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894章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车子刚拐进枫叶苑那条浓荫匝地的柏油路,凉意便顺着摇下的车窗漫进来,与方才长铁精工厂区那股子硬朗气味截然两样。

    这地方,早些年还透着点新区特有的、硬邦邦的荒凉劲儿,如今却让层层叠叠的绿给捂熟,银杏、法桐早已窜得老高,枝叶在空中勾肩搭背,日头西斜着,给那些亭亭如盖的树冠镶了道懒洋洋的金边。

    蝉声在这里也显得斯文了些,一阵高,一阵低,拖着长长的、慵懒的尾音。

    把车停在小陆家那栋红砖墙的三层小楼院门前,未近先闻声,那动静隔着院墙、透过纱窗,混在八月傍晚粘稠的空气里,一股脑儿涌出来。

    孩子尖着嗓子笑,大人扯着喉咙聊,茶几腿蹭着地板砖吱呀一声,电视里隐约传来新闻联播的前奏音乐,还有拖鞋“啪嗒啪嗒”追跑的脆响。像一锅熬到恰好的八宝粥,咕嘟咕嘟,稠得化不开,香气四溢。

    待推开门,一股更喧嚣的声浪混着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古怪又熟悉的旋律,调子简单重复,带着异国的黏糯,一个温柔的女声用高丽语唱着,咬字清晰而绵软。

    “窟窿三马,窟窿三马,考拉考拉嗷~”

    “阿爸公,哦妈公,爱一公~”

    李乐循声探头往客厅中央的宽敞地儿一瞧,客厅那片米白色的长毛地毯中央,简直成了个小戏台。

    只见大小姐坐在沙发上,浅杏色的长裙摆散开像朵倒扣的碗莲,手里拿着个毛绒小熊,正眉眼弯弯地唱着那首著名的《三只熊》。那动作,透着种奇异的反差萌。

    不过,真正的“主演”,是站在众人中间的李笙和李椽。

    李笙穿着嫩黄的小裙子,头上歪歪扭扭扎着两个小揪揪,随着音乐一蹦一蹦,小胳膊学着小熊的样子笨拙地环抱,但更像是只摇摇摆摆、随时要翻壳的小乌龟。

    肉嘟嘟的脸蛋上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哦妈公”的节奏,撅着小屁股左右摇晃,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跟着哼,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也不管,自得其乐得很。

    旁边的李椽穿着浅蓝色的小背心小短裤,站在姐姐侧后方。

    他的“舞蹈”更偏向于一种有节奏的原地晃动,小肩膀一耸一耸,偶尔跟着姐姐的“吼”声,细声细气地补一句“哦妈公……”,眼神却亮晶晶的,一直追随着大小姐拍手的节奏,嘴角抿着,努力想做出严肃的熊样,却只显得愈发憨态可掬。

    地毯周围,沙发沿上,或坐或站,围了一圈“观众”。

    曾敏挨着小陆妈坐着,手里捏着半个削好的桃子,忘了吃,只含笑看着,眼角的纹路里都蓄满了光。

    马闯的妈陈盎,正举着个卡片数码相机,镜头追着两个孩子,嘴里不住地低声笑道,“哎哟,瞧这俩小活宝……”

    田宇妈则有些紧张过度似的,蹲在两个娃身后,伸着手,随时准备拉一把。

    而那三个爹,正勾肩搭背的站在沙发后面,看着娃的动作,咧着嘴直乐。老李和田爸的脸上都是那种被孙辈的稚拙彻底取悦了的、毫不掩饰的纵容笑意。

    倒是马闯爸,马鸣,不仅跟着娃动作比划,还鼓掌,嚷着,“吼啊,吼!”

    一屋子的大人,仿佛都成了这场即兴儿童歌舞剧的忠实观众,被那稚拙的、充满生命力的表演攫住了全部注意力,只因这小小的、憨态可掬的舞蹈,比什么名角儿的演出都抓人。

    几人站在门口,瞧了得有半分多钟,一个个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这画面,热闹得有些失真,却又真实得熨帖,像一块暖烘烘的、刚出炉的蜂蜜蛋糕。

    歌声停了,大小姐笑着拍手,“我们笙笙和椽椽跳得真棒!”

