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慢看,我去收拾东西。”曹鹏把相册放在桌上,然后又嘀咕了一句,“我说都是些用不着的破烂了,还要它干嘛?我姐非说,破家值万贯,有些东西看着没用,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非得让我来拿。真是……”
在其其格翻开相册的轻微响动中,曹鹏开始忙碌。他打开那些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床单、毛线团,还有用报纸仔细包裹的碗盘。
他小心地检查、分拣,把一些确实破旧不堪的扔到一边,把一些看起来尚可、或许有纪念意义的重新包好,装进自已带来的空袋子里。动作熟练而细致,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
其其格在桌边的小方凳上坐下。凳子很矮,她需要微微蜷着腿。昏黄的灯光刚好照亮桌面的方寸之地,将那本塑料相册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伸手,翻开硬壳封面。
第一页是透明的塑料薄膜,
照片已经褪色发黄,人像模糊。
但还能辨认出,是一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棉帽的小男孩,和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女孩,并肩站在一座砖房前,背景是光秃秃的树。
小男孩表情严肃,小女孩笑得露出了豁牙。
照片2年冬,于工房。”
是曹鹏和曹艳,很小的时候。
其其格的手指轻轻拂过塑料膜下那张小小的、模糊的笑脸。原来曹鹏小时候,是长这样的。原来曹艳小时候,笑得这么开,这么无忧无虑。
她慢慢往后翻。
照片渐渐多了起来,也渐渐变成了彩色,但色彩大多失真,泛着红或绿。
有曹鹏戴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铁门前,表情拘谨;有曹艳中学毕业,穿着肥大的运动服,梳着马尾,在操场上和同学的合影,她站在最边上,笑容有些腼腆;有姐弟俩和奶奶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的假山,奶奶坐在石凳上,曹鹏和曹艳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曹鹏的个子已经比奶奶高出许多,曹艳挽着奶奶的胳膊,三个人都笑着,那笑容在失真的色彩里,依然能感受到暖意。
有一张是在这间屋子里拍的,奶奶坐在八仙桌旁,曹艳和曹鹏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背景就是那面贴着课程表和海报的墙。
奶奶穿着干净的深蓝色斜襟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
曹艳手搭在弟弟肩上。曹鹏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得笔直,眼神清澈,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照片右下角有红色的日期戳印,玖捌年六月。
其其格一页页翻看着。照片不多,这本薄薄的相册甚至没有填满。大多是曹鹏中学时期的照片,参加学校运动会、班级活动、穿着校服在校门口的留影。
他很少笑,大多抿着嘴,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身姿总是挺得笔直。
剩下的,有曹艳和几个女工友的合照,背景是嘈杂的站台。还有几张似乎是过年时拍的,屋里贴了红色的剪纸,桌上摆着比平时丰盛的菜肴,奶奶坐在主位,姐弟俩围着,笑容比平时灿烂许多。
其其格看得很慢。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静止的、泛黄的瞬间,触摸到时光那头,那个沉默而努力生长的少年。在那些或严肃、或平淡的表情下,似乎能感受到他那一刻的专注,或疲惫,或简单的喜悦。
触摸到那段清贫却并不潦倒的岁月里,紧紧相依的三个人是如何用力生活的。
然而,看着看着,其其格心里渐渐升起一丝疑惑。从曹鹏襁褓中的照片,到童年,再到少年,照片里出现的成年人,除了奶奶,就只有几张看起来像是远房亲戚的模糊面孔。甚至有一张更老的、黑白的一寸照,是一个面容清癯、穿着中山装的老者,照片背后写着“祖父曹公讳XX遗像”……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任何疑似曹鹏父母的身影。
这个家的历史,仿佛从曹鹏和曹艳的幼年,就直接跳到了与奶奶相依为命的阶段,中间关于父母的那一页,被干干净净地抽走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里贴着一张曹鹏的高中毕业合影。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在众多青涩的面孔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平静深邃,微微扬着下巴,看向镜头的方向,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青春期的倔强和笃定。
其其格的目光在这张毕业照上停留了片刻,正要合上相册,指尖却触到塑料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鼓起。
她仔细看去,在毕业照的右下角,塑料膜和硬纸板之间,隐约露出一个暗色的边角。
想了想,小心地捏住那塑料膜的边缘,这相册年久,塑料膜早已失去粘性,很容易掀开,轻轻将那一角抽了出来。
是一张彩色照片,比之前那些都要大一些,约莫五寸。因为长期夹在相册底层,照片有些受潮,边角微微卷曲,色彩也黯淡了许多。
但画面是清晰的。
照片背景似乎是在某个老式的照相馆,有虚假的布景画,画着亭台楼阁。照片上是六个人。
