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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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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述完毕,大头姐姐带头鼓掌,掌声在静谧的庭院中响起,她拿起话筒,开始了今晚的“引导”环节。

    这位,也果真“名不虚传”。

    她提出的问题,听起来有时天真,有时外行,甚至有些“傻气”。

    比如,她会问,“哈贝马斯不是,您说的这种纯粹理性的交往,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存在吗?比如两口子吵架,能不用情绪,只讲道理吗?”或者“如果对方就是胡搅蛮缠,根本不讲理,那理想言谈情境是不是就破产了?”

    问题抛出来,底下有些人会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觉得这问题太“俗”,太“不学术”。

    李乐一开始怕老爷子觉得这些问题过于浅薄,不屑于回答,心想着如果老爷子回应过于简略或抽象,他是不是在翻译时做些“春秋笔法”,既不失原意,又能让对话继续下去,避免冷场或尴尬。

    但哈贝马斯听着那些“幼稚”的问题,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显得很感兴趣。

    他认真地听完翻译,思考片刻,然后用同样平实的语言回答。

    关于“夫妻吵架”,他说,“理想的交往当然不是要消灭情感。情感是重要的,是构成我们生活世界的一部分。但好好说话意味着,当我们需要就某个具体问题做决定时,我们能尝试暂时将受伤、愤怒的情绪放在一边,或者至少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及其影响。”

    “然后努力用对方能理解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我认为我的方案更好。这很难,但这是共同生活必须学习的艺术。它不保证每次成功,但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方向。”

    关于“胡搅蛮缠”,老爷子则笑了笑,“如果一个人彻底拒绝理性,拒绝遵守任何基本的交往规则,那么与他进行真正的、旨在达成共识的对话,确实是不可能的。”

    “这时,交往可能就不得不让位于其他形式的协调,比如法律、规则,或者保持距离。”

    “但理想言谈情境的价值在于,它首先要求我们自已遵守这些规则,并预设对方也是一个愿意讲道理的人,除非对方用行动彻底打破了这种预设。它首先是一种对自我的要求,然后才是对他人的期待。”

    哈比马斯回答时,目光平和,语气诚恳,丝毫没有“大师”面对“小白”时可能有的居高临下。

    他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些来自生活实践的诘问,并努力用他的理论给予回应,哪怕这种回应在现实面前显得有些理想化。但正是这种认真和诚恳,赋予了他的回答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李乐翻译过去,尽量保留原意。

    大头姐听了,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这是一种应然的追求,是一种调节性的理念,即使不能完全实现,也能照亮现实,让现实中的沟通变得更好。”

    “就像我们虽然无法完全消除地球引力,但理解了引力,我们才能造出飞机,飞向天空!”

    这个比喻……李乐听得心里直皱眉,有点过于简单化和鸡汤化了,但似乎又歪打正着地触及了一点皮毛。他看向哈贝马斯,老爷子似乎对这个略显粗浅的比喻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解的方向。

    而李乐也反应过来,这位姐姐哪里是真的不懂?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是一种策略。故意把自已放低,用一种看似“小白”、看似笨拙、实则极具引导性的方式,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理论,拉回到柴米油盐、人间烟火里来。既降低了问题的门槛,也给了哈贝马斯一个用相对通俗易懂的方式阐释复杂理论的机会。

    她在“勾着”老爷子说更多,说得更白,说得让在座所有人都能听懂,并且觉得“哎,这跟我有点关系”。

    而哈贝马斯,这位经历过无数学术论战和公共辩论的思想家,又怎会看不穿这点小伎俩?他只是顺势而为,用更平实、更具建构性的方式回应,将对话引向深入,而非陷入无谓的争

    果然,在随后的交流中,大头姐又抛出了几个类似的问题。

    “有时候,说真话会伤害别人,或者给自已带来麻烦,这时我们还必须说真话吗?”

