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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13章 花香蝶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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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说猫姨去纽约了,啥时候回来?”

    重新落座,没了外人,气氛轻松起来,李乐提起水壶,给何小树续上茶,问道。

    “还得等两天吧,”何小树笑道,“这回不是是给你妈明年在MOMA那个展做前期筹划么,跟策展人、画廊、藏家见面,一堆事。昨天通电话,说明天还得去趟波士顿。”

    “那您一人在家不闷的慌?”

    “闷啥?到我们这个年纪,就到了又岂在朝朝暮暮的阶段了。每天读读书,教教课,还有朋友喝酒聊天打牌,事情多着呢。”

    李乐嘿嘿一笑,凑过去,试探着问道,“诶,猫姨父,你和猫姨……就没想过,要个孩子?”

    何小树似乎没料到李乐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要孩子?”他摇摇头,“上哪要啊。我们俩加一起,都快一百岁的人了,生不了啊。”

    “生不了,可以领养一个嘛。”韩智接了一句,“现在领养手续比以前规范多了,你们这条件,肯定符合。”

    何小树看了韩智一眼,又看看李乐,“领养……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小猫喜欢孩子,以前看别人家的小娃娃,眼睛都挪不开。我也动过心思。”

    “那后来怎么……”李乐问。

    “后来,再仔细琢磨琢磨,算了。”何小树收回目光,落在自已交握的双手上。那双手不再年轻,皮肤和关节处有着细微的皱纹,但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这领养孩子啊,不像养个小猫小狗,给口吃的,有个窝就行。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要对他负责一辈子,他也要认你一辈子。这里头,不仅仅是养的问题,更是处的问题,是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关系的问题。”

    “很多人觉得,领养嘛,只要对孩子好,视如已出,给他吃穿,供他读书,教他做人,那就是恩情,孩子就得感恩,就得孝顺。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事情,往往不是按着道理走的。”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问李乐,“你觉得血缘或者血脉,这东西,怎么样?”

    李乐想了想,道,“有时候觉得无所谓,可很多事情又告诉你,得信。”

    何小树点点头,“嗯,我以前也觉得无所谓,但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见的多了,就觉得,血缘这东西,很奇妙。”

    “它不保证亲情一定深厚,但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特别有韧性的绳子,把一家人绑在一起。有了这根绳子,父母对孩子,可以无条件地付出,也可以在某些时候,不那么讲道理,甚至可以犯点混、发点脾气。孩子对父母,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顶嘴,甚至闯了祸,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回家。”

    “为什么?因为知道,再怎么闹,这根绳子断不了,家还在那儿。这就是血缘给的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无理取闹的权力,一种怎么折腾,最后大概率还能回得去的底气。”

    “但领养关系,没有这根天生的绳子。”何小树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悠,“它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恩,是情,是日积月累相处出来的认同。”

    “这东西,金贵,也脆弱。金贵在,它不是天生的,是后天一点一滴攒起来的,比血缘更考验人心。脆弱也脆弱在这儿,它经不起反复的、特别是伤筋动骨的消磨。”

    “你们想,一个懂事、知道感恩的领养孩子,他在这个家里,心里是背着包袱的。他会比亲生的更努力,更听话,更想表现得好,因为他觉得自已欠了养父母天大的恩情,他得还。这种心态,平常没事的时候,是动力,是优点。可一家人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总有闹矛盾、起冲突的时候。”

    “亲生的父子母女,吵得天翻地覆,最后可能谁抹不开面子先低个头,或者干脆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为什么?因为知道是亲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么吵,那份骨子里的联结还在,跑不了。”

    “可领养的孩子,在气头上,他敢不敢、能不能像亲生的那样无理取闹?他多半不敢。他会想,我不是亲生的,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养父母会不会觉得我白眼狼?而养父母这边,同样的话,对亲生的可能骂就骂了,打就打了,过去了还是心头肉。可对领养的,一句重话出口,自已心里可能先咯噔一下,会不会伤了他?他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我们到底没把他当亲生的?”