最中间,坐着的,是曹鹏的奶奶。比现在相册里其他照片上的样子要年轻许多,头发还是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盘扣的褂子,面容清癯,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
她腿上,坐着一个穿着开裆裤,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一岁的样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外某个方向,是曹鹏,婴儿时期的曹鹏。
老太太腿边,倚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的小裙子,脸蛋圆圆的,有些害羞地抱着奶奶的腿,眼睛却亮晶晶的,是童年的曹艳。
老太太身后,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身形瘦削。他留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偏长的头发,梳着三七分,面容清秀,眉眼和曹鹏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有些拘谨的笑。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只手似乎很轻地搭在老太太坐着的椅子靠背上。
男人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利落的短发,面容姣好,穿着一身笔挺的、带着肩章的铁路制服,站得笔直,笑容爽朗,眼神明亮,那是极其年轻的、与后来其其格见过的曹艳气质迥异、却又血脉相连的曹艳。
男人的右边,是另一个女人。
她比男人矮半个头,穿着一条碎花的长裙,裙摆到小腿肚。她长得挺漂亮,是那种温婉清秀的漂亮,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
微微侧着头,靠在男人的肩侧,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俏皮的虎牙。
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光,那是一种沉浸在巨大幸福中、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光。
这是一张标准的、那个年代常见的全家福。
每个人都穿着自已最好的衣服,在简陋的布景前,努力展现出最精神、最美好的一面。
尤其是那个女人,她的笑容如此鲜活,如此具有感染力,仿佛穿透了褪色的相纸和漫长的时光,直直地撞进看照片的人的心里。
其其格捏着这张照片,指尖有些冰凉。她看着那个依偎在男人身边、笑靥如花的女人,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让她不敢确认。她怔怔地,目光在女人脸上和曹鹏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更多相似的痕迹。
曹鹏提着一个装得半满的塑料袋走过来,正准备问她看到什么有趣的了,目光落在其其格手中捏着的那张照片上。
他脚步顿住了。
其其格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曹鹏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眼神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走过来,在其其格身边坐下。折叠桌很窄,两人的手臂轻轻挨着。曹鹏伸出手,从其其格微微发僵的手指间,拿过了那张照片。
没有立刻看,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磨损的边缘,和那个小小的破洞。
指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又仿佛在触摸某种易碎的、烫手的东西。
过了几秒钟,才将照片举到灯光下,仔细地看着。目光缓缓掠过照片上每一张笑脸,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那个穿碎花裙、露着虎牙的年轻女人脸上。
其其格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曹鹏的侧脸。床头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她看见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
曹鹏的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是平的,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怀念,只有一片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时间在小小的房间里仿佛停滞了。只有日光灯管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曹鹏才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曹鹏转过身,目光与其其格疑惑、探寻、又带着一丝不忍的目光相接。
微微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很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
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其其格的心湖,漾开无声的涟漪。
“嗯。”他说,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指尖在那个笑容明媚的女人脸上,很轻地停留了一下,“我妈。”
