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大院设在皇城最西北角,挨着西和门,原是前朝旧库房改的,破败不堪。李常德到时,院中已黑压压跪了一地人,管事的马公公满头是汗地跪在当院,身后是三百多名待甄别放出的宫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瑟缩着跪在秋风里,像是河边残存的枯败蒿草。
景钰在轿辇到前先行一步,跑进院们里喊道:“御前李公公到——”
话音未落,两队身着青缎袄的小太监已鱼贯而入,在院中分立两侧。随后分别是几个捧着香炉、拂尘、暖手炉和锦垫的随从,最后才见一顶青呢小轿稳稳落地。轿帘掀起,先露出一双黑缎面千层底官靴,接着是暗紫缂丝蟒纹曳撒的下摆。李常德扶着景钰的手缓步而出,黑缎云纹靴稳稳地踩在覆着薄霜的青石板上,端是步履从容,仪容整肃。
“给李公公请安!”满院的宫人齐刷刷伏地磕头。
李常德漫应一声,目光慢悠悠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怒自威:“起来吧。皇上仁慈,念尔等罪不至死,又逢宫中人手短缺,特开恩放你们一条生路。今日之事,关乎圣德,亦关乎咱家的脸面,谁敢怠慢,或是耍小聪明,可别怪咱家无情。”
“奴才/奴婢不敢。”众人战战兢兢地应道,起身时动作拘谨,小心翼翼地垂首躬身,不敢抬头看他。
“都抬起头来,给李公公瞧瞧。”马公公尖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讨好与惶急。
李常德没应他,只慢慢踱到院中那棵老榆树下。这树怕是有百年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他抬头看了看,忽然问:“小马子,这树还能活几年?”
马公公一愣,忙道:“回公公,这树虽老,根子还壮实着……”
李常德冷笑一声:“根子壮实?这疫气就是从你们这儿起的,根子早烂了。”他话音不重,却吓得马公公连连磕头。李常德说完不再理他,回首睨了景钰一眼,景钰会意,立马扬手让人抬来一张太师椅,铺上柘黄色缎面坐垫,扶着李常德款款坐下,又亲奉上热茶。李常德并未接,景钰也不敢有疑,只是恭恭敬敬地捧着茶盏立在一旁。
掌事嬷嬷捧着罪役名册,逐一唱名,被点到的宫女太监便上前躬身行礼,只等李常德一声令下,便关乎后半生的光景过活。
“张三,年四十二,犯事偷窃,服役二十载。”
“王氏,冲撞贵人,犯大不敬,服役十载。”
此番行事看似中规中矩,按章程所办,暗地里的文章如何,几个有头面的太监却都是心知肚明。有那事先托了关系、塞了银子的,管事太监唱名时便会刻意提高声调,或是在李常德耳边低语几句,他便会微微颔首,随手在名册上画个圈,算是选中;而那些无依无靠、两手空空的,即便罪行不重,也多被晾在一旁,或是叫寻个由头驳回。
事既过半,李常德以手支颐,面上微露倦态。他漫不经心地掠过座下,目光忽而停留在一个角落里。
那儿跪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太监,眉眼生得极清秀,脸面虽有些脏兮兮的,却依然掩不住骨相的清朗,在人群中不免让人留目。
“那个,过来。”李常德下巴微抬。
小太监愣了愣,左右看看,才确认是在叫自己,慌忙膝行上前,伏地叩头:“小的给公公请安。”
李常德打量着他,慢条斯理地问:“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儿?”
“奴才叫淮时,”他缩了缩脖子,手下意识地抓着衣服,“奴才是三个月前入宫的,因……因不小心打碎了司膳司的一只官窑碗,被判罚到浣衣局服役。”
李常德淡淡“嗯”了一声,似乎起了些兴致,又问:“听起来倒像个好名字,是取‘怀旧惜时’之意么?”
林淮时想起往事,眼里划过一抹亮光,忙不迭解释道:“回公公,奴才的名字取自《诗经》‘淮水汤汤,德音不忘’,姐姐说希望奴才日后做个贤德有志之士,朝夕自勉,故而……”
不及他话音落下,旁边的马公公突然厉声喝道:“放肆!竟敢直呼公公名讳!”说罢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拧住林淮时的耳朵,“啪”地就是一巴掌。
林淮时被打得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丝,实叫这一掌给打懵了。他并不知这位御前公公名讳如何,然而却不敢再做声言,只将身子蜷缩在地,没有一丝挣扎。
马公公却并未就此放过他,腕间一用力,反手又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嘴角的血渗得越发厉害,缓缓往下淌,直将青色的衣领处染得发黑。马公公脸上愤懑,骂道:“你这狗奴才!公公的名讳也是你能随口说的?今日不教训你,你便不知道天高地厚!”
而李常德坐在上首,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接过景钰手中奉了多时的茶,慢慢呷了一口,才淡声道:“小孩子家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
马公公听出他语中的不悦,当即松开手退到一旁,脸上的皮褶都堆到了一起,声音里尽是谄媚:“公公教训得是,奴才是见这厮嘴上没个忌讳,一时又气又怒,这才着急了不是。”
李常德懒得听他饶舌,偏首看了看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太监,脸上浮现出悲悯之色,叹了口气道:“罢了,稚子无知,咱家也不同你计较。只是这名字确实不好,往后再叫这个,少不得要惹麻烦。”
林淮时匍匐着身子,膝盖止不住地发抖,后背更是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不知这位公公
不料他却未再接着说下去,反而将话头转向了马公公:“小马子,你看这孩子长得可脸熟么?”