    李乐听了,嘀咕道,“倒也是,有些话,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嘿,这话,有意思啊。”何小树指着李乐笑了笑,“领养关系里,很多矛盾,就坏在双方都太讲理,太客气,太怕触碰那条看不见的线。一次两次的猜忌、小心翼翼的回避,积攒多了,就成了心里的疙瘩。”

    “孩子会觉得,哦,到底不是亲生的,这里不是我真家。父母也会困惑,我付出了这么多,难道还暖不热一颗心?”

    “这就像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倒不出。憋屈。”

    “而且,这还只是两口子跟孩子之间。”何小树叹了口气,“还有外头呢。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尤其是老一辈。我和沈畅,可以拍着胸脯说,真领养了,一定当亲生的待,甚至更好。”

    “可我爸妈,她爸妈,那些叔伯姨舅,能做到吗?或许面子上能做到一视同仁,红包一样厚,客气话一样说。可那份打心眼里的、天然的亲近,那份对血脉延续的本能欣喜,是强求不来的。”

    “孩子又不傻,他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差别。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团聚,别的孙子孙女被爷爷奶奶搂着心啊肝啊地叫,他坐在边上,再怎么被照顾,心里能是滋味吗?”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何小树坐直了些,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着,“等孩子大了,成家立业了,问题才真正显现。”

    “他对这个家的归属感,很可能只限于我和沈畅两个人。他对这个家族的其他成员,很难产生那种根深蒂固的亲情联结。那么,等我们老了,他最大的可能,是把我们接纳到以他

    她为核心的新家庭里去。会孝顺我们,甚至比很多亲生的做得还好,因为他心里有报恩的念头。”

    “可作为父母,真的需要这种报恩的心态么,那样,父母还是父母,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吗?要是那声父亲变成了恩公,得有多惨?”

    “如果只是想着领养个孩子给自已养老,那就是自私,还是别做了。”

    何小树说完,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水壶不知何时又沸腾了,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韩智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里的册子,静静听着。李乐也收敛了脸上惯常的笑意,目光落在何小树异常清明的侧脸上。

    这番话,超出李乐预想的简单回答。它沉甸甸的,充满了中年人深思熟虑后的透彻与无奈,剥开了温情表象下,那些复杂幽微的人性褶皱和现实经纬。

    “所以啊,”何小树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我和沈畅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算了。”

    “不是不爱孩子,也不是怕负责任。是怕那份责任太沉重,沉重到可能会扭曲了最初那份美好的心意,是怕那份关系太脆弱,脆弱到经不起岁月和人性里那点幽暗的消磨。”

    “决定成为父母,你就得对孩子负责。不是负责吃饱穿暖,是负责他心里头不拧巴、不委屈、不觉得自已低人一等。这事儿,我们没把握。”

    “没把握的事,就不做。做了,就是害人害已。”

    话说完,茶室里又安静了。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雨后初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韩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何叔,您这想得……太透了。”

    “不是想得透。”何小树摇摇头,“是被生活磋磨的。年纪大了,就知道自已能吃几碗干饭,能端多大的碗。有些事,不是有心就能办成的。有心,还得有力。力不从心,不如不做。”

    “这人世间的关系啊,最牢固的,有时候恰恰是那些看起来有瑕疵的,因为它有退路,有任性、糊涂甚至彼此伤害的空间,反而能磨合着走下去。而那种建立在恩情和完美期待上的关系,太纯粹,也太紧绷,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反而容易断。”

    “我和沈畅,不是圣人,年纪都不小了,折腾不起了。不敢贪心,也不想冒险。就这样,平平安安的,陪着彼此走完下半程,挺好。”

    李乐看着何小树,忽然觉得,有些选择,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代价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是敢不敢。

    “行了,不说这些了。”何小树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挥开,“都是老黄历了。你们年轻人,该生生,该养养,别学我们。”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看门口,“这人怎么还没到?”