“家里所有她的照片,我奶收着的,我姐后来找到的,都被我姐……烧了。就这一张,是我小时候偷藏下来的,夹在一本旧字典里,我姐没找到。”曹鹏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照片上那个破洞,“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弄破了。”
其其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里。
她想问“为什么烧了”,想问“后来呢”,想问“你想她吗”……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握着照片的手上。
曹鹏似乎被她掌心的温度熨贴了一下,一直平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侧过脸,看向其其格。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里面没有好奇的刺探,没有泛滥的同情,只有一种全然的、安静的注视,和掌心传来的无声的暖意。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将那张破损的“全家福”小心地放回相册的塑料膜下,压在高中毕业照的后面。
合上相册时,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什么印象了,所以,也不想。”
说着,站起身,顺手拉亮了屋里主灯的开关,让更明亮的光线驱散角落的昏暗。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曹鹏环顾了一下这间装载了他几乎所有童年和少年记忆的小屋,目光掠过那张断床,那个笸箩,那个站柜,最后落回其其格脸上。
“我们走吧。天都黑了。”
其其格点点头,也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简陋却无比整洁的房间,看了一眼那张此刻空荡荡的、曾承载了无数个扎纸花的夜晚的木床。
曹鹏拎起收拾好的袋子,又检查了一下电灯开关,然后示意其其格先出去。他跟在后面,走出里屋,来到外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那贴着褪色海报的墙,那码着旧书的木箱,那光秃秃的床板,那磨光了漆的八仙桌。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巷子里传来别家炒菜的“刺啦”声和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喊。白炽的日光灯光,公平地照亮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曹鹏平静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他终于收回目光,走到门边,伸手拉下了电灯的拉绳。
“嗒”一声轻响。
屋子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门口漏进来的、别家窗户映出的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那股淡淡的、混合了中药、旧木头和尘埃的气味,似乎又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曹鹏推开门,让其其格先出去,然后自已走出来,反手带上了那扇军绿色的、斑驳的木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是一个句点。
他掏出钥匙,再次锁好门,然后把那把系着红毛线绳的黄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最后,很随意地揣进了裤兜。
巷子里已经暗了下来,远处路口的路灯亮起,投来昏黄的光。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色泽不一的灯火,炒菜声、电视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曹鹏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坚定地牵起了其其格的手。
“带你去吃我以前非常想吃却只能逢年过节时候吃的。”
其其格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窄巷,向外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和水泥路上轻轻回响,渐渐融入道北这片庞大、杂乱、嘈杂而又无比坚韧的市声里,走向前方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更广阔的夜色。
走出那条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而过的巷子时,天已经全黑透了。
各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光晕在暑气未消的夜雾里洇开一团团毛边。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了起来,远处大排档的孜然辣椒烟气、路边水果摊隐约的甜腻、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馊水桶在夏日夜晚发酵出的酸馊气,混杂着地面白日吸收、此刻正缓缓释放的热浪,沉甸甸地包裹上来。
曹鹏牵着其其格的手,沿着来路往回,偶尔有相识的街坊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抬头看见他们,含糊地招呼一声“走啦鹏儿”,曹鹏便用那地道的口音应一声“诶,走了叔(婶)”。
“这就是道北。”穿过特字工房的巷口,曹鹏的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中火车站那庞大而沉默的轮廓,顶上“长安”两个霓虹大字在夜幕里一下一下地闪着红光。
