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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1章 采花贼
    丑时。

    整座县城早已沉入酣眠,连犬吠都销声匿迹。清冷月光泼洒在杏林堂后院的瓦片上,为这片小天地镀上一层薄霜。

    三间客房并排而立,与库房、药房、杂物间合围出一方小院,中央一口老井,井中黑黝黝深不见底。

    水面忽然漾开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

    轻得像错觉,淡得似风过无痕。

    片刻后,涟漪散去,井水重归死寂。

    一道夜行衣身影悄无声息落入院中,脚尖点地,半分声响也无。他在阴影里静立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旋即闪身掠进库房。

    翻找。

    一无所获。

    他再入药房,药柜抽屉被一只只拉开、合上,依旧没有找到要寻之物。

    黑衣人目光微沉,最终落向那三间漆黑的客房。

    ……

    此刻,阿澈正蹲在茅房里。

    满脸涨红,眉头紧锁,正与腹中翻涌的浊气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白子砚,你铁定在我药膳里下毒了!”

    他一边骂,一边将草纸卷成筒状,一头一尾塞进鼻孔,模样像头套了鼻环的犟牛。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要发力,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从茅窗缝隙一闪而过。

    阿澈双目骤睁。

    “好你个白子砚!我就知道你留师姐过夜,没安好心!”

    他慌忙提裤起身,腰带刚系到一半,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剧痛骤然袭来,整个人瞬间蜷缩成一团。

    阿澈脸色扭曲,捂着肚子,万般无奈地重新蹲了回去。

    ……

    房内。

    明月侧卧榻上,薄被只盖了半幅身子,一条腿露在外头,莹白如玉。月光透过床帐帷幔,将她笼在一层朦胧光晕里,呼吸匀净,似是睡得极沉。

    黑衣人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外间。

    他步伐轻得近乎鬼魅,每一步都踏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先扫了眼里间床榻,那抹若隐若现的莹白让他微顿,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俯身翻查桌面。

    他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几件换洗衣物,几两碎银,还有……

    一本封面写着“斩魔录”的册子。

    黑衣人瞳孔微缩。

    不是他要找的东西,却或许能帮他找到目标。

    他伸手去拿,指尖即将触到封面的刹那——

    “呼——!”

    一道锐风自背后猛袭而来!

    黑衣人身形骤然左偏,那道无形气劲擦着衣袖扫过,“砰”地撞在对面墙上,砖石碎屑四溅,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坑洞。

    他猛地转身,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月光下,一道身影自里间缓步走出。长发披散,里衣单薄,赤足踏在冰凉地面,每一步都带着慵懒而从容的压迫感。

    明月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偷钱?你找错地方了,我比你还穷。”

    黑衣人不语。

    他盯着眼前看似纤弱的女子,戒备却比先前翻了十倍。

    明月察觉到此人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不由得蹙起眉。

    不对,此人绝非普通毛贼!

    她在夜色的遮掩下缓缓后退,情况有些棘手!

    她擅长画符、施法、远程攻伐,虽身法不错,却只够闪避周旋,真要与顶尖高手贴身近战,无异于以短击长。

    黑衣人没有给她思索的余地。

    刀出鞘,寒芒一闪,直劈面门!

    明月不及多想,身形急退,右手一翻,铜钱剑已握掌心。手腕轻抖,剑身骤然爆起金光,铜钱幻化重组,一柄太极剑凭空凝现!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澎湃法力自剑身上炸开,硬生生挡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明月只觉虎口发麻,身形被震得向后滑出半尺,脚下地面拖出两道浅痕。

    黑衣人眼中亮了几分。

    好剑。

    好……人。

    明月不给他半分欣赏的时间。

    借反震之力飘然后退,足尖点地,身轻如燕,瞬息拉开三丈距离。左手掐诀,口中低诵,法术即将成型。

    黑衣人却如影随形,根本不给她念完咒的机会。

    刀光再起,横斩腰际。

    明月只得中断施法,挥剑格挡。两兵再次相撞,她被震得气血翻涌,又退一步。

    她退,他追。

    她进,他拦。

    她念咒,他打断。

    她施法,他近身。

    明月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自己此刻,像一块被野狗穷追不舍的腊肉!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怕是连太极剑自己都想不到,作为一柄法器,今日竟被逼着贴身肉搏。

    剑身嗡嗡震颤,仿佛也在委屈。

    狭小房间内,两道身影缠斗不休。黑衣人刀势凶猛,步步紧逼,每一刀都凛冽如霜,却总在致命一瞬偏开分毫,似有顾忌。

    明月身法飘逸,剑走轻灵,太极剑在她手中如游龙惊鸿。明明被迫近战,却偏偏每一剑都刺得恰到好处,逼得对方不得不防。

    “铛铛铛铛铛——!”