    何小树话音刚落,放在茶台上的手机就嗡嗡振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喂,老盛……嗯,没事,不着急……行,行,那你路上慢点,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何小树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路上堵车,让咱们稍等一会儿,马上到。”

    李乐好奇道,“猫姨父,这到底是哪路神仙?还劳您在这儿候着。”

    何小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国腾金属的人。”

    “国腾金属?”李乐一怔。

    韩智眉头一挑,接过话,“那个国腾金属?”

    “对,就是那个国腾金属。”何小树点点头。

    李乐咂咂嘴,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家的名号。

    国腾金属,央字头的巨头,改开后最早带着真金白银杀出国门全球买矿的先驱之一,业务版图横跨几大洲,主攻有色金属和稀有金属,从勘探、开采、选冶到贸易,从铜铝铅锌到镍钴钼钴……但凡地壳里值钱的、工业不可或缺的,他们都有涉猎。大部分矿山和冶炼基地都在海外,

    而在国内,它的名字更多是和那些庞大的冶炼基地、特种合金生产线联系在一起……等等,合金?冶炼?铜?

    李乐心思电转,隐隐摸到了点方向。他看向何小树:“猫姨父,您跟这家……有渊源?”

    “今天来这位,叫盛阳,我发小,小学初中都一个班的。他家老爷子,是老冶金部的。他自已嘛,在国腾干了大半辈子,之前二十年基本都在海外分公司,最近刚调回总部,管投资拓展这块。明白了?”

    李乐“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么一层关系。同学牵线,又是投资部的头头,这目的性就很强了。

    正说着,茶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不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了。

    进来这人,半秃,头顶那圈仅存的头发被汗濡湿,紧贴着头皮,泛着光。

    微胖,肚子将浅蓝色的衬衫撑出些弧度,但身量看着并不笨拙。

    娃娃脸,圆圆的,肉乎乎的,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年气,与那半秃的头顶形成一种奇异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差。

    这人一进门,瞄见何小树嚷嚷开了,透着股子亲热和埋怨,“你这一通电话让我赶的.....开完会我就打北三环往这儿奔,从蓟门桥就开始堵,跟王八排队似的,一步一蹭。”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前,也不客气,端起何小树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哎,渴死我了。”

    李乐和韩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诧异。这位盛主任的做派,和想象中那种央字头的领导该有的沉稳持重、滴水不漏,似乎不太一样,倒更像是个风风火火的业务员,或者……胡同里趿拉着拖鞋出来买菜的大爷,透着一股子不见外的熟稔和市井气。

    何小树显然早已习惯,笑骂道,“德行!跟被狗撵了似的。活该,谁让你不早点动身。”他转向李乐和韩智,“来,介绍一下。这位,盛阳,国腾金属投资部主任......”

    “这两位,李乐,万安矿业,利基防务,都是他的摊子。这位是韩智,小韩,李乐在那边的具体管事人。”

    李乐站起身,很客气地伸出手,“盛主任,您好。”

    盛阳正好把一杯茶喝完,放下杯子,一把握住李乐的手,那手劲不小,而且手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茶渍,“啥盛总!叫叔!”

    李乐眨么眨么眼,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亲戚是从哪儿论的。

    何小树笑着点了点头,“论辈分,你确实该叫他叔。”

    盛阳看李乐的表情,哈哈一笑,解释道,“懵了吧?前几天,你在京东宾馆摆酒,我们家老爷子去的。”

    “当年在晋察冀,李大爷是晋西行署副主任,上马打仗,下马理财。我们家老爷子呢,是他手底下的财务科长,两个单身汉,在一个院里一起搭伙小两年,明白了吧?”

