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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6章 大儒归心,冀城乃下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帐帘,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杨阜那张写满疲惫与新生的脸上时,我知道,雍凉的天要变了。

    这位凉州大儒,在经历了一夜的思想挣扎与信仰重塑之后,整个人仿佛都经历了一场涅盘。

    他眼中的浑浊与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清明,以及在这清明基底上,重新燃烧起来的、更加纯粹而坚定的光芒

    ——那是对某个更高目标的确信,是卸下千斤重负、找到真正道路后的决绝。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深深地向我躬身一揖。

    “使君,”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有昨夜初谈时的沙哑艰涩,也不再带着辩论时的激昂或绝望时的颤抖,而是如同被山泉洗涤过的卵石,平稳、清晰,充满了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如释重负的坚定,

    “阜,思虑已定。这便回城,竭尽所能,说服城中将士官吏、士绅百姓,开城……归降。”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我直视,那里面的光芒灼热而纯粹:

    “阜此行,绝非为苟全自身性命,更非贪恋往日虚名权位。昨夜使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阜幡然醒悟。

    昔日所为,虽自诩忠义,实则困守一隅,徒令生灵涂炭,于大汉元气,于天下生民,并无半分益处。

    而今,阜只愿以此残躯,凭些许薄名,为这雍凉百万饱受战乱之苦的黎庶,寻一条真正的生路,求一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朝不保夕的太平盛世!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我亲自上前,将他扶住,双手紧紧地握着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义山公,”我的声音同样恳切而郑重,

    “快快请起。你此言差矣。你并非在为我陆昭一人,或为我军中将士求太平。

    你是在为我大汉四百年来积淀的文脉存续火种,是在为这历经磨难的天下苍生保存最后一份元气!

    凉州疲敝,然士风悍烈,民气犹存,此乃华夏西北之脊梁。

    你能顺大势,明大义,使雍凉之地免遭更大的兵燹,使此地士民之心归于正道,此等功绩,岂是寻常攻城略地可比?

    青史斑斑,必会为你今日之抉择,留下浓墨重彩、无可争议的一笔!”

    我扶直他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给出承诺:

    “昭,信你。不仅我信你,我麾下全军将士,自此刻起,皆会在此静候佳音。午时之前,我军绝不向前一步,弓不上弦,马不卸鞍,但绝无一人一骑会靠近冀城城墙。这,是我陆昭,能给你的最大的信任,也是给冀城军民,最大的诚意。”

    “使君……”

    杨阜的眼眶瞬间红了,那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极大信任所激起的、混杂着感动、愧疚与决心的澎湃情绪。

    他喉头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凝聚成了重重的一点头。

    那点头的力度,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押上了他全部的信誉与未来。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转身,撩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之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失败者。而是一个背负着整座城池,乃至整个凉州未来的先行者。

    ……

    “主公!”

    杨阜前脚刚走,马超那魁梧的身影,便如同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帐中。

    他的脸上写满了十万分的不解与焦急。

    “主公,您……您就这么让他走了?!”

    “此人反复无常!昨日,尚在阵前辱骂于我!今日又怎会真心归降?!万一这其中有诈,他回城之后重整兵马死守到底,那我军……”

    他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显然是对我放走杨阜的举动充满了担忧。

    我示意他稍安勿躁,为他斟上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孟起,坐。”

    我看着他那张英武不凡,却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脸,缓缓地问道:

    “孟起,我问你,攻下一座冀城,对你而言,难吗?”

    马超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傲然之色重现,毫不犹豫地答道:

    “不难!若非主公严令约束,末将敢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破此城!哪怕他杨阜再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的自信来源于无数次战场胜利的积累,也来源于对自身和麾下西凉铁骑武力的绝对信任。

    “好。”我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于万军之中,取杨阜性命,对你而言,难吗?”

    这个问题让马超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被当众揭破伤疤的痛楚,也有对杨阜那番诛心言论的余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武者对自身技艺的绝对自信。

    他沉默了一瞬,沉声道:

    “亦不难。战场相逢,十合之内,我必取其首级,悬于旗杆之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冰冷的杀意。

    “没错。”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的严肃。

    “攻城,杀人,对你我而言,都不难。”

    “但,最难的,是什么?”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得人心!”

    “孟起,你要记住。我们这次北伐,不是为了屠戮,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得’!”

    “得雍凉之地,更要得雍凉之‘心’!”

    “杨阜,他绝非一个你可以简单用武力衡量、斩杀了事的普通守将。”

    “他是凉州士林公认的领袖,是‘关西孔子’杨震之后,家学渊源,门生故吏遍布州郡。”

    “更重要的是,在昨日之前,在雍凉许多士人百姓眼中,他就是‘忠义’二字的化身,是一面精神旗帜!”

    “你可以用刀剑轻易摧毁他的肉体,但你能用刀剑摧毁他代表的这种精神吗?”

    “不能。”

    “你杀了他,只会让这面旗帜染上殉道者的悲壮色彩,让他成为雍凉人心目中永不磨灭的‘忠烈’,而你我,则彻底坐实了‘暴虐’、‘害贤’的恶名。”

    “届时,我们得到的,将是一座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仇恨的空城,和一个从上到下、离心离德、时刻酝酿着反抗的凉州!”