    刀剑交击之声密如骤雨。两人从墙角打到窗边,从窗边打到床前,房间内劲气纵横,桌椅床榻被波及得一片狼藉。

    明月佯装一通猛攻后借力旋身腾空,欲再拉开距离施法,却被黑衣人一把扣住脚踝,猛地一拉。

    两人齐齐坠落在床榻之上。

    “哗啦——!”

    床帐帷幔承受不住骤然冲撞,整片坍塌,将两人兜头罩住。

    明月眼前一黑,只觉一具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沉重身躯压在身上。她奋力挣扎,手脚却被纱幔缠得更紧。

    黑衣人也在挣扎。

    两人裹在同一片帷幔之中,肢体交缠,你推我挡,拳来脚往,打得热闹,却谁也挣脱不开这层软锁。

    明月一脚踹在他小腹。

    他一肘顶在她肩窝。

    明月双腿缠住他脖子。

    他双膝抵住她的腰。

    咫尺间,姿势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师姐!我来救你——!”

    明月浑身一僵,转头朝窗外急喊:

    “别扔皮蛋!”

    晚了。

    话音未落,一颗黑圆小球已越窗而入,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朝两人飞来。

    黑衣人瞳孔骤缩。

    他不知那是何物,但见明月惊慌神色,便知绝非善类。电光火石之间,他放开明月,反手一刀,用刀背猛拍而去。

    “铛!”

    小圆球被原路击回,速度比来时更疾。

    阿澈刚扔完“皮蛋”,正探头想看战果,就见那颗熟悉的黑球去而复返,“咕噜噜”滚到脚边。

    他低头一看。

    “娘啊!!!”

    他转身就跑,刚奔出两步。

    “轰——!!!”

    巨响震天。

    窗棂炸得粉碎,木屑砖石横飞。阿澈被气浪掀翻在地,一路滚出老远,一头撞在院中的石狮子上。

    他晕乎乎抬头,摸了摸石狮子。

    狮子头,没了。

    “还好只扔了一颗……”阿澈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声音都在发抖。

    ……

    屋内。

    明月听见巨响,心头一紧,朝窗外急喊:“阿澈!你没事吧?”

    一分神,黑衣人骤然发力,翻身将她压在榻上!

    明月欲挣,却已被牢牢按住。黑衣人骑在她腰间,一手扣住她手腕,一手撑在她头侧,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方寸之间。

    月光从破碎的窗洞倾泻而入,洒在两人身上。

    明月里衣领口在方才的打斗中散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锁骨之下,一抹粉色亵衣若隐若现。

    黑衣人目光扫过,像被烫了一般,猛地偏过头去。

    就这一瞬。

    明月右手挣脱束缚,纤白剑指径直抵在他眉心,飞速念道:

    “吾以道炁为证,所言即法,言出法随!”

    话音落,一道微光自她指尖涌入他眉心。

    黑衣人浑身一僵。

    一串金色符咒如同无形的瓦片将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骨死死绑缚。覆盖在身体上的威压似有千钧之力,令他动惮不得。

    他疯狂催动内力,欲冲破禁锢,力量却如水银泻地,越是挣扎,缚得越紧。

    他低头望着身下女子,眼神中第一次露出慌乱。

    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像一只终于擒住猎物的鹰。

    “去一边站好,我待会儿再审你。”

    黑衣人身体不受控制地起身,走到墙边,笔直站定。

    动作流畅,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明月跳下床,刚冲到门边,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子砚立在门口,一手举着烛台,身上披着一件外袍。他望着屋内狼藉:碎裂的窗、坍塌的帐、东倒西歪的桌椅、墙上碗大的坑洞、满地砖石木屑……

    视线再落到明月身上。

    月光从破窗照入,她长发散乱,里衣单薄,锁骨下那抹粉色隐约可见。

    白子砚目光微滞,随即垂眼,快步上前,将身上外袍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

    “我让你们留宿时,”他语气复杂,“没想过破坏性这么强。”

    明月拢了拢袍子,正要开口,白子砚的目光已越过她,落在墙角那道笔直身影上。

    他神情骤然凝固。

    烛火跳动,照亮了那张脸。

    黑衣人的面巾早已在缠斗中脱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动弹不得,周身仍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场。

    白子砚挑眉,比今日偶遇明月时还要震惊。

    “慕容枭?!”

    三字在寂静房间里回荡。

    被点名之人,却无法开口应答。

    门外,阿澈探进一颗脑袋,头发被炸得根根竖起,脸上沾着黑灰,一双眼睛却比烛火还亮。

    他看看白子砚,再看看黑衣人,又看回白子砚,当场炸毛:

    “好哇白子砚!你跟这个采花贼,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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