    李乐恍然,原来是老爷子的渊源,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盛叔好,您这一说,我就对上了,当时盛爷爷还灌了我两杯。”

    “哈哈哈哈~~~老头么,就好个热闹。”盛阳一拍李乐肩膀,“他回去还跟我说,看到你,长相两分像,可这身板儿,有八分像李大爷。这么一看,还是少说了,这肩,这背,这个头......啧啧啧。诶,对了,小晋哥还好吧?”

    “还好,刚去沪海,千头万绪的,正捋着呢。”

    “成!等过些日子,他那边捋顺了,我去沪海找他喝酒去!好些年,一直在国外,有空,都是他们几个聚。”盛阳说着,又转向韩智,手伸过去,“韩总,久仰。利基在非洲的名头,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韩智与他握手,感觉对方手上也有茧子,但位置和厚度与王伟那种截然不同,更像是长期伏案、握笔或者操作某些精密仪器留下的。

    “盛主任过奖,混口饭吃。”

    “谦虚了不是?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盛阳笑着,转头对何小树道,“小树,你说是吧?”

    何小树摇头笑道,“小乐,看见了吧?这就不是外人。我说盛阳,人我给你约来了,二楼餐厅我也都安排好了,怎么说?”

    “走走走!我请客,边吃边聊,这前胸贴后背的!”盛阳一拍肚子,那圆润的弧度颤了颤。

    四人起身,出了茶室,乘电梯下到二楼。

    “烟雨”厅是个小包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水墨江南的仿古画,窗外是宾馆的后院,几丛翠竹,一角假山,被雨水洗过,青翠欲滴。

    落座,何小树做主,点了菜,又特意说道,“今天不喝酒了啊,上壶好的龙井,再给来点鲜榨果汁。”

    盛阳嘀咕道,“不喝点?可惜了……”

    “都开车来的,以茶代酒,意思到了就行。”

    “成,听你的,这里你官儿最大。”

    等菜的功夫,何小树简单聊了聊这华丰宾馆餐厅的来历。

    “……早年是部里外事招待用的,讲究个调和南北,照顾国际友人口味,就从淮扬两地调了顶好的师傅进京,后来又有在大会堂做过国宴的老师傅过来带,这淮扬菜的路子就传下来了。这么多年,换了几茬人,但底子还在。”

    菜上得很快。先是一道大煮干丝,汤色奶白,干丝细如发丝,配料讲究。接着是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肉冻爽滑,瘦肉酥烂。

    等软兜长鱼和钦工肉圆端上来,李乐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这菜,不是走行活糊弄人的。

    那软兜长鱼,用的是笔杆青鳝,去骨留背,长短粗细均匀,在滚油里“软兜”而成,端上桌还在滋滋作响,酱色油亮,蒜香扑鼻。夹一筷子,鳝肉极嫩,用筷子一抖,鱼肉便自然分开,入口鲜滑,酱汁浓淡适宜,咸中带甜,回味悠长。

    还有那钦工肉圆。一大海碗,清汤里浮着粉嫩的肉圆,汤色清澈见底,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和两片青菜心。

    肉圆不是机器绞的肉糜,一眼就能看出是手工细切粗斩的“碎切”,肥瘦相间,肌理分明。用筷子轻轻一夹,竟有弹性,送入口中,肉质极为细嫩,几乎入口即化,但又不失嚼劲,肉香十足,毫无腥膻,汤也极鲜,显然是高汤慢炖出来的。

    “嗯,是那个意思。”李乐尝了一口肉圆,点点头,“这肉,是后腿肉,三分肥七分瘦,手工剁的,没偷懒用机器绞。摔打也到位,不然没这弹劲儿。汤是正经火腿、老母鸡吊的,没放味精糊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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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阳眼睛一亮,“行家啊小乐,还懂这个?”