    两个小家伙也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小胸脯一起一伏。

    然后两个小胳膊往后一伸,像小麻雀展翅一样,撅着屁股,冲着四周转圈儿鞠躬。

    又引来一阵欢乐的巴掌和夸奖的笑声。

    等俩娃直起身,李笙眼睛一亮,发现了刚进门的李乐几人,动作一顿,乌溜溜的大眼睛锁定李乐,眨巴了两下。

    李乐心里那点“吾家有女长得有点歪但好歹长了”的柔情刚要泛滥,就见李笙小嘴一咧,却不是冲他,而是转向了刚挤进玄关、正探头探脑的马闯,脆生生、喜洋洋地喊了一声,“嘎妈~~~!!”

    然后,那团嫩黄色的小旋风,完全无视了张开双臂、脸上笑容已然僵住的亲爹,“噔噔噔”绕过他,直冲进马闯怀里,小胳膊一把搂住马大姐的脖子,兴奋地嚷嚷,“看!笙儿跳小熊舞呢!嘎妈看见没?胖胖的,爸爸熊!”

    李椽看到李乐,倒是停下了他那含蓄的摇摆。小家伙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门口笑容僵硬的李乐,似乎犹豫了一秒。然后,他很给面子地,冲李乐露出了一个腼腆又清澈的笑容,细声细气地喊了句,“阿爸。”

    李乐心说,好歹还有一个贴心的,就见李椽喊完,也迈开小短腿,目标明确地……奔向了正被李笙缠着、手忙脚乱应付的马闯,蹭到马大姐腿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没说话,但那依赖的小模样,意思再明白不过。也想被抱抱。

    “……”

    李乐那张开的手臂僵在半空,姿势颇有些滑稽,像个不标准的交通指挥。他嘴角抽了抽,慢慢站起身,表情介于无语和好笑之间。

    “噗!哇哈哈哈哈哈!”一旁目睹全程的田宇,终于憋不住,发出极其酣畅、且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嘎嘎大笑,胖脸上的肉都在欢快地颤动,手指头虚点着李乐,“哎哟喂!瞅瞅!瞅瞅!这当爹的,混得还不如我们马大姐有牌面!热脸贴了俩小冷屁股蛋儿!嘎嘎嘎嘎!”

    李乐横了他一眼,没吭声,那眼神分明写着“你等会儿的”三个字。

    这时,屋里的大人们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纷纷笑着招呼他们进去凉快凉快。

    大小姐站起身,走到李乐身边,仰脸看着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抿嘴轻笑,

    李乐哼了一声,“看见没?这俩小白眼狼。我风吹日晒、当牛做马,结果呢?是不是该饿几顿,清醒清醒谁才是他们的长期饭票。”

    大小姐眼里的笑意更深,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德行。”

    几人进了屋,又是一阵寒暄招呼。

    李乐挨个儿叫了“陈姨”、“马叔”、“田叔”、“阿姨”,走到老李跟前,还没开口,老李已经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拿下来,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臂一扬,那围裙便朝着李乐面门飞了过来。

    “回来了?正好!李大厨,舞台给你准备好了,配菜都洗好切好码齐了,就等你掌勺了,赶紧的,人民群众的胃在呼唤!”

    那围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李乐怀里。

    李乐低头看看怀里这象征“食物链底层”的围裙,抬头望望天花板,又抬眼看了看满屋子乐呵呵等着看戏的长辈,再瞥一眼还在马闯怀里腻歪、彻底忘了爹的俩娃,极其沉重地、饱含沧桑地叹了口气。

    得,刚才脑子里转的什么马圣、特斯拉、火箭上天、百亿并购、齿轮大厦、产业未来,此刻都被这玩意儿给冲得七零八落。

    生活用它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提醒你,一日进厨房,终生进厨房,该颠勺还得颠勺。

    他一把将围裙攥在手里,转身,眼疾手快,在田宇刚拿起一牙西瓜、张嘴欲咬的瞬间,揪住了这胖子命运的后脖梗子。

    田宇,“……???”

    “吃吃吃,就知道吃!进来,给我打下手!”

    田宇试图挣扎,“不是,乐哥,我这就吃个瓜……”

    “瓜什么瓜,厨房里有的是黄瓜让你拍。”李乐拽着他就往厨房方向走,饶是田胖子的吨位,也被拉了过去。

    “我……我是客人!凭啥呀!”

    “凭你刚才笑得最大声。”

    “你打击报复!”

    “诶,我就打击报复了。怎?”

    李乐目光一扫,正好看见陆小宁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看热闹的笑意。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精准地拎住另一个细嫩的后脖梗,“笑?你也跑不了。都来,体现一下兄弟情深,一个择菜,一个剥蒜,今天谁也别想闲着。走。”

    陆小宁“啊”了一声,有些无措,但也没反抗,只是乖乖地被“拎”着,跟着走向那片即将被油烟笼罩的“战场”。

    田宇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哀嚎,“我要抗议!我好歹也是个博士,是国家宝贵的研究人才,你就让我干这个?”

