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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散场时,掌声的余波还在长廊里回荡,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窸窸窣窣,经久不散。
人潮裹挟着各种口音的议论涌出大门,漫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李乐跟在和校长大人聊着的哈贝马斯往休息室走,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透着知性的中年女人从侧幕走了过来。
“李乐先生?”
“啊,刘秘书。”李乐抬头,认出是歌德学院燕京分院的文化项目主管。
“今天的讲座非常成功,您的翻译令人印象深刻。”
“您过奖了。”
见李乐点头,刘秘书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上一支笔,“和昨天一样,这是您今天讲座翻译服务的劳务确认单,请您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李乐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这场讲座的日期、地点、时长,以及劳务费标准,他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笑了笑。
“没问题。”李乐签了字,把单子递换过去。
“对了,”那女人接过签好的确认单,合上文件夹,“李先生别忘了今晚还有一场小范围的交流活动,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地点是颐和园内的无尽意轩。”
“好的,我记得。谢谢提醒。”李乐点头。
哈老爷子此次之行,除了社科院和几所高校的联合学术邀请,背后也有歌德学院的运作。
这个成立于1951年、以歌德命名的机构,与后来孔子学院的思路异曲同工,都是战后德国重塑国家形象、输出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棋子。
老爷子此行的出场费、国际旅费乃至后续讲座内容的出版事宜,都由歌德学院负责安排、结算。
自已这个翻译兼学术助理的劳务费,自然也是其中一笔清晰明确的预算条目。
一次讲座六百欧,税后。虽说对李乐而言,没有这钱,他依然会尽心尽力,这是学术本分,也是为老爷子这样的思想者服务的荣幸。
但,有钱拿,总归是好的。
知识、思想、乃至跨越文化的沟通,其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可在这现实世界里,它们也需要一个价格,才能被看见、被承认、被纳入运转的齿轮。
李乐对此并无清高的抵触,反而觉得,明码标价,各取所需,比用情怀遮掩利益的计算,来得更清爽些。
而像哈贝马斯这个级别的学者进行国际访问,除了这种官方或半官方的文化交流项目,自然还有另一种更“市场化”的形态,俗称“走穴”。
比如某些顶着诺奖光环的学者,尤其是经济学奖的,其“访问”本质可能更接近一场精心策划的知识变现演出。
若以为他们是来布道传经的苦行僧,未免天真。人家是来打卡收钱的。别以为只有娱乐明星才有天价出场费,在某些特定的商业或政商场合,诺奖得主才是真正的隐形顶流。
坊间传闻,一位诺奖得主来国内“走一趟”,单次出场费能轻松飙至百万人民币级别。
这钱花得值不值?主办方要的往往是那张脸、那个名头带来的光环效应,而非那颗大脑里具体的思想脉络。
台上讲着高深的经济学模型,台下坐着的可能是地产大亨或制造业老板,双方在“创新”、“趋势”、“全球化”这类大词上,往往能达成完美的、心照不宣的商业共识。
演讲本身只是基础套餐,增值服务才是利润大头。想和大师单独合影?想共进午餐聆听“教诲”?想请他去你的工厂或园区“莅临指导”、拍几张照片?