    “瞎琢磨,爱吃。”李乐笑道。

    随后又上了文思豆腐羹、蟹粉炒虾仁几道,道道清鲜平和,浓醇兼备,刀工、火候、调味都是外面难得吃到的手艺。

    几人便不再客气,专心对付起一桌佳肴。

    盛阳一点儿不作假,吃得颇为豪迈,但吃相并不粗鲁,反而有种家常的实在感。

    肚子里有了底,气氛也更放松。盛阳端起茶杯,跟李乐碰了碰,又和韩智示意了一下,这才放下杯子,收了笑,把话头引向了正题。

    “小乐,小韩,”他开场白很直接,“咱们都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李乐也放下筷子,“盛叔,您说。”

    “我是在国腾金属投资部,主要看海外矿产资源的投资和并购。非洲,是我重点盯的区域之一。赞比亚,尤其是铜带省,是我们一直想加强布局的地方。”

    “万安在基特韦和鲁帕卡省那一块,已经初步站住了脚,拿到了几个有潜力的矿权。”他顿了顿,看着李乐,“找你们聊聊,就是看看,国腾和你们万安矿业,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共同开发那里的铜矿,以及伴生的钴、镍这些稀有金属。””

    李乐和韩智对视一眼。

    韩智沉吟道,“盛叔,基特韦附近,铜矿带上,已知的大型、高品位矿藏不少。以国腾的实力和背景,直接去找地方谈,或者和国际矿业巨头合作,应该更直接,效率也可能更高。怎么会……找到我们万安这样刚起步的民营公司?”

    盛阳叹了口气,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几分无奈和坦诚。

    “实话说,以国腾的体量和资金,直接去谈,甚至参与国际竞标,都没问题。但问题是,”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此一时,彼一时了。”

    “早些年,我们扛着国家队的牌子出去,确实有些便利,因为小树他们之前做的几十年工作,和积累的声望,人家也认。”

    “可这些年,国际环境变了,舆论风向也变了。咱们这些带着国有背景的企业,在一些地方,特别是资源丰富的敏感地区,越来越容易被贴上资源掠夺、新直民主义之类的标签。当地的派别、国际上的NGO、还有某些西方背景的媒体,盯着你呢,稍有不慎,就被放大炒作,工作很难开展。”

    “当地的郑智生态也越来越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今天跟你签合同的部长,明天可能就下台了。新上来的,未必认账,甚至可能拿你之前的合同做文章,争取筹码。”

    “还有当地人,尤其是部落势力,对我们总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天然的不信任,或者说是戒备。觉得我们是庞然大物,是来拿走他们的资源,却未必能留下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再加上,我们内部的一些……嗯,怎么说呢,流程、决策机制,有时候确实不如民营企业灵活。跟当地政府、部族、社区打交道,我们的人,顾虑多,放不开手脚。一来二去,很多项目推进缓慢,甚至半途而废。”

    李乐听着,心里了然。盛阳说的是实情。

    这几年,随着国内企业在非洲的投资越来越多,西方媒体和一些当地利益集团,没少在这方面做文章。而像国腾这样的背景,在某些时候,确实成了掣肘,而且,他们的本地化,做的也不咋滴。

    “而你们不一样。”盛阳看着李乐,又看看韩智,“万安是民营企业,利基是PMC公司,但你们在那边,本地化结合做的好,路子走得很活。跟当地实权人物、部族首领、甚至一些……嗯,非官方的力量,关系都处理得不错。我听说,你们在那边修路、建学校、搞医疗点,很得人心。做事也果断,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所以,我们这边研究了一下,觉得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盛阳身体微微前倾,“与其我们自已再去从头开荒,碰得一头包,不如找已经在那里站稳脚跟、并且路子通畅的合作伙伴,一起把蛋糕做大。”

    李乐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明白了。他沉吟一下,问道,“盛叔,您的意思是,国腾想投资万安在基特韦和鲁帕卡的矿?合作开发?或者,想……借船上岸?”