    李乐头也不回,“还博士?在这屋里就这个最不值钱,我还俩呢。再废话,晚上的饭你就看着我们吃。”

    一手一个,像押送俘虏似的,拖着满脸不情愿的田胖子和陆小宁,在满客厅大人看好戏的、乐呵呵的目光注视下,把两人拽进厨房门。

    厨房门一关,喧嚣稍隔。

    李乐松开手,田宇揉着脖子,嘴里嘟囔,“暴力,赤踝踝的暴力!”

    “还有更暴力的你想不想试试?”

    “不想!”田胖看了眼李乐线条分明的胳膊,瞬间认怂。

    “不想就别废话,先洗手!”

    李乐抖开那条蓝白格子围裙,利索地系上,扫了眼中岛的台子。

    几个不锈钢盆一字排开,里头分门别类码着处理妥帖的预加工的材料,褪了毛的光鸡白生生卧在砧板上,鲈鱼开了膛洗净,粉红的肉微微反着光;五花肉切成巴掌大的方块,肥膘晶莹;各色青菜洗得水灵灵,码在沥水篮里,绿是绿,白是白......一样样的透着股等着被临幸的乖巧劲儿。

    李乐瞧着,咂咂嘴,“嘿,妈妈们还是爱我们的,瞧瞧,活儿都给干到这份上了。”

    田宇也看着这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乐哥,你看这都拾掇利索了,还用得着我俩?我俩在这儿,净占地儿……”

    “想什么呢?”李乐抖开那条蓝白格子围裙,利索地系上,顺手从墙上摘下两条扔过去,“胖子,给,小陆,你……穿这条碎花的吧,跟你气质搭。”

    陆小宁接过那条印着小雏菊的围裙,看了看,没说什么,默默套上。

    田宇则把围裙在肚皮前比划了一下,愁眉苦脸,“乐哥,这玩意儿……它勒得慌。”

    “勒?你就不能吸吸肚子?去,那几头新蒜,剥了,一半要蒜泥,那边有蒜臼子....小陆,”他下巴朝水槽旁一努,“芹菜、豆角,择了,老的筋给我抽干净,听见没?择不净,回头吃你嘴里硌了牙,可别怨我。”

    田宇哀叹一声,蹭到那筐紫皮蒜跟前,嘟囔,“我手指头比蒜粗,这细活儿……”

    “细活儿?你那手敲键盘不是挺细?赶紧的,剥蒜也是锻炼小脑,预防老年痴呆。”

    陆小宁已默默挽起袖子,站到水槽边,拿起一根芹菜,手指捻着菜梗,一片片叶子往下摘,动作细致,仿佛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又扫了眼中岛的台子,李乐脑子里菜单已自动生成。

    黑腿小公鸡来个猛火快攻的沂蒙小炒鸡;鲈鱼求个清鲜,豉油葱丝伺候,海鲜么,来个蒸汽拼盘原汁原味是正道,五花肉,看着就新鲜,来个本帮腐乳肉,慢火?出浓油赤酱,另一半五花则留给回锅肉的镬气与灯盏窝;黄鳝来个响油鳝丝,那一勺滚油浇下去的“刺啦”一声才是魂儿;再来个热辣滚烫的毛血旺......四个凉菜给爹们下酒,齐活。

    李乐挽起袖子,先开了水龙头哗哗洗手。

    站到灶台前,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方才那种插科打诨的惫懒气倏然收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眼下天地,就是这方寸灶台。

    点火,热锅,凉油滑锅。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韵律。

    宽油烧至六成热,鸡块“刺啦”一声滑进去,瞬间激出一片带着焦香的白色水汽。手腕一颠,铁锅里的鸡块便听话地翻了个身,均匀受热。那边电磁炉上也坐上蒸锅,水将沸未沸,鲈鱼盘放了进去。

    右手已抄起长柄炒勺,手腕翻飞,鸡块在锅里颠簸起舞,均匀地裹上油光。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抽空将姜片、干辣椒、八角扔进锅里,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下刀。

    “田胖子,蒜呢?磨蹭什么呢?等着下崽儿啊?”