“民国时候,豫省那边闹饥荒,黄河发大水,活不下去的人,就顺着陇海线往西跑。一路到长安,停在道北这一片,很多人就不走了。”
“那时候,这里还荒着,是城墙根儿。下来的人,没地儿去,也没钱,就在铁道边上,用捡来的破木板、烂席子、油毡,搭个窝棚,先落下脚。”
“我爷,就是那时候,跟着我太爷奶奶,一路过来的。”
他的语气很淡,在夜晚的街道背景音里,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
“落下脚,就得找活路。刚来时,没根没基,就在火车站扛大包、拉洋车、捡煤核,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女的给人缝补浆洗,或者……反正就是挣扎着活命。后来战乱,来的人更多,这边就越聚越大。窝棚连成了片,就成了现在这模样。”
“再后来解放,情况好点。我爷年轻,肯卖力气,成了火车站行李房的临时工,算是端了半个铁饭碗。这片的很多人,也差不多是这样,在铁路系统,或者在那边的大华纺织、面粉厂、货场,找到了营生,算是安顿下来。可老家带来的口音、习惯,改不了。”
“你听这片人说话,十有八九还带着河南腔。在这长大的娃,也都会说。有些后来搬过来的本地的娃,为了不挨揍,也会说。”
“不挨揍?”其其格奇怪道。
“昂,”曹鹏目光扫过路边一个光着膀子、就着路灯下象棋的老汉。
“这地方,穷。穷了几十年。人多,地方挤,活计少,钱难挣。人一穷,心就容易慌,就容易生事。打架、偷摸、坑蒙拐骗……出过悍匪....以前严打,有指标,说……抓不够数的时候,就来道北转一圈,总能凑上几个。人不够,道北凑。”
“道北这名字,在长安人嘴里,说出来就不是啥好词。提起来,就是乱,危险。一说谁家娃是道北的,别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夜风微微吹过,带来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秦腔,苍凉高亢,却又奇异地融在这片嘈杂里。
曹鹏侧过头,看了其其格一眼,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听得很认真。
“好像穷和乱是胎里带的。不过这几年,治安确实好多了。路灯也亮了,路面也有人管了,还有就是年轻人有点出息的,读书出去了,没读书的,也大多去南边打工,或者到城里别处谋生路。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还有实在走不脱的。人气一散,很多事,自然就少了……”
他正说着,右边一条更窄的黑黢黢的岔道里,突然爆出一声粗野的吼骂,带着浓重的口音,“MLGBeyond,揍鳖孙!”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身体碰撞的闷响、以及更加污秽不堪的叫骂。
几颗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急促地明灭,晃动着,能隐约看见两拨人影推搡在一起,拳脚往来的影子被远处店铺的余光投在斑驳的墙上。
其其格下意识地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曹鹏立刻一拉,将正循声望去的其其格往自已身边带了带,“别看,别理,往前走。”
其其格被他带着,踉跄了半步,眼角余光只瞥见那巷口深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似乎有人追了出来。
她心头一跳,赶紧收回目光,紧跟着曹鹏的步子。
走出十几米,身后的喧嚣渐渐被市井的嘈杂吞没。
其其格才偏过头,狭促地看向曹鹏绷紧的侧脸,故意拖长了语调,“诶~~~刚才有人说什么来着?这边治安……好多了?”
曹鹏有些无奈地、自嘲般地“嗤”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
“得,”他翻了个白眼,“算我没说。”
“噗——”其其格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方才那点因为骤然撞见冲突而起的微末紧张,也随之消散在夜风里。
回到稍显宽敞的童家巷口,人气更旺了些。路边支起了不少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食物的香味霸道地弥漫开来。
“喏,”曹鹏停下脚步,下巴朝前一扬,“就这儿。我说的好吃的。”
其其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家店面不大,玻璃橱窗擦得明亮,里面挂着油光锃亮、色泽金黄的烧鸡。蓝底白字的招牌,“兴隆烧鸡”,门口还排着两三个等着购买的顾客。
“就这?”其其格挑眉,打量着这朴实无华,甚至略显油腻的小店,好奇中带着笑意,“你说的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
“那可不,走。”曹鹏语气肯定,推开那扇油渍渍的玻璃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多种香料和肉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是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正低头拌着凉菜。见有人来,抬头笑道,“来啦?要点啥?”
“半只烧鸡,切一下。再来……两块钱豆干,多要点汤。”临了,又补充一句,“豆干分开装。”
“好嘞!”老板娘手脚麻利,戴上一次性手套,从挂钩上取下半只肥嫩的烧鸡,放在砧板上。
刀起刀落,咔咔作响,之后,鸡肉伴随着脆皮裂开的声音,被利落地撕成均匀的小块。又用夹子从旁边的大盆里夹出深褐油亮的卤豆干,同样切好,分装在两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里,最后浇上一勺卤汁。
曹鹏付了钱,接过袋子。香气诱人得很。
走出店门,其其格凑近他手里的袋子,吸了吸鼻子,“闻着是挺香。你刚说三丫头?是老板娘?”