    “哎,这话说的对,也不对。是投资,是方式之一。但不仅仅是财务投资。”盛阳摆摆手,“从大处说,为国家的发展建设,保障重要矿产资源的稳定供应。”

    “往小处说,国腾有资金、有技术、有成熟的全球销售网络,万安有矿权、有本地深厚的政商关系、有灵活接地气的操作模式。咱们两家结合,是一种创新型的合作。”

    韩智插话道,“盛叔,合作模式,您这边有初步设想吗?”

    “有。”盛阳显然已经有过深入的考量,“我们初步设想,可以成立一家合资的矿业公司,注册地可以放在赞比亚,也可以放在红空或者其他地方,看怎么方便。”

    “股权比例,我们可以谈,国腾不谋求控股,但需要保障我们在产品包销、技术标准、以及符合国内产业需求方面的权益。日常运营管理,可以以万安现有的团队为主,国腾派员参与,主要提供技术支持和财务监督。”

    “资金方面,国腾可以提供项目前期所需的勘探、基建乃至部分开采资金,形式可以是借款,也可以是股本投入。技术方面,国腾在有色金属开采、选矿、冶炼上,有完整的技术体系和经验,可以输出。最重要的是市场,开采出来的铜精矿、钴矿,甚至未来可能提纯的金属,国腾可以按照有竞争力的长期协议价格全部吃下,销路绝对不用愁。”

    “还有,资金上,”盛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通过国内的银行,给你们提供低息的、长期的开发贷款。国腾金属的信用评级在那儿摆着,融资成本,比你们自已去谈,要低得多。”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几乎是拿着资金、技术、市场,来换一个进入的渠道和本地化的运营能力。

    李乐沉吟着,好一会儿道,“盛叔,条件很吸引人。不过,有些顾虑,我得先说出来。”

    “你说。”盛阳坐直身体,表示认真倾听。

    “国腾的体量太大了。合作之后,会不会慢慢变成,我们出人出关系铺好了路,最后却发现,路是国腾的,我们反倒成了打工的?或者说,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某些更高层面的战略需要,我们这个合作方,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被……边缘化?”李乐问得很直接。

    盛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小乐,你的顾虑,我理解,也非常现实。但我可以给你交个底。首先,国腾是企业,是企业就要算经济账。”

    “鸠占鹊巢、过河拆桥这种事,听着爽,实际是最蠢的。一次这么干,以后在非洲,在整个资源行业,谁还敢跟国腾合作?信誉丢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国腾要的是长期、稳定、可靠的资源供应,不是一锤子买卖。把合作伙伴逼到墙角,对我们没任何好处。”

    “其次,从国家战略层面讲,首要目标是保障资源供应安全,是用合理的成本,把资源弄回来。至于这个资源是以国腾的名义弄回来,还是以万安的名义弄回来,本质上没区别。国家要的是结果,是资源流入。甚至,”

    盛阳声音更压低了些,“在某些敏感区域,一个色彩不那么官方的民营企业在前台运作,反而更灵活,更能规避一些非经济的风险和指责。从这一点上说,保持万安的相对独立性和品牌,对完成资源保障这个最终目标,可能更有利。”

    “所以,你不用担心国腾会‘吃掉’万安。相反,我们希望万安发展得好,在那边根扎得越深,关系越稳,我们的合作基础就越牢靠,能拿到手的资源也就越有保障。这是真正的利益捆绑,一荣俱荣。”

    这番话,说得实在,也透露出不少信息。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盛叔,”李乐斟酌着开口,“您说的这些,我明白,对万安也是极大的机遇。不过,有些事,咱们得提前说清楚,摆在明面上。合作,怎么个合法?万安还是不是万安?国腾的‘支持’,具体以什么形式体现?股份怎么算?决策权怎么分配?您这边有框架么?”