    “但若能让他心悦诚服地为我所用。那么,我们得到的,将是整个雍凉士族之心!得到他,比得到十座冀城都更为重要!”

    “我昨夜与他长谈,所攻者,非城,乃‘心’也。如今他的心防已破,信仰已然归于我大汉。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这座城,能迎来一个真正的太平!”

    我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了马超的心上。

    他那双原本只看得到胜负与杀伐的眼睛里,渐渐地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看着我,眼神中那股桀骜不驯的野性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

    “主公……”他喃喃地说道,“末将……明白了。”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卸甲收刃,原地休整。另外,命伙头营多备些酒肉。今日午时,我要与冀城的将士们一同,会餐!”

    “……是!”

    马超,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了许多。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清晨,到日上三竿。

    整个汉中军大营,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数万将士席地而坐,擦拭着自己的兵器,脸上却都带着一丝期待与好奇。

    而对面的冀城,则是一片死寂。

    城头之上人影晃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争论。

    马超站在我的身旁,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我知道,他在紧张。

    我也在等。

    但我相信,我的判断不会错。

    终于——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巨响,划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冀城那扇紧闭了数日,染满了鲜血与风霜的巨大城门,在正午的阳光之下,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开了!城门开了!”

    我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见从那洞开的城门之中,走出的并非是手持兵刃的敌军。

    而是一队身着儒衫,神情肃穆的文士。

    为首一人,身着一身最为隆重的深黑色祭祀礼服,头戴高冠,面容清癯,正是杨阜!

    在他的身后,跟着数十位凉州各地的名士大儒,以及冀城的大小官吏。

    他们手中没有兵器。

    有的捧着户籍图册。

    有的捧着官印兵符。

    他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两军阵前的中央。

    然后在杨阜的带领下,齐刷刷地朝着我的方向,跪伏了下去!

    “罪臣杨阜,率凉州冀城文武官吏,百姓耆老,恭迎使君大人,入城!”

    杨阜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传遍了整个战场!

    “轰——!!!”

    我军阵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胜利的喜悦席卷了每一个人!

    我缓缓地催动战马,走到了阵前。

    马超,庞德,吴班,杨昂等,一众大将紧随其后。

    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了杨阜的面前,亲自将他搀扶了起来。

    “义山公,快快请起!诸位,快快请起!”

    “今日之后,你我皆为汉臣,再无罪臣之说!”

    我的声音,温和却又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杨阜老泪纵横,激动得不能自已。

    按照惯例,此刻,他当献上城池的钥匙与降书,然后退到一旁,由我这个胜利者,骑马入城。

    但我却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杨阜的身后,一名家仆牵过了一匹早已备好的,神骏非凡的白色骏马。

    这是他们,为我准备的入城坐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着我,接受这份属于胜利者的荣耀。

    然而,我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有去接那匹白色骏马的缰绳。

    而是转身走到了杨阜自己的那匹坐骑之前。

    那是一匹毛色有些斑驳的老马。

    在所有,包括杨阜,马超在内,那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

    我平静地从杨阜的家仆手中,接过了那匹老马的缰绳。

    然后,我转过身,面向冀城的数千守军,面向我身后的数万将士,面向这片广袤的雍凉大地。

    我,牵着杨阜的马。

    朗声宣布道:

    “今日,我陆昭,不为得一城而喜。”

    “只为得一士而贺!”

    “凉州大儒,杨义山公,深明大义,为民请命,保全一城生灵,此乃大功也!”

    “我当亲为义山公,执鞭牵马,以彰其功,以安雍凉士人之心!”

    说完,我就这么牵着那匹老马,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洞开的冀城城门走去!

    “——!!!”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

    所有人的嘴巴都张得大大的,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刚刚以雷霆之势,席卷陇西,兵临城下,威震天下的汉中之主!

    此刻,竟然像一个最谦卑的晚辈,一个最恭敬的仆从一般。

    为他曾经的敌人。

    为他手下的降将。

    ——亲自牵马!!!

    这是何等的礼遇?!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震撼?!

    “……主公……”

    马超在我的身后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的眼中,那股刚刚被我点燃的,名为“政治”的火焰,在这一刻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什么叫做攻心为上!

    什么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被我牵着马,走在身后的杨阜。

    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他的心底猛地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一丝矜持与理智!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凉州宿儒。

    此刻,竟像一个孩子一般,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士为知己者死!

    古人,诚不欺我!

    “哗——!!!”

    短暂的死寂之后。

    冀城的城头之上,城门之后,那些原本还心怀忐忑,甚至带着一丝敌意的凉州士人,官吏,将士们。

    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那黑压压的一大片!

    他们,跪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尊重他们,理解他们,愿意将他们视若珍宝的,——明主!!!

    我牵着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泣不成声的杨阜。

    再身后,是眼神中充满了无尽崇拜的马超。

    我们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冀城。

    没有刀光剑影。

    没有血流成河。

    迎接我们的是无数道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臣服的目光!

    我知道。

    从我牵起这匹马的那一刻起。

    我得到的便不仅仅是一座冀城。

    而是整个雍凉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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