曹鹏提着袋子,领着她往旁边稍微空旷些的路边走了几步,避开来往行人。
“不是老板娘,是这家店最早开店的老爷子,姓李,外号就叫三丫头。具体为啥叫这个,具体为啥叫这个,说法多了,有说小名,有说行三,性子绵软,有说他做烧鸡手法细发得像女子……反正这名儿叫开了。”
他说着,打开装烧鸡的袋子用手指捻起一块连着金黄脆皮的、肉最厚的鸡胸部位,递到其其格嘴边:“尝尝,可香哩。”
其其格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鸡肉酥烂入味,咸香中带着丝丝回甘,尤其是那层被卤汁浸润后的鸡皮,带着弹性,咬下去“咔嚓”轻响,丰腴的油脂混合着紧实的肉丝,在口中化开。
“嗯,好吃。”她点头,眼睛弯了弯。
曹鹏脸上露出“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又把装豆干的袋子打开,用指尖捻起一块浸饱了褐色卤汁、颤巍巍的豆干,递过去,“再尝尝这个。”
其其格就着他的手吃了。豆干吸足了浓郁的卤鸡汁水,口感厚实弹牙,咸鲜中带着豆制品的独特香气,竟别有一番风味。
“豆干也好吃。”她认真评价,又看看曹鹏,“我觉得……豆干比鸡肉还好吃点。”
曹鹏失笑,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瞎说,哪有肉好吃。不过……”他目光落在豆干上,“小时候是真馋肉啊。闻着这烧鸡的香味走不动道,缠着我姐。可那时候家里哪有闲钱?我姐被我缠得没法子,有时下班回来,就会花一两毛钱,买几块这样的卤豆干,说也有鸡肉味儿,给我解馋。”
“后来,家里稍微松快点了,我姐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一定会绕到这儿,给我买个鸡腿或者鸡翅膀,她自已从来不舍得吃一口。”
其其格静静听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我们拿回去吃?”她轻声问。
“拿回去干嘛?就这儿消灭它。”曹鹏收起那点恍惚,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走,找个地方坐着吃。”
他领着她,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在一家糕点店门口停下。
店门前支着个简易的摊子,一口大煤炉上坐着硕大的铝锅,里面乳白色的骨头汤翻滚着,热气蒸腾。
摊主是个瘦削的、穿着泛白蓝布围裙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麻利地包着馄饨,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旁边摆着两张矮桌,几把小板凳,已经坐了三两个人,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着。
“哑巴馄饨。”曹鹏对其其格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切,“我记事儿起他就在这儿了,一直这样,一辆板车,一口锅,几张桌椅。他这馄饨,皮薄馅鲜,汤头是用鸡骨架和猪骨熬的,清亮,味儿香给的丝还多。”
“道北长大滴娃,没几个没喝过他家馄饨的。上小学那会儿,我奶要是手头稍微宽裕点,或者我哪天考好了,她就会给我几毛钱,让我来这儿喝一碗。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其其格看着他说话时眼里闪动的微光。那是属于回忆的、干净的微光。
点了两个大碗馄饨,两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曹鹏抽出两张粗糙的纸巾擦了擦桌面,把烧鸡和豆干的袋子打开,油纸摊在桌上。
其其格看着,想起什么,“诶,我以前听田……田宇提过,说长安有个吉祥村的馄饨特别有名,叫吉祥馄饨,你吃过没?”
曹鹏正在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互相刮着上面的木刺,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其其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随即咳了一声,“吉祥馄饨?
“是吧?他说是吉祥村的馄饨,叫吉祥馄饨,可有名了。”
“听他瞎说。那地方……跟馄饨没啥关系。吉祥村,早些年……是‘那种’地方比较集中。”
“哪种地方?”其其格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不太正经的地方。失足妇女……集散地。”
其其格先是没反应过来,眨眨眼,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飞起一丝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真切,“这人!嘴里没个正经!”
