咕道,“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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