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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91章 乐命苦
    “晚上好,李先生。苏格兰的风景和空气可还好?”

    停好车,从车库升到公寓大厅的电梯门开,老罗宾已经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打着招呼。

    李乐笑了笑,“还行,罗宾先生。就是风大了点,雨多了点。”

    “哈哈,这才是正宗的苏格兰体验,那边的天气永远都是买一赠十,雨水冰雹大风,总能碰上几样。”

    “狩猎活动怎么样?看你这身尘土,像是跟高地泥沼亲密接触过了。”老罗宾的目光扫过李乐裤脚上未能完全掸净的干涸泥点,以及那件旧51风衣,“有没有什么大家伙,比如鹿?”

    “哪有大家伙,就几只野鸭,还有松鸡。”

    “鸭子?松鸡?呵,炖汤或者烤着吃都香。”老罗宾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揶揄,“如果您真想体验真正的狩猎,感受一下血脉偾张、与真正猛兽对峙的感觉,夏天的时候,可以去斯维登。”

    “那边?”

    “嗯。彼得先生在诺尔兰有片不小的林场,每年都会发放五张棕熊的狩猎许可证,那里除了棕熊,还有麋鹿、狐狸、野猪这些。你可以选择用复合弓,也可以用加装夜视镜和高倍瞄准镜的大口径步枪,那感觉,可比追着几只扑棱翅膀的鸡鸭有意思多了,也考验人的胆量和耐心。”

    李乐闻言,摇摇头,“野鸡野鸭还行,棕熊麋鹿那种,还是算了吧,”

    老罗宾眯着眼打量他,嘿嘿一笑,“心善是好事。”

    “心善?罗宾先生,当一个人手里拿起枪,瞄准活物的时候,就没法再谈心善了。我们老祖宗有句话,叫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重要的是对那利器和随之而来的杀心保持警惕,慎而重之罢了。”

    老罗宾咀嚼着这句话,“有道理。利器,和杀心。是啊,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野兽,是拿着枪的人自己。”他摆摆手,“行了,快上去吧,远道而来,该洗个热水澡,然后来上一杯威士忌。”

    “啊,对,”李乐从包里掏出用软纸包好的、标价200镑的那瓶威士忌,递给老罗宾,“喏,给您带的,当地土特产,味道还不错。”

    老罗宾接过去,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嘿!格兰杰,挺贵的吧,不行,这个不能收。”说着,又推了回去。

    “拿着吧,又不是给您一个人的,还有安东,季莫申科他们。”

    “那,谢谢了,不过,我不确定那几个喝惯了酒精兑水的,能品尝出威士忌的美妙来。”老罗宾宝贝似的摩挲着酒盒。

    “森内特博士怎么样,这两天没找麻烦?”

    “哪有,爵士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是个真正的绅士。”

    “哎,这就是个两面派。”

    “什么?”

    “啊,我说,森内特博士是个好老头。”

    “呵呵呵,赶紧上去歇着吧,明天见!”

    说完,老罗宾很贴心的给摁开电梯。

    等到了房间,李乐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开灯把行李放下,就听见隔壁传来的开门声。森内特教授拄着单拐,身影出现在门廊灯光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只手里还捏着本书。

    “听着动静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森内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孤寡老人见到送米面油的街道办上门的愉悦,“怎么样,高地风情领略得如何?有没有穿着格子裙吹风笛,一腿长毛的壮汉给你献上哈吉斯?”

    李乐把旅行袋扔在玄关的椅子上,按下客厅灯的开关,弯腰换鞋,“风笛没听见,哈吉斯吃了,味道很特别。”

    森内特也不客气,一咯噔,一咯噔的跟进了屋,一屁股坐到那张这几天被他霸占来的,扶手上还放着几本翻开的文献的沙发里。

    瞧见李乐从旅行袋里拿出另一瓶格兰杰,眼睛一亮。

    “你没吃饭?”又去厨房小冰箱里翻出一块吃了一半的切达奶酪,切了几片,找了个盘子端出来,放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

    “吃了,不过没怎么吃饱,我记得你冰箱里有块马苏里拉?”

    “你想喝酒就直说。”

    “这话说得,吃奶酪得配上一杯上等的单麦泥煤味儿的格兰杰。”

    “噫~~~~吃醋借几个螃蟹呗?”

    “醋,螃蟹,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等着。”

    “说说吧,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儿了?”森内特瞧见李乐去了厨房,切了几块儿干奶酪,端着出来。眉毛扬了扬,也没客气,示意倒酒。

    李乐拿出两个平时喝水的厚玻璃杯,拧开酒瓶,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散发出淡淡的蜂蜜、香草和橡木的香气。

    递给森内特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好玩儿的事没几个,倒是见到不少,”李乐抿了一口酒,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就像您之前说的,这就是一场,嗯,精心策划、皆大欢喜的模仿秀。或者说,一个高度仪式化的消费场域。所有人,包括那些古堡和庄园的主人,都在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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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内特抿了一口威士忌,满意地咂咂嘴,拿起一片奶酪,“怎么,从你的关键报道人那里,挖掘出了什么有用有趣的东西?”