    “来了来了!”田宇捧着一小碗白生生的蒜米过来,鼻尖沁着细汗。

    “搁那儿。小陆,芹菜梗切寸段,叶子洗净控水。”

    田宇赶紧递上剥好的蒜。李乐接过,连同干辣椒段、花椒粒一起撒入锅中,霎时间,辛辣焦香的分子在空气中剧烈碰撞。

    掂起锅,手腕一抖,锅里的食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又稳稳落回,翻炒均匀。

    生抽、老抽、料酒、糖,调味料精准投入,汁水收紧,包裹住每一块鸡肉。最后撒一把青红椒段、几根香菜梗,快速颠翻两下,出锅装盘。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沂蒙小炒鸡,成了。

    如此这般,没一会儿,厨房里,两个灶眼加一个电磁炉全开,李乐像个同时操控多台精密仪器的工程师。

    这边蒸鱼定时器“嘀嘀”作响,那边腐乳肉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吐着琥珀色的泡泡,另一边的炒锅正准备迎接回锅肉的洗礼。

    油烟机轰鸣,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富有节奏的铿锵声,热油与食材相遇时爆裂的“滋啦”声不绝于耳。

    厨房里热气蒸腾,光影缭乱,李乐的身影在其间穿梭,额角渗出细汗,神情却是一种专注的松弛。

    “小陆,鳝丝沥干水,一点水都不能有,不然响油变水煮。”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胖子,看看腐乳肉汤汁收得怎么样了,用勺子背推推,别粘底。”

    田宇凑到砂锅前,被热气熏了一脸,眯着眼说:“还差点火候,汁儿有点稀。”

    “那关小火,再?五分钟。看着点,糊了扣你晚饭。”李乐说着,已将回锅肉的五花肉片煸炒得卷曲成灯盏窝,放入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甜面酱、豆豉、青蒜苗次第加入,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汹涌而出。

    “看见没?”李乐一边麻利地将清蒸鲈鱼装盘,一边还不忘挤兑,“这就叫统筹学。三个火眼,哪个干啥,哪个先哪个后,心里得有谱。跟你们科研的路径规划一个道理,只不过我这儿规划的是色香味和火候。”

    田宇撇撇嘴,“颠个勺还颠出高度了……”

    正说着,厨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李笙那颗扎着小揪揪的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锁定灶台上那盘刚出锅、油亮喷香的小炒鸡。

    紧接着,另一颗小脑袋也挤了进来,是李椽,安静地趴在姐姐肩头,小鼻子吸了吸。

    马闯踮着脚跟在后面,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冲李笙和李椽做“嘘”的口型,李笙点点头,李椽憋着笑,活像俩小特务的头目。

    一大两小互相看了眼,李笙舔了舔嘴唇,伸出小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盘鸡。

    马闯会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捏起最小一块,迅速吹了吹,先塞进李椽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小嘴里,又捏一块给眼巴巴的李笙。

    李椽鼓着腮帮子,小心地嚼,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笙则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眯着眼,嘴里唔噜着,一边吃一边冲马大姐乐,全然忘了身在“敌营”。

    “嘿!馋猫!”李乐猛一转身,“抓现行了啊!”

    马闯“嗷”一嗓子,忙囫囵着把刚捏起来的一片牛肉塞李笙嘴里,随即,一手一个,抄起俩娃,转身就跑,留下一串李笙“咯咯”的笑声和李椽细声细气的“阿爸坏”。

    李乐摇头叹气,“一伙儿的,都是土匪。”

    田宇和陆小宁也忍不住乐了。

    “小陆,鳝丝给我,准备响油了。”

    三个“贼”被清场,厨房重归忙碌的秩序。只是空气里,除了油烟香气,似乎还多了点孩子气的、偷吃成功的欢快余味。

    厨房里交响乐渐入高潮:蒸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炒勺与铁锅碰撞铿锵,油花爆裂噼啪,抽油烟机低沉轰鸣。李乐在三处灶眼间辗转腾挪。

    当最后一道尖椒牛柳滑嫩出锅,李乐扯下围裙,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餐厅的大圆桌上,已是琳琅满目,色彩纷呈,热气与香气交织升腾,勾引着所有人的味蕾。

    瞧见李乐端着盘子出来,众人招呼李乐赶紧坐下。

    几家爹妈给递毛巾的递毛巾,递饮料的递饮料,调空调出风的调出风口,然后纷纷夸赞。

    “小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瞧瞧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酒店大厨也就这样了。”

    “就是,入得厅堂,下得厨房,老李,你这儿子,挑不出毛病!”

