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京城，年味正浓。

    

    街巷间还残留着爆竹的碎屑，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春联还都是崭新的。

    

    婉儿坐在坤宁宫的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

    

    她在等苏九娘。

    

    今天是大年初三，按照惯例，朝中诸事都停了，一切要等到初六才能恢复。

    

    然而婉儿并没有闲着。

    

    这两天她把年前积压的一些政务梳理了一遍，又把内阁送来的几份奏折重新批了。

    

    自从陈明远故去后，朝中的许多政务推进颇有不顺。

    

    内阁虽有方正主持，但他毕竟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虽有一腔热忱和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然而他的从政经验却明显不足。

    

    如今朝中一些老油条官员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一个个只作壁上观，都在等着看婉儿和方正等人的笑话，而且这类人为数还不少。

    

    一些前朝的遗老遗少们见婉儿病重，身边又缺乏肱骨之臣，都在暗中勾结，阻挠婉儿的新政。

    

    更有甚者，私下里与一些地方官大行蝇营狗苟之事，妄图借助地方势力推翻婉儿的大周朝，恢复大悦王朝。

    

    比如西南知府刘瑞，他与他们过从甚密，颇有结党之势。

    

    对此，婉儿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苦于一时并无确凿铁证，不能把他怎样。

    

    前日婉儿让苏九娘暗中查访此人，也正是这个原因。

    

    所有这一切的产生，皆因婉儿是个女儿身。

    

    这一世的人们男权思想严重，根本无法接受女人称帝，他们表面上对婉儿山呼万岁，内心却十分不服气。

    

    穿越之前，婉儿曾熟读古代史，尤其是关于女皇武则天的历史，知道女人当皇帝的艰难。

    

    如此一来，婉儿便更对这一世的男人们一万个不放心，其中甚至包括方正等一干内阁总理大臣。

    

    她的想法是：将来国家机关中要全部任用女人。

    

    然而她身边可用的女子却是屈指可数，比如苏九娘，再比如红袖。

    

    然而红袖却因她的挤兑而远走他乡，不知所踪。

    

    这令婉儿十分后悔。

    

    她暗自决心一定要找到红袖，便下旨强令落英缤迎娶她，既圆了红袖的心愿，也可为自己多一个得力助手。

    

    ……

    

    脚步声传来，是苏九娘进了殿。

    

    “皇上您找我？”

    

    “九娘你坐。”婉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苏九娘坐下，见婉儿神色凝重，默然不语，心里便有些忐忑，却又不敢直问，只好佯装喝茶以缓解气氛。

    

    半晌，婉儿放下茶杯，看着苏九娘：“红袖有下落吗？”

    

    苏九娘脸色一黯，摇了摇头。

    

    “臣已经派人去查访了，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道：“锦绣阁，臣让人回去问过，她苏州老家也派人去了，老宅早就没人住了，邻居说近期也没见过她。另外南方几处城镇也都让人去了，都还没有消息传回。”

    

    苏九娘说完，默默地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涩：“怒臣……无能。”

    

    婉儿略有些失望，但并没有责备她。

    

    “她自幼被你收养，对锦绣阁感情最深。”婉儿缓缓道，“她没有回那儿去，说明她根本就不想被我们找到。”

    

    闻言，苏九娘，这位曾经的锦绣阁主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婉儿：“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婉儿站起身，来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萧瑟的冬景，几株老梅在墙角开着，花瓣上还挂着残雪。

    

    “我想过了。”她说，“明着找是找不到的，咱们不妨换个法子。”

    

    苏九娘也站起身，来到她身后两步之遥站定。

    

    “皇上的意思是……”

    

    “不如我给她写一封道歉信，然后在全国各州县张贴。”婉儿转过身，“只要我在信中的言辞恳切一点，认错态度好一点，我想红袖见到信，不会不归。”

    

    苏九娘的眼睛先是一亮，遂又黯淡下去：“这个法子好虽好，但您贵为天子，而红袖只是一介臣民，您给她写道歉信，而且还要公之于众，这恐怕有点儿……”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其中的意思。

    

    她的本意是：皇帝给臣子道歉，既显得有失皇帝威仪，又会给天下臣民留下皇帝虑事不周的口实。

    

    婉儿何等聪明，岂能不知此意？

    

    她摇了摇头：“我无所谓！只要能把她找回来，向她道个歉又有什么所谓？”

    

    苏九娘眼睛一红，只好道：“皇上真是胸怀宽广，令臣倾佩不已。”

    

    婉儿笑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皇袍，“比起我们的姐妹情分，这身黄衣裳算得了什么？”

    

    苏九娘感佩万分地点了点头：“皇上能这么想，即使让我苏九娘为皇上去死也心甘情愿。”

    

    “哈哈哈，凭白无辜的，我怎么会让我的好姐妹去死呢？”婉儿笑道。

    

    稍顿，她又道：“另外还可让赵擎天也帮忙找，他们漕帮的帮众遍布各地，找起来或更容易些。”

    

    “臣这就去办。”苏九娘笑着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九娘稍等。”婉儿叫住了她。

    

    苏九娘站住了。

    

    婉儿看着她，语气郑重起来：“假如找到她，想尽一切办法将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有什么话等她回来再说。”

    

    苏九娘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臣明白。”

    

    苏九娘离去后，殿里又安静下来。

    

    婉儿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株老梅。

    

    梅花开得正盛，花瓣上的残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初见红袖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刚从锦绣阁到京城，然后又去了北疆，做事利落，心思细腻，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后来她做了内务总长，宫里上下没有不服她的。

    

    再后来，她对落英缤动了心，然后又设计将他灌醉……

    

    想到落英缤，婉儿猛地闭上眼睛，不想再往下想。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和落英缤的关系。

    

    当初，她的确是被他的英俊潇洒和风流倜傥吸引过，也动过心。

    

    因为比起听风吟的克制拘谨和古板，落英缤是那么的自由开放，如果把他放到婉儿的前世，也许他身边会围着一大堆女孩。

    

    然而，自从婉儿皇袍加身后，她的世界观已渐渐发生了改变。

    

    比起英俊潇洒的男人，她更向往星辰大海，

    

    婉儿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她走回案前，拿起笔给红袖写道歉信。

    

    信的大意是：她和红袖是永远的好姐妹，她不该气走她，更不该怀疑她，对于自己犯下的错，向她真诚地说一声抱歉。

    

    写完，她看了看，然后把纸折好。

    

    婉儿放下笔，端起了茶杯。

    

    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轻轻地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想起红袖在的时候，茶从来不会凉，每次她刚喝一口，红袖就会续上热水。

    

    现在，茶凉了，也没有人续了。

    

    婉儿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她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梅花的香气。

    

    远处的宫道上，几个侍者正在清扫积雪，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一边扫一边说笑，偶尔传出几声笑声。

    

    婉儿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红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天也是晴天，雪后初晴，阳光很好。

    

    她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宫门口，身穿那件淡青色的棉袍。

    

    侍卫问她去哪里，她笑了笑，说“办私事”。

    

    那个笑容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婉儿收回目光，转身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