    李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上灯片,组织着语言,“从下飞机那一刻起,整个流程就在强化一种区别。私人接机,百年古堡,穿着马甲、言辞得体的管家,还有那位露面五分钟就消失、浑身散发着我不得不接待你们但我其实不太情愿气息的邓恩弗斯男爵”

    “所有这些,都在无声地告诉参与者,你们此刻体验的,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生活,这是一种,怎么说,社会分层的直观展示,通过空间、服务和历史感来构建。”

    “而参与者们,包括我自己,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表演。表演一种符合这种场域期待的角色。”

    “比如那位罗耀辉,他对枪械品牌、猎装款式、甚至滑雪胜地的如数家珍,都是在向旁人宣示,我懂行,我属于这个圈子。”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炫耀,更像是一种社交货币的流通,通过展示特定的知识和品味,来巩固自己在小群体内的地位,或者试图提升它。本质上是在展示和积累一种文化资本,划清与他者的边界。

    森内特听着,晃了晃手指头,“不错,布尔迪厄如果听到,会欣赏你的观察,正如他在区隔里就谈过,品味、生活方式,都是用来标记社会位置、强化阶级界限的工具。”

    “你们消费的不是简单的狩猎服务,而是一整套象征着贵族、老钱、乡绅传统、精英休闲的文化符号。这叫文化资本的外显化。”

    “但,又不止于此。在经济资本大致相当,或者至少表面看起来相当的这个小群体内部,文化资本的差异和展示就显得尤为重要。谁更懂行,谁更老练,谁就占据了场域内更有利的位置。”

    老头看向李乐,“怎么样,观察出了异类没有?如果不算你的话?”

    “嗯,有一个,司汤达。”

    “哦?说说,怎么发现的?”

    李乐抿一口酒,给森内特讲述着那个空荡荡的手腕、树林里压低声音的电话,以及努力融入讨论、甚至在选择威士忌时那种微妙的挣扎。

    “他的行为更有意思。他有资本,但显然又不属于那个经济资本异常充裕的阶层,但他极力模仿、甚至夸大那种消费行为。我觉得,这种行为,不能简单归为虚荣,更像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下的生存策略和阶层跃迁的企图,他很清楚这里的游戏规则。这是一种非常务实的策略性行为。”

    “在这个临时的、阈限性的群体里,他通过这种表演性的消费,哪怕可能是透支的,来试图获取一种暂时的成员资格,一种认同感,甚至可能期望借此拓展未来有用的社交网络。”

    “因为他非常清楚这个圈子能带来的潜在资源,人脉、信息、甚至是未来职业发展的可能性。这是一种投资,虽然风险很高。”

    “liality(阈限)”森内特重复着这个词,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射向李乐,“范·热内普的通过仪式理论。你觉得留学生活本身,乃至这种短期的狩猎旅行,都可以看作一种现代社会的通过仪式?”

    “有点像。”李乐琢磨着,手指头划拉着杯口,“离开熟悉的家庭和原有的社会结构、分离阶段,进入一个模糊的、规则不同的中间状态或者阈限阶段。”

    “在这个阶段,旧的身份被悬置,新的身份尚未完全确立,充满了不确定性。就像这次旅行,我们脱离了在伦敦作为学生的日常角色,进入了一个以猎手、探险者为临时身份的阈限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会发生很多在日常规则下不会发生的事,比如更直白的炫耀、更脆弱的暴露、更急于寻求认同的表现。”

    “司汤达的打肿脸充胖子,罗耀辉的冒失和事后的狼狈,韩远征的稳健和组织性,可能都是这种阈限状态下的特定行为模式。大家都在这个临时的熔炉里,进行着个人反思、尝试着角色扮演,也经历着或微妙或剧烈的互动。”

    森内特静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酒,吃完奶酪,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没错!”

    “在这个阈限空间里,旧有的等级秩序可能会被暂时悬置,或者被新的、更微妙的规则所取代。像司汤达这样的人,他在国内的社会经济地位可能相对固定,但在这里,他可以通过模仿、学习特定的文化代码,比如品酒、狩猎、穿着,尝试为自己塑造一个新的、可能更高级的身份。”

    “当然,这种塑造充满了张力,也容易露馅,我对他之后的境遇并不怎么看好。你觉得呢?”

    “这就需要进一步观察。而且,”李乐探着身子,“这种阈限体验也强化了小群体的内部凝聚力和外部边界。我们这一群人,因为共同参加了这个所谓的高端的体验活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我们是一起的感觉,区别于其他没有这种经历的留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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