统统明码标价,从机场贵宾通道接送到晚宴主桌座次,每一个环节都能被精细地拆分成VIP套餐待价而沽。
国内早有专门操盘此道的文化公司或智库,将招商方案做得如同IPO的招股书,首席冠名200万,战略合作伙伴80万,连“支持单位”的名额都要15万起等等。
更有甚者,一些诺奖得主在不知情或半推半就中,沦为某些项目“站台”的背景板。
管你是研究噬菌体的还是探索量子纠缠的,只要往台上一站,与主办方领导握手微笑、手举某个产品或背板合影,底下那些渴望转型升级或寻求政策支持的老板们便心潮澎湃.....这可是诺贝尔奖级别的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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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大师可能连该产品的成分表或技术原理都一窍不通,但只要那奖牌是真的,这智商税就收得“理直气壮”。
更有组团“收割”的模式。一个人来怕孤单?影响力不够震撼?那就打造一个“全球顶尖科学家高峰论坛”,一口气邀来五六位诺奖得主,排排坐,分果果。
主办方凑齐一桌“诺奖局”,面子里子赚足,活动规格瞬间拔高到“国际顶尖”。
大师们则顺道旅旅游,赚点丰厚的外快,双方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最绝的当属“长期合作”模式。在某些三四线城市或新兴开发区,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某某诺贝尔奖得主工作站”或“国际联合实验室”的牌子赫然在目。
别误会,大师并非常驻于此焚膏继晷搞科研,那只是他授权挂个名,每年或许飞过来一两次,参加个仪式、拍些宣传照,其余时间,这块牌子便是当地招商引资、申请项目、提升区域品牌价值的“金字招牌”。
说到底,这是一场周瑜打黄盖的生意。
需求方将“诺奖”乃至其他顶尖学术头衔捧上了“神坛”,视为点石成金的魔杖,供给方则顺梯而下,将学术声誉进行合乎市场规律的变现。
只是苦了那些真正怀揣求知欲的学生或研究者,他们可能支付了不菲的会议注册费,挤在人群里,最终只买到了大师因长途飞行和时差而略显疲惫的侧影,以及可能早已讲过无数遍、缺乏新意的“标准演讲”。
知识,在资本与名气的合谋下,有时会异化为一场精致的表演。
晚上在颐和园无尽意轩的活动,便带有几分这类“商业沙龙”的色彩。
出资方是国内一家颇具实力的民营书商,意图显然不止于文化交流,更想借此平台,汇聚一些人脉,沾染些许“哲思”的光晕,为自身的文化品牌镀金。
据说届时会有不少文化界、出版界乃至商界人士到场。
哈老爷子的出场费具体几何,李乐不得而知,但他只知道,自已依旧稳稳地拿着那六百欧,学术助理的“工钱”。这很公平。
晚饭燕大做东,在勺园摆了一桌。
别看李乐在燕大待了这些年,吃过的食堂饭菜能堆成小山,但这种规格的招待宴,除了上呲森女模特内特来访时跟着导师惠庆蹭过一次,今日算是第二回。
本着“吃回点这些年为建设燕大餐饮事业做出的贡献”的朴素心态,李乐在席间并未过于拘谨,该举杯举杯,该翻译翻译,该吃吃,该喝喝
马主任坐在他对面,几次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悠着点”的暗示。
李乐只当没看见。
待老爷子放下筷子,李乐也心满意足地结束了战斗。
移步去颐和园的时候,还时不时打个嗝,偶尔探出头来,又被迅速按了回去。
车子从燕园出发,沿着颐和园路往西北方向开。
到的时候,正是傍晚。
昆明湖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绛紫色,层层叠叠,像打翻了一整盒的水彩。
湖水倒映着晚霞,波光潋滟,碎金万点。几只游船慢悠悠地漂着,船上的人影模糊成小小的剪影。
远处万寿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温柔而沉静,佛香阁的琉璃瓦在最后一抹天光里闪着幽暗的金色,像一位垂目的老僧。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初秋的凉意,拂在脸上,让人觉得一天的燥热和疲惫都被这风轻轻揭去了一层。
无尽意轩在颐和园后山,万寿山的东麓,是一座幽静的院落。从东宫门进去,穿过仁寿殿、玉澜堂,沿着蜿蜒的石径往北走。石径两旁老树参天,苍松翠柏,枝干虬曲,在暮色里显得苍劲而沉默。
地下的青石板被年深日久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绕过几道曲廊,跨过一道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是一池残荷,枯黄的叶子蜷曲着,像写满字的信笺。
无尽意轩就在桥的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