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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0章 盘算
    连亲渠畔的旧场院,石碾子孤零零立在中央,周围的荒草快没过脚踝。赵铁柱蹲在碾盘上,望着远处金灿灿的稻田,手里转着根谷秆。

    

    “新谷快收完了,”他用谷秆在地上画了个圈,“得找个地方让乡亲们换谷。”

    

    周丫抱着捆谷壳编的席子走来,席子上还带着新谷的清香:“柳根说山乡的栗子熟了,想用来换谷种。”她把席子铺在地上,“这场地够大,清理出来就能用。”

    

    青禾举着本磨破的账本跑来,纸页上记着往年的谷价:“太奶奶记过‘以谷易物,价平心齐’,”她指着账本,“得定个规矩,换得才顺当。”

    

    守场院的老场爷拄着拐杖过来,杖头包着铁皮,敲在地上“咚咚”响:“当年你爷在这办过谷市,”他往场边的老槐树下指,“那时候多热闹,筐挨着筐,人挤着人。”

    

    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碾盘上的灰:“就办在这儿,”他往树上挂了根红谷秆,“三天后开集,让四乡都知道。”

    

    清场院的人来了二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赵铁柱指挥着后生们拔草,自己则用锄头平整地面:“高处铲平,低处垫谷壳灰,”他往洼处撒灰,“这样下雨不积水。”

    

    周丫和青禾在场地四周插谷秆桩,桩上绑着谷壳编的小旗:“这是摊位界标,”青禾系紧旗绳,“每个桩间留三尺,够摆筐的。”

    

    柳根扛着新扎的木牌来,牌上用红漆写着“连亲渠谷市”:“俺们村的木匠连夜做的,”他往牌上刷桐油,“浸了谷壳灰,不裂。”

    

    小石头拎着谷壳编的小桶,桶里装着石灰粉:“俺画界线!”他往地上撒粉,歪歪扭扭画了道线,引得众人笑。

    

    “顺着碾盘画圈。”赵铁柱拉着他的手,让粉线绕着碾盘转,“这样摊位整齐,看着顺眼。”

    

    日头爬到半空,场院渐渐清爽起来:荒草被除干净,露出黄褐的土地;碾盘周围用谷壳灰撒了圈,像条银带子;老槐树下搭了个谷秆棚,棚下铺着周丫带来的席子,看着像个主事的地方。

    

    “得搭个公平秤台。”周丫往棚边搬了张石桌,桌腿用谷秆捆加固,“称谷得准,不然伤和气。”

    

    青禾往秤台上摆了个谷壳编的斗,斗里装着标准的五斤谷:“用这个校秤,”她指着斗沿,“多退少补,谁也不亏。”

    

    山乡的栓柱带着几个后生来了,每人背着筐栗子,筐沿还沾着山泥:“俺们提前来帮忙,”他往场边倒栗子,“这栗子甜,换谷时准抢手。”

    

    老场爷蹲在棚下,看着众人忙,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多个磨得发亮的木牌:“这是当年的摊位牌,”他往牌上系谷壳绳,“写上名,丢不了。”

    

    谷市开集那天,四乡的人涌来了,挑着筐,赶着车,把场院挤得满满当当。可刚开集没多久,就有人吵起来。

    

    “他的谷潮,凭啥换俺两筐栗子?”山乡的汉子揪着个卖谷的后生,脸红脖子粗。

    

    众人围过去看,那后生的谷筐底果然潮乎乎的,谷粒发黏。赵铁柱抓了把谷,捻了捻:“潮谷得折秤,”他往斗里舀谷,“五斤潮谷顶三斤干谷,这是规矩。”

    

    后生不乐意,梗着脖子喊:“俺这谷刚收的,哪有不湿的?”

    

    “刚收的谷得晒三天,”周丫指着场边的晒谷席,“你这谷没晒透,”她往席上倒了点谷,“晒半天再换,保准不少你的。”

    

    正劝着,西边又起了争执。两个婆娘为了换一捆谷秆吵起来,一个说对方的秆太细,一个说对方的布太旧。

    

    青禾拿着账本走过去:“账本上记着,十斤谷秆换一尺粗布,”她量了量秆的粗细,“你的秆够粗,她的布也够尺,换换正好。”

    

    柳根媳妇也过来劝:“都是过日子,别较这细劲,”她往两个婆娘手里各塞了块谷面馍,“尝尝,消消气。”

    

    小石头举着个谷壳编的小喇叭,在场院里跑:“公平秤在棚下!有争议去那评!”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却让不少人停了吵,往棚下看。

    

    午后,场院渐渐安静下来,换谷的人排着队去公平秤台。赵铁柱站在台后,手里掂着斗:“山乡的栗子换谷种,按十斤栗子换三斤谷种算。”

    

    栓柱把栗子倒在谷壳编的筐里,秤杆一抬,正好五十斤:“换十五斤谷种,”他笑着往赵铁柱手里塞了把栗子,“尝尝,甜的。”

    

    周丫在棚下登记换物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柳溪村用枣换谷面,二十斤枣换十斤面;芦苇荡用水藕换谷秆,五斤藕换一捆秆……”

    

    青禾则教几个外乡媳妇辨认谷种:“饱满的谷种脐部发黑,”她挑出粒谷,“这样的种下地才出芽,别换了瘪粒。”

    

    老场爷坐在棚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比当年还热闹,”他往场院中间指,“你看那碾盘上,都摆上换的花生了。”

    

    碾盘上果然堆着各种物事:花生、红薯、粗布、草鞋,都是换剩下的,却没人动,像摆了个小展览。小石头趴在碾盘边,数着花生:“有五十六颗!”他抓起颗往嘴里塞,被周丫拍了下手。

    

    “得留着给晚来的人换,”周丫往他手里塞了块谷面糖,“这个甜,吃这个。”

    

    日头偏西时,换谷的人渐渐少了,场院里的筐空了大半,只剩下些零散的物事。赵铁柱往空筐里撒谷壳:“装东西不晃,”他帮栓柱把换来的谷种装车,“山路颠,用谷秆捆紧。”

    

    最后一个换谷的是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她颤巍巍地把蛋放在秤台上:“想换点谷面,给孙孙做糊糊。”

    

    赵铁柱往她的布袋里装了三斤谷面:“蛋不用称了,”他笑着摆手,“够了。”

    

    老婆婆眼里泛起泪,往布袋里塞了两个鸡蛋:“你是个好人,”她攥着布袋,“明年俺还来,带着新收的谷。”

    

    众人开始收拾场地,把谷秆桩拔下来捆好,将散落的谷粒扫到一起。柳根往空场上撒谷壳灰:“压扬尘,”他拍了拍灰,“明天来的人好走。”

    

    栓柱赶着车要走,忽然回头喊:“下个月俺们送山货来,还在这换谷!”

    

    赵铁柱挥着手,看着车影消失在路尽头。场院里的老槐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碾盘上的花生还在,像颗颗饱满的星。

    

    他忽然懂了太奶奶说的“以谷易物,价平心齐”——换的不只是谷和物,是四乡的情分;聚的不只是人,是日子里的暖。谷市就像这碾盘,转着转着,就把人心碾得齐了,把日子碾得香了。

    

    夜风拂过场院,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赵铁柱知道,这谷市会一直办下去,办得像连亲渠的水,长长久久,载着四乡的谷声,淌向更远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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