马公公心里明镜儿似的,揣着李常德的心思,朝地上啐了一口道:“讨人嫌的玩意儿,走了一个还不安生,没得在这污了公公的眼睛!”
李常德眼角的笑纹徐徐舒展开:“咱家可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刻薄之辈,这孩子命定与咱家有一场缘分,到了却没个好下场。咱家也是唏嘘哪。”
林淮时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脊背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而后又听李常德道:“依你看,给这孩子改个什么名儿好?”
马公公眼骨碌碌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照奴才想着,不如改叫小彦子得了。”
李常德沉吟片刻,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算是默许了马公公的话。随后便抬手在名册上一点:“这孩子,放了。日后给他寻个好去处。”
马公公见状连忙高声道:“公公慈悲!这小猴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遇着公公这样的菩萨心肠!”说罢又搡了林淮时一下,“小彦子,还不快向公公谢恩!”
马公公下了狠手,林淮时被他推得险些要扑跌过去。他的耳朵和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腥味还弥漫在舌尖。此刻的他还有些迷惘,并不明白方才二人的谈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却被这位李公公“宽宥”了,还得了新名字。他不敢多想,也不敢违拗,连忙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低声下气地谢恩:“奴才……奴才小彦子,谢公公恩典!”
李常德没再看他,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抬脚朝外走去,只对着景钰淡淡撂下一句:“剩下的,你看着办。记住,要挑那老实的、病弱的,还有家里没根没底的。那些个不安分的,便是放出去了,也是祸害。”
马公公磕头如捣蒜,额上沾了泥也不顾,只连声道:“公公圣明,奴才们省得。”
李常德没再看他,转身上了软轿。轿帘落下的瞬间,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吩咐道:“起轿。”
八个小火者应了一声,轿子稳稳抬起。仪仗幡在在暖阳的映照下泛起淡淡的金芒,如秋日褪色的枯蝶,徐徐飞过浣衣局的院墙。
周遭的喧闹与恭维声戛然而止,院子里恢复了先前的冷清,只剩下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断续的捣衣声。风过处,只余下老榆树的叶子,又簌簌落了几片,似叹息般打着旋儿,落附在少年单薄而卑微的脊背上。他依旧保持着叩谢的姿势,直到那紫蟒曳撒的衣摆从他眼前掠过,威严的仪仗簇拥着那位御前红人迤逦远去,直到那扇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合拢,舆从彻底消失在浣衣局沉重的院门外。
林淮时慢慢直起身,挣扎着从冰冷的青石板上立起,心里还带着一丝茫然。他抬起手,摸了摸依旧红肿发烫的脸颊,指尖瞬时被浸得湿漉漉一片,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流了泪。阑干的泪痕眼下被风吹得生疼,像刀片刮过一样。可是他的心却再不感到疼,新赐的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小彦子,小彦子……”。他一壁念着,一壁踩着碎叶没入回廊的暗影里,沙沙的声响中,他的心渐渐沉寂了下去。
等到院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暮秋的晚风卷过最后一缕桂香施施然飘进浣衣局中,同明媚的阳光一同笼在宫人们的身上,他们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到在深宫沉浮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林淮时随着获释的宫人们一起向外走去,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打了重重补丁的破包袱。那是他自入宫以来唯一能带走的东西。包袱里不过一件旧布袍和半块磨得发亮的皂角,可在他看来,这便是全部身家了。
大门外头是一条夹道,直通西和门。林淮时迈出那道门槛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马公公正站在那株老榆树下,对以吊梢眼为首的几个太监低语着什么,神情极是诡秘。他正走神,脚下一个不防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包袱里的皂角也滚了出去。
“蠢东西!”押送的小火者骂了一声,恶声恶气地催促着他。林淮时不敢有悖,唯唯地应着,捡起包袱又跟了上去。待转过西和门的一处宫巷,他被交给了一个引路太监,跟着他穿过重重宫门,逶迤着来到皇城深处。
深秋的日头带着一层稀薄的暖意,斜斜照在漫长的宫道上。林淮时紧紧抱着怀中的布包,两腿已走得发麻,却不敢吭声一句。然而脚下的青石板似乎越来越平整,两侧的朱红宫墙也愈发高耸巍峨,墙头绵延的金瓦在淡薄的秋晖下,流淌着沉静而遥远的光泽。
又七拐八绕地走了近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放眼望去,是重重殿宇的歇山式屋顶,上面所覆的琉璃脊延伸至无垠之处,在天际线那洇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檐角的戗兽宝相端肃,其下繁复华丽的金龙和玺彩画金光熠熠,连滴水瓦下悬着的宫纱灯都裹着描金云纹,与廊柱上明丽的朱漆相衬相映,珠联璧合。
林淮时的脚步稍慢一慢,前面的太监便用眼角余光淡淡瞥上一瞥。林淮时不敢造次,只得紧赶几步,心跳却愈发雀跃起来,踌躇一晌,他终是忍不住问:“公公,这……这是什么地方?”
那太监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只从牙缝里吝啬地挤出三个字:“西六宫。”
林淮时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语,只是脚下的步履却是越发轻快起来。
引路太监将他带到一处殿阁前,门前守着的两个带刀侍卫似是与其相识,只是微微颔一颔首,连问都不问便放了行。林淮时低着头,踩着金砖铺就的甬道往里走,只觉像踩在云端一般,软绵绵的不甚踏实。
又转进一道门,只见一神色严肃的嬷嬷正站在庭中,看着是方正的脸面,板得却比秋霜还冷。她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淡青交领素绫夹袄,?髻梳得一丝不乱,浑身上下透着股不容错认的威严。大概是这宫里的掌事宫女吧,想来不是个好糊弄的。林淮时在心里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