    “在价值多元的今天,人们连基本的是非对错都达不成一致,还可能达成您说的那种理性共识吗?”。

    问题本身并不高深,甚至有些是老生常谈,但经过她那种带点困惑、带点求知欲的语气包装出来,却恰好契合了在场许多非哲学专业听众的潜在疑问。

    哈贝马斯耐心地一一回应。

    他强调“真诚性”是理想要求,现实中需要结合具体情境和对他人的关怀来权衡,但不应以此为由放弃对真实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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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区分了“妥协”和基于更好理由的“共识”,承认价值分歧的深刻性,但认为在具体实践层面,通过对话寻找重叠共识或暂时性共识仍然是可能且必要的。

    李乐顺水推舟,之后的翻译,在准确传达原意的基础上,也尽量使用更口语化、更易理解的表达,偶尔加入一两个本土化的类比,比如用“求同存异”、“将心比心”来表达相关概念,让交流更加顺畅。

    而听到李乐的翻译,大头姐看向李乐的眼神里,比刚才多了心照不宣的光亮,以及“你懂我”的意味。只不过,因为眼睛太大,就有些....噫~~~~

    几轮问答下来,场子明显热了。

    大头姐就像个熟练的导游,知道哪里风景好,知道游客想看什么,总能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让老爷子这座思想的富矿,露出最易开采、也最耀眼的层面。

    接着,交流进入了更自由、更面对面的环节。

    哈贝马斯提议,既然是关于“交流”的交流,那么最直观的方式就是问答。

    “在座的各位,可以提出问题。我们用这些问题,来尝试实践一下好好说话。”他温和地说,目光扫过全场。

    这个限定既控制了时间,又给了提问者一定的压力,需要提出真正有价值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举手的人不少。

    大头姐点了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子。

    那人站起来,先自报了家门,是国内某大学哲学系的教授,研究领域是德国古典哲学和社会批判理论。

    他的问题是关于哈贝马斯早期著作中“公共领域”概念在全球化时代面临的挑战,尤其是文化多元主义对“理性共识”可能性的冲击。

    哈贝马斯显然对这个问题思考已久。他谈到,文化多元性不是交往的障碍,而是丰富性所在。

    真正的挑战不在于差异本身,而在于我们能否建立一种“跨文化的交往理性”,即在尊重不同文化背景、价值预设的前提下,寻找可以共同诉诸的论证基础。

    这需要学习,需要倾听,需要一种“视域融合”的努力。

    李乐谨慎地翻译着这些复杂的概念,力求准确,同时让非专业的听众也能把握要旨。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出版人,问的是在当代媒体高度商业化、娱乐化的背景下,严肃的公共讨论如何可能?

    哈贝马斯承认这是严峻的挑战。他说,市场的逻辑、对注意力的争夺,确实在侵蚀公共讨论的质量。

    但他也提到,新技术同样提供了新的可能性,比如小众的、深度的讨论社区依然存在。关键或许在于,培养公众的媒体素养,以及维护那些非商业化的、高品质的公共讨论平台。

    “也许我们需要一种慢媒体运动,像慢食一样,反对思想上的快餐文化。”

    这个比喻引来一阵轻笑和若有所思的沉默。

    大头姐又点了一位作家,问的是艺术在公共领域中的作用。问题提得比较文学化,带着文人的浪漫想象。

    哈贝马斯肯定艺术作为“公共表达”的重要价值。

    他认为,艺术,尤其是那些具有批判性和介入性的艺术,能够以感性的、直观的方式,揭示被主流话语掩盖的社会现实,激发公众的情感与思考,从而拓展公共领域的边界。

    他虽然不是艺术理论家,但认为艺术可以创造一种“非语言的交往”,触动人们内心深处某些共通的东西,为理性的对话预备情感和认知的基础。

    几个问题下来,场中的交流渐入佳境。提问者显然都做过功课,问题质量颇高。哈贝马斯也展现了大师风范,回答既紧扣理论核心,又不乏对现实的真切关怀。

    接下来,看到姜小军站了起来,李乐心说,以这位的性子,能安静听到现在,已属难得,让他不开口,恐怕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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