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老人浑浊的眼珠,猛地动了一下。
“爸,四姐回来了……你的四妮,真的回来了……”黄家宝轻声说。
黄奇荣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周帆身上。
片刻之后,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枯瘦的脸颊滑落。
他认出来了。
这正是他大雪天,亲手放在周正廷门口的小女儿,虽然小女儿已经40出头,但是那模样,和自己另外三个女儿非常相似。
四十多年了。
他终于见到了。
周帆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奄奄一息、临终唯一念想就是见她一面的生父,所有的怨恨,全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心酸,和心疼。
她慢慢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握住父亲那双枯瘦、冰凉、布满老茧的手。
“爸,我是四妮,我来看你了。”
轻轻一句话。
黄奇荣浑身猛地一颤,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可所有人都听得懂。
他在说——
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你。
刘玉梅趴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老头子,你睁眼看看……女儿不怪你了……她原谅我们了……”
三个姐姐站在一旁,默默抹泪,不敢出声打扰这最后一面。
13岁的王念宇乖巧地走到床边,仰着头,对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用最温柔的声音喊:
“姥爷。”
一声姥爷。
黄奇荣的目光,缓缓移到孩子身上。
看着这个眉清目秀、懂事乖巧的外孙,老人干裂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露出了一抹极淡、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他这辈子,重男轻女,穷困潦倒,抛弃女儿,愧疚半生。
临了,见到了女儿,听到了一声爸,还有了外孙喊他姥爷。
此生,再无遗憾。
他紧紧握着周帆的手,一点点放松。
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
双眼,缓缓闭上。
呼吸,彻底停止。
“老头子——!”
刘玉梅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个姐姐瞬间崩溃,哭声充满了狭小的屋子。
周帆蹲在床边,眼泪无声滑落,没有号啕,只有心底深深的唏嘘。
父女一场,缘分浅薄。
只见一面,便是一生。
懂事的王念宇轻轻抱住妈妈的腰,把头靠在她肩上,小声安慰:
“妈妈,姥爷走得很安心,他没有遗憾了。”
周帆反手抱住儿子,泪水打湿他的衣服。
她终于明白。
原谅,不是放过抛弃自己的人。
是放过那个在风雪里,被遗弃了四十多年的自己。
浩宇轻轻走进屋内,声音沉稳有力,打破满屋悲伤:
“后事交给我,我来安排,一定让老人家走得体面、安稳。”
他看向周帆,眼神坚定:
“妹妹,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周帆抬头,看着哥哥,泪水里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风雪四十二年。
她终于,完整了。
有爷爷,有哥哥,有丈夫,有儿子。
也有了,迟到四十二年的血脉亲人。
满屋的哭声揪得人心疼,浩宇站在屋内,眼神沉稳地扫视了一圈简陋破败的屋子,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他先联系了豫省当地靠谱的殡葬团队,叮嘱对方按照当地风俗,把所有事宜置办得体面,又特意嘱咐准备一套上好的寿衣,不能让老人走得寒酸。
“庆飞,你陪着妹妹和干妈、还有姐姐们守着,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浩宇拍了拍王庆飞的肩膀,又看向一旁强忍着悲伤的周正廷,“爷爷,您年纪大了,别太伤感,先去房车上歇着,我让人把热茶备好。”
周正廷叹了口气,看着哭作一团的黄家众人,又看向满眼悲伤的周帆,轻轻点头:
“我不走,陪着帆儿,这孩子刚认回亲爹娘,爹就走了,心里肯定苦啊。”
刘玉梅抱着黄奇荣冰冷的身体,哭声渐渐沙哑,三个女儿守在床边,一边抹泪一边帮着擦拭父亲的身体,黄家宝则红着眼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周帆擦干脸上的泪水,伸手轻轻抚摸着父亲枯瘦的脸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舍:
“爸,您安心走吧,我不怪您了,以后我会常来看妈,照顾好姐姐和弟弟们。”
没过多久,浩宇安排的殡葬团队就带着全套用品赶来了,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又恭敬,按照当地风俗有条不紊地布置灵堂、更换寿衣。
浩宇怕黄家众人伤心过度,特意让团队里经验丰富的长辈从旁协助,既守着规矩,又不让黄家多操一点心。
他还让人去镇上买了最好的香烛、纸钱和贡品,把狭小的屋子布置得庄重肃穆,又联系了村里的乡亲,帮忙搭起灵棚,准备后事所需的食材器物。
黄家村的乡亲们看着浩宇出手阔绰,待人又谦和,再看着周帆一家和睦,都纷纷感叹黄家四妮是个有福的,虽然小时候遭了难,长大后却遇上了好人,有了依靠。
灵堂搭好后,周帆穿着素衣,和丈夫、儿子一起守在灵前,刘玉梅坐在一旁,时不时抹着眼泪,三个姐姐轮流陪着,黄家宝则跑前跑后,跟着浩宇安排的人打理各项事务,心里对这位还不太熟悉的四姐,更加多了几分敬重。
浩宇始终守在屋外,一边安抚周正廷的情绪,一边把控着后事的每一个细节,确保没有半点疏漏。
他知道,周帆刚与亲生父亲相认便经历生死离别,心里定然难受,他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让妹妹少受一点累,少操一点心。
夜色渐深,灵堂里灯火摇曳,周帆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慰着,王念宇乖巧地陪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身影满是懂事。
这一刻,没有贫富差距,没有过往的恩怨,只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父亲的突然离世,却将彼此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三天后,黄奇荣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体面安稳。
按照当地风俗入土为安后,前来吊唁的乡亲们渐渐散去,黄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悲伤。
刘玉梅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周帆,眼神里满是愧疚与疼爱,手里紧紧攥着周帆的手不肯松开,生怕一松手,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就又不见了。
“帆儿,委屈你了,刚回来就遇上这事,这两天累坏了吧?”
周帆笑着摇摇头,将母亲的手捂得更紧:
“妈,不委屈,能送爸最后一程,我心里踏实,一点也不累。以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大妮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放在周帆面前,眼眶微红:
“四妹,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这几天比较忙,你都没有像样吃顿饭,来,先吃点面垫垫肚子,这些年你一个人流落在外,我们却没有主动去找你,实在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