曹鹏笑了笑,没再接话。
这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飘着油花、虾皮、紫菜和嫩黄的蛋丝,十几个皮薄馅饱的小馄饨挤在碗中,像一群白胖的元宝,香气扑鼻。
“小心烫。”曹鹏提醒一句,自已先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吁气声。
其其格也舀了一个,小心地尝了。馄饨皮滑馅嫩,汤头鲜美,是不错,一种踏实的味道,但,谈不上多么惊艳。
她抬头看曹鹏,他正低头吃得专注,额发微微垂下,遮住一点眉眼,他吃得并不快,但很认真,一口馄饨,一口汤,偶尔夹一块烧鸡。
忽然觉得,忽然觉得,这碗平常的馄饨,对曹鹏而言,喝的确实是另一种味道。
是奶奶偷偷塞来的几毛钱里包含的怜爱,是童年某个傍晚独自坐在摊前等待的雀跃,是清贫岁月里一份确凿的、小小的犒赏。
两人就这么就着馄饨,慢慢撕分着那半只烧鸡,分享着浸透卤汁的豆干。
周遭是嘈杂的市声,碗筷的轻碰,食客模糊的交谈,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响,以及锅炉持续沸腾的“咕嘟”声。
这嘈杂反而构成一种奇异的宁静,将他们与整个世界暂时隔开。
曹鹏吃完自已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又端起碗,将剩下的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放下碗,舒了口气。他目光落在桌上空了的烧鸡袋子和只剩汤汁的豆干袋子上,沉默了片刻。
夜风穿过巷口,带来一丝凉,吹动了摊位上挂着的灯泡,光线微微摇晃。
“我妈回来过。”声音混在周遭的嘈杂里,几乎听不真切。
其其格正夹着一块豆干,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曹鹏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粗瓷碗上,碗沿还有一丝油渍。他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桌面一道陈旧的划痕。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到学校门口,接我放学。”他抬手指了指黑暗中某个方向。
“有一天放学,就在学校门口,她等在那儿。穿得……比走的时候好多了,裙子,高跟鞋,还烫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其其格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筷子轻轻放下。
曹鹏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蒸腾的雾气,要对身边这个女孩揭开最后一道帷幕。
“她带我……就是到这儿,吃的馄饨。也买了烧鸡。她没怎么吃,就看着我吃。吃完,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其其格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我问她,带不带我姐,和我奶。”
“她没说话。”曹鹏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细微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动作,“等她转身去付钱的时候,我就跑了。头也没回。她……也没追回来。”
“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空碗上,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残留的一点紫菜碎,“后来,听邻居风言风语说过一些。有说她去了鹏城,在电子厂做工。有说她跟人出了国,发了大财。还有说她嫁了个有钱人,在南方过得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锅炉在“咕嘟咕嘟”地响。
其其格伸出手,在油腻的小桌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他的手有些凉。
“那你……没想过去找她吗?”她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曹鹏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沉着许多东西。
“想过。刚跑掉的那段时间,天天想。想她会不会再来找我。后来,想得就少了。再后来……就不想了。”
他转过头,看向其其格。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很黑,很深,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和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
“她过得好与坏,有钱还是没钱,活着还是死了,自从那天我问她带不带我姐和我奶,她没说话那一刻起,她跟我,跟我姐,跟我这个家,就没关系了。”
他的话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可其其格听在耳中,握着他的手,却感觉到他指尖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听到那平静底下,曾经有过的惊涛骇浪,和最终被时光与理智强行抚平的、深可见骨的划痕。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已掌心的温度,去暖他指尖的凉。
曹鹏似乎被这温度熨贴,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反手握了握其其格的手,然后松开,抬手对着摊位那边示意。“老板,这边,再来一碗馄饨,多加汤!”