    他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

    盛阳似乎早有准备,并不意外李乐的直白。他拿起茶壶,给李乐、韩智和自已都续上水,然后才缓缓说道,“小乐,问的都在点上。”

    “咱们既然谈合作,就得有诚意。我们这边初步的想法是,可以成立一家新的合资公司,或者直接在万安矿业层面进行增资扩股。”

    “国腾以资金、部分设备、技术授权,以及包销协议入股,占一个合理的、但非控股的比例。日常的采矿、运营、管理,还是以你们现有的团队为主,我们只派驻必要的财务、技术监督人员,不直接干预经营决策。”

    “当然,涉及到重大的资本性支出、长期规划、股权变更等事项,需要董事会共同决策。我们的人,会尊重你们的专业判断,尤其是在本地化运营和风险管控方面。说白了,我们出钱、出技术、包销路,你们出矿、出人、出本地关系和管理,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然后按股份分。”

    这番话,说得相当透彻了,也基本符合李乐的判断。

    国腾这样的巨无霸,体量和战略目标决定了它的行事逻辑。

    控股万安在非洲的公司,对它而言意义不大,管理成本高,政治风险还可能增加。

    不如做个“沉默的战略伙伴”,提供支持,分享收益,在资金、技术和全球销售网络做工作。

    这时,盛阳从手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韩智,“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你们可以先看看。比例可以谈,估值可以请第三方机构来做。技术支持,包括开采方案优化、选矿技术、环保方案,甚至一些大型设备的融资租赁,我们都可以提供。”

    “包销协议,可以参照国际市场价格,给出一个长期的、有竞争力的定价公式,确保你们的利润空间。当然,具体的,需要双方团队坐下来,一条一条地抠。”

    韩智接过文件,和李乐一起看了起来。文件是初步的合作意向提纲,条款不算很细,但框架清晰,显示出国腾方面是做过功课的。

    李乐快速浏览着,心里盘算着。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万安矿业迅速上一个大台阶的机会。背靠国腾,很多以前不敢想、或者想了也无力去做的扩张计划,就有了实现的可能。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引入这样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意味着公司治理结构、决策流程、甚至企业文化都可能发生变化。

    国腾派来的人,是否能真的“不直接干预经营”?在具体问题上产生分歧时,谁的意志能占上风?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且,赞比亚那边的情况,也并非万安矿业一家说了算。恩杜杜家,还有当地那些实权人物,他们的利益和态度,必须考虑进去。

    李乐看完,把文件递还给盛阳,“盛叔,这个意向,我觉得很有吸引力,也感谢国腾和您的看重。”他缓缓说道,“不过,有几点情况,我得跟您交个底。”

    “您说。”盛阳认真地看着他。

    “第一,基特韦和鲁帕卡那边的矿权,虽然挂在万安矿业名下,但背后的股东结构比较复杂。不仅有我和我的合伙人,还有当地一些……嗯,有影响力的本地人士。任何重大的股权变更或者合作引入,都需要得到他们的同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事情。”

    盛阳点点头,“理解。本地合作者的利益必须得到尊重和保障。我们可以一起设计一个方案,确保他们的利益在合作后不仅不受损,还能有提升。甚至,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参与到这个新的合作平台里来。”

    “第二,”李乐继续说道,“万安矿业在那边,不只是一个采矿公司。我们修了路,建了学校和诊所,雇佣了大量本地工人,跟社区的关系是长时间、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任何合作,都不能破坏这种关系,甚至需要加强它。这涉及到很多细微的、非经济层面的事情。”

    “这正是我们看中你们的地方。”盛阳肯定道,“国腾可以提供资金和资源,但这种深入的社区关系和本地化运营能力,是我们短期内难以复制的,也是合作的价值所在。我们可以签订协议,将社区投入、本地雇佣比例、环保标准等作为合资公司必须履行的责任明确下来。”

    “第三,”李乐顿了顿,“利基防务在那边提供安全保障,这是万安能够稳定运营的基础。未来的合作中,这一块的独立性和有效性,必须得到保障。不能因为股权结构变化,或者引入新的合作方,而影响到安保工作的决策和执行力。”