    马闯正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闻言接道,“嗯,还翻得了围墙,斗得过流氓,开得起豪车,买得起洋房,琴棋书画那是样样都入行……”

    “噗~~~~”田宇一口果汁差点喷出来。

    陈盎抬手就给马大姐腿上来了一下,笑骂,“姑娘家家的,哪学来这一嘴零碎!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一旁小陆妈抿嘴笑道,“盎姐放心,嫁得出去。谁家要是娶了小闯,那是福气,热闹,有生气。”话说着,眼神里都是对马闯的喜爱。

    曾老师老李,田爸田妈也跟着点头附和。

    田胖子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陆小宁,“哎,小陆,你跟着脸红什么?又没说你。”

    陆小宁正低头夹着回锅肉,闻言手一抖,肉差点儿掉在桌上,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忙不迭道,“啊?没……没红。是……是乐哥这个回锅肉,太辣了。”

    桌上静了一瞬。几个当爹妈的,眼神在空中微妙地碰了碰,又迅速若无其事地挪开,心照不宣的笑意藏在举杯的动作和夹菜的间隙里。

    李乐眼风扫过对面马闯那副浑不在意、继续大口吃肉的侧脸,又瞟了眼旁边恨不得把脸埋进桌里的陆小宁,心里嘿然一声。这桌上,此刻怕是流淌着看不见的信号波,频率之高,内容之丰富,能水上几几章。

    这时,马爸爸端起酒杯,声音洪亮,“来,咱们一起,敬咱们今天最辛苦的李大厨一杯!感谢小乐,张罗这一大桌好菜!”

    陆桐也举杯,语气感慨,“也为了咱们这几家,又能聚一起,还添丁进口,壮大队伍。”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玻璃杯和瓷杯碰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连李笙也努力举起自已那个装着牛奶的卡通小纸杯,小胳膊伸得老长,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跟着喊,“刚杯!”

    满桌大笑。李椽看看姐姐,也怯怯地举起自已的小杯子,小声跟着说:“刚杯。”

    笑声更响了。

    杯盏交错间,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孩子趣事,工作近况。咸淡合宜的菜肴熨帖着肠胃,也蒸腾出融融的暖意。

    不知不觉,就说到李乐在长安的婚宴。

    老李抿了口酒,说道:“长安这场,原本想得更简单,就请些实在亲戚、老朋友,聚一聚,吃顿饭,不搞接亲典礼。可架不住人情往来,方方面面一算,就算缩减,人还是不少。”

    “到时候,还真得拜托几位,领着几个小的,帮忙张罗。”

    几位爹妈自然满口应承。田宇爸爽快道,“老李你客气啥,孩子们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你只管吩咐,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于是便商量起分工来。谁负责酒水,谁负责分发喜糖伴手礼、登记礼金,谁负责协调座位……琐碎却必要,一件件捋顺,你一言我一语,筹划得细致。都是经过事的,明白这种场合,情面礼数一样也马虎不得。

    正说得热闹,这边,李笙抱着自已的小杯子凑到马闯身边,非要跟“嘎妈”碰杯。

    马闯笑嘻嘻地跟她碰了一下,李笙仰头喝了一大口牛奶,嘴边留下一圈奶胡子,然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马闯,脆生生地问,“嘎妈,阿爸和阿妈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和小陆敷敷结婚呀?”

    桌上霎时一静。所有的交谈、所有的碗筷声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先是落在语出惊人的李笙那张俏生生,又理所当然的小脸上,然后,转向了当事人。

    陆小宁整个人僵在那里,从脸颊到脖子,迅速蔓延开一片火烧云,连指尖都仿佛透着粉色。他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几根鳝丝,像是要看出个洞来。

    马闯也懵了,举着筷子,嘴里还叼着半截牛柳,一脸迷茫。

    大小姐此时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又瞥了眼桌上表情各异、但眼神里都闪着微妙光亮的爹妈们,放下筷子,眨了眨眼,状似随意地问李笙,“笙儿,为什么想让嘎妈和小陆叔叔结婚呀?”

    李笙小胸脯一挺,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指向对面脸红得快滴血的小陆,理由充分且直白,“因为小陆叔叔好看呀!”

    静默。

    然后,“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欢畅的哄堂大笑。

    但这笑声也冲散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和尴尬。

    陆小宁和马闯在这善意的、了然的哄笑中,反倒渐渐恢复了自然。

    而李乐的目光和田宇对上。胖子挤眉弄眼,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经李笙这童言无忌的一搅合,桌上那无形的信号波,怕是强度又往上蹿了好几个幅度,编码方式也更复杂了些。

    窗外,暮色彻底沉降,枫叶苑的路灯次第亮起,蝉声换上蟋蟀幽幽的吟唱。

    屋里,灯火通明,笑语喧阗,饭菜的热气混着酒香,袅袅地缠着天花板上落下的光。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