老板抬头,又用力点点头,继续忙碌。
又是一阵沉默,曹鹏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张装着相册的书包上,但只一瞬,便移开了。
“照片上那个穿铁路制服的,是我姑。叫曹惠。”他说道,“不过,人早没了。”
其其格微微一怔,看向他。
“她以前……是道北这边长得顶好看的姑娘。”曹鹏的眼神里,好像浮现出一个早已消逝的、明媚的身影,“在客运段跑车,见过世面,人也爽利。那时候追她的人可多了,排着队请她看电影、下馆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朦胧的骄傲,随即那光芒便黯淡下去。
“可惜,命薄。我才四五岁的时候,她查出来脑子里长了胶质瘤。为了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借遍了亲戚邻居。拖了一年多,人还是没了,才二十三。”
曹鹏低下头,看着自已摊开的手掌,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紧握又陡然松开的无力感。
“我爸,为了还债,也为了多挣点,跟人搭伙,去北边倒腾羊绒。路上,车翻了。”
“那一年,我六岁。”
“再后来,我妈就走了。就是这样。我家。”
短短几句话,交代了一个家庭的离散与崩塌。
说完,曹鹏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迟到的交付,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拿起新端上来的馄饨,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仿佛要将那些汹涌而来的旧日气息,连同滚烫的食物一起,吞咽下去,消化掉,变成支撑他继续前行的骨血。
其其格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汤碗上升腾的热气模糊的眉眼,看着他脖颈上因为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又酸又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握住了桌下他另一只垂着的手。那只手起初有些僵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回握了她一下,带着潮湿的汗意,和一种无言的依赖。
曹鹏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水光般的痕迹,很快消散在氤氲的热气后。
他转过头,看向其其格。
街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其其格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理解、心疼,还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柔。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很慢、很认真地,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像雨后的天空,所有沉重的阴云都已流走,只剩下澄澈的蓝。
“饱了?”
“嗯,饱了。”其其格点头。
曹鹏掏出钱包,结了账。老板接过钱,找零,又对曹鹏“呃呃”两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其其格,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露出憨厚而善意的笑容。
曹鹏也对他笑了笑,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结了账,起身离开。桌上只剩下空碗和揉皱的油纸。老板依旧在灶前忙碌,蒸气氤氲。街市依旧嘈杂,灯火流淌。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食物气息和烟火气。
走到路边,曹鹏伸手拦下一辆缓慢行驶的空出租车。
车子停下,他拉开后座车门,让其其格先上。在其其格弯腰坐进去的刹那,他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转过身,朝着来路,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低矮拥挤、灯火错落的棚户区,静静地望了一眼。
像在看一个熟悉的旧梦,又像在看一段正在褪色的、浸满了复杂气味的年华。
其其格听见曹鹏很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拆掉吧,都拆掉。”
然后,他转回身,弯腰坐进车里,带上车门。
“师傅,高新,锦都花园。”
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流动,那些熟悉的店铺、巷口、歪斜的电线杆、蹲在路边闲聊的身影……逐渐加速,变成模糊的光斑和暗影。
(借了曹鹏的名,说了一个在道北的朋友过往。放几张丁字、特字工房十年前的生活场景。现在都已经拆了。)
divdata-faye='iage'source='er'css='icture'grou-id='1'igsrc='htt:
3-readg-sign.fqnoveli
ovel-ic-r
f72adf098378817f64aa6eef2a46805f~tlv-s85hriknn-iage.jeg?rk3s=a0246922&x-exires=1770175564&x-signature=V7waZhGIGXlxaNxyvGaxGUZqKA%3D'width='667'height='444'alt
css='ictureDesc'grou-id='1'
divdivdata-faye='iage'source='er'css='icture'grou-id='2'igsrc='htt:
3-readg-sign.fqnoveli
ovel-ic-r
9e81480cb803992b639fa5e0f0e71b94~tlv-s85hriknn-iage.jeg?rk3s=a0246922&x-exires=1770175564&x-signature=Oyh9fFQO0AtSohkiswP1WidGoR8%3D'width='694'height='463'alt
css='ictureDesc'grou-id='2'
divdivdata-faye='iage'source='er'css='icture'grou-id='3'igsrc='htt:
3-readg-sign.fqnoveli
ovel-ic-r
c9f6c0978e9c83bfe1884478f6fc6a62~tlv-s85hriknn-iage.jeg?rk3s=a0246922&x-exires=1770175564&x-signature=FA2fxt1ZSxfMagtvb66bvl7BZxw%3D'width='686'height='457'alt
css='ictureDesc'grou-id='3'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