    这次,没等盛阳回答,韩智先开口了,语气平静但坚定,“盛叔,安保是我们的专业,也是我们在那边的立身之本。这一块,必须由我们独立运作,只听命于合资公司的最高管理层,并且有明确的授权和预算保障。任何外来的、非专业的干预,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听到这话,盛阳现实看了看韩智,又看看李乐,最后和何小树对了个眼神,点头道,“这一点,我完全赞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安保是生命线,不能儿戏。在合作框架里,可以明确约定,利基防务作为独家安保服务提供商,其职责、权限和预算保障机制。国腾方面绝不会越界干涉。”

    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的初步态度和底线都已经摆了出来。

    李乐举起茶杯,“盛叔,您今天带来的这个想法,对我们万安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遇。这样,您把更详细的意向文件发给我,我和我的合伙人,还有赞比亚那边的合作方沟通一下,尽快给您一个初步的反馈。您看如何?”

    盛阳也举起杯,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爽朗的笑容,“成!有你这句话就行!不着急,你们慢慢商量,充分考虑。合作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互利共赢。今天,咱们就算初步接上头,通了个气。具体的,等小乐你那边商量好了,有了初步意向,咱们再往下细谈。”

    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饭毕,四人出了包间,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往电梯间走。盛阳接着电话,何小树和李乐、韩智走在后面。

    到了宾馆门口,盛阳冲几人摆摆手,“小乐,小韩,今天先这样。文件我回头让秘书发到你们邮箱。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一定。盛叔您慢走。”

    看着盛阳那辆黑色的奥迪A6驶出宾馆院子,汇入车流,李乐才轻轻舒了口气。

    何小树则笑道,“怎么样,有压力?”

    “哪有,盛叔总不能把刀架我们脖子上,您说是吧?”李乐笑道。

    “呵呵呵,”何小树盯着李乐看了好几秒,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也没什么人了。”

    “行了,具体怎么谈,是你们的事。不过,盛阳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做事还是有谱的,合作好了,对你们是个助力。”

    “明白。今天多谢猫姨父。”

    “跟我还客气。你们接下来去哪儿?我回部里还有点事。”

    “我们回马厂胡同,这不.....”

    三人又在宾馆门口简单聊了几句,便各自上车离开。

    韩智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觉得怎么样?咱们这叫花香蝶自来?”

    李乐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机会吧,肯定是好机会,或者大树底下好乘凉,背靠国腾,很多事儿能省大力气。”

    “但?”

    “但,树太大了,阴影也大。”李乐笑了笑。

    韩智点点头,“盛叔别看咋咋呼呼的,心里门儿清。他说的,应该能代表国腾一部分务实派的想法。他们现在,也确实需要咱们这种手套。”

    “不是手套,是合作伙伴,是桥头堡。他们出钱出枪,咱们出人出地盘,一起往前拱。成了,大家分利,败了……咱们首当其冲。”

    “风险不小。”

    “干哪行没风险?”李乐叹口气,“关键是,这风险值不值得冒。”

    韩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宾馆门口的垃圾桶上按熄,“值得一试。但步子不能太快,条款要抠死。尤其是安保和社区两块,寸步不能让。另外,恩杜杜家那边,得先通气。”

    “嗯。”李乐也掐灭烟,“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另外,尽快和恩杜杜联系一下,探探口风,走,回去。”

    李乐发动车子,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慢慢送出些微弱的凉风。他调转车头,驶入依旧繁忙的街道。

    车窗外的城市,在雨后短暂的清新后,又重新被夜色和喧嚣笼罩。

    一个寻常的晚上,一次看似平常的饭局。但李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就像这雨后的街道,看似恢复了原样,但地下的水流,空气中的湿度,甚至行道树叶片的角度,都已与之前不同。

    他打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播正用轻快的语调播报着路况。

    车子驶过积水未干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旋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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