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整座县城早已沉入酣眠,连犬吠都销声匿迹。清冷月光泼洒在杏林堂后院的瓦片上,为这片小天地镀上一层薄霜。
三间客房并排而立,与库房、药房、杂物间合围出一方小院,中央一口老井,井中黑黝黝深不见底。
水面忽然漾开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
轻得像错觉,淡得似风过无痕。
片刻后,涟漪散去,井水重归死寂。
一道夜行衣身影悄无声息落入院中,脚尖点地,半分声响也无。他在阴影里静立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旋即闪身掠进库房。
翻找。
一无所获。
他再入药房,药柜抽屉被一只只拉开、合上,依旧没有找到要寻之物。
黑衣人目光微沉,最终落向那三间漆黑的客房。
……
此刻,阿澈正蹲在茅房里。
满脸涨红,眉头紧锁,正与腹中翻涌的浊气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白子砚,你铁定在我药膳里下毒了!”
他一边骂,一边将草纸卷成筒状,一头一尾塞进鼻孔,模样像头套了鼻环的犟牛。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要发力,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从茅窗缝隙一闪而过。
阿澈双目骤睁。
“好你个白子砚!我就知道你留师姐过夜,没安好心!”
他慌忙提裤起身,腰带刚系到一半,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剧痛骤然袭来,整个人瞬间蜷缩成一团。
阿澈脸色扭曲,捂着肚子,万般无奈地重新蹲了回去。
……
房内。
明月侧卧榻上,薄被只盖了半幅身子,一条腿露在外头,莹白如玉。月光透过床帐帷幔,将她笼在一层朦胧光晕里,呼吸匀净,似是睡得极沉。
黑衣人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外间。
他步伐轻得近乎鬼魅,每一步都踏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先扫了眼里间床榻,那抹若隐若现的莹白让他微顿,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俯身翻查桌面。
他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几件换洗衣物,几两碎银,还有……
一本封面写着“斩魔录”的册子。
黑衣人瞳孔微缩。
不是他要找的东西,却或许能帮他找到目标。
他伸手去拿,指尖即将触到封面的刹那——
“呼——!”
一道锐风自背后猛袭而来!
黑衣人身形骤然左偏,那道无形气劲擦着衣袖扫过,“砰”地撞在对面墙上,砖石碎屑四溅,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坑洞。
他猛地转身,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月光下,一道身影自里间缓步走出。长发披散,里衣单薄,赤足踏在冰凉地面,每一步都带着慵懒而从容的压迫感。
明月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偷钱?你找错地方了,我比你还穷。”
黑衣人不语。
他盯着眼前看似纤弱的女子,戒备却比先前翻了十倍。
明月察觉到此人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不由得蹙起眉。
不对,此人绝非普通毛贼!
她在夜色的遮掩下缓缓后退,情况有些棘手!
她擅长画符、施法、远程攻伐,虽身法不错,却只够闪避周旋,真要与顶尖高手贴身近战,无异于以短击长。
黑衣人没有给她思索的余地。
刀出鞘,寒芒一闪,直劈面门!
明月不及多想,身形急退,右手一翻,铜钱剑已握掌心。手腕轻抖,剑身骤然爆起金光,铜钱幻化重组,一柄太极剑凭空凝现!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澎湃法力自剑身上炸开,硬生生挡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明月只觉虎口发麻,身形被震得向后滑出半尺,脚下地面拖出两道浅痕。
黑衣人眼中亮了几分。
好剑。
好……人。
明月不给他半分欣赏的时间。
借反震之力飘然后退,足尖点地,身轻如燕,瞬息拉开三丈距离。左手掐诀,口中低诵,法术即将成型。
黑衣人却如影随形,根本不给她念完咒的机会。
刀光再起,横斩腰际。
明月只得中断施法,挥剑格挡。两兵再次相撞,她被震得气血翻涌,又退一步。
她退,他追。
她进,他拦。
她念咒,他打断。
她施法,他近身。
明月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自己此刻,像一块被野狗穷追不舍的腊肉!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怕是连太极剑自己都想不到,作为一柄法器,今日竟被逼着贴身肉搏。
剑身嗡嗡震颤,仿佛也在委屈。
狭小房间内,两道身影缠斗不休。黑衣人刀势凶猛,步步紧逼,每一刀都凛冽如霜,却总在致命一瞬偏开分毫,似有顾忌。
明月身法飘逸,剑走轻灵,太极剑在她手中如游龙惊鸿。明明被迫近战,却偏偏每一剑都刺得恰到好处,逼得对方不得不防。
“铛铛铛铛铛——!”
刀剑交击之声密如骤雨。两人从墙角打到窗边,从窗边打到床前,房间内劲气纵横,桌椅床榻被波及得一片狼藉。
明月佯装一通猛攻后借力旋身腾空,欲再拉开距离施法,却被黑衣人一把扣住脚踝,猛地一拉。
两人齐齐坠落在床榻之上。
“哗啦——!”
床帐帷幔承受不住骤然冲撞,整片坍塌,将两人兜头罩住。
明月眼前一黑,只觉一具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沉重身躯压在身上。她奋力挣扎,手脚却被纱幔缠得更紧。
黑衣人也在挣扎。
两人裹在同一片帷幔之中,肢体交缠,你推我挡,拳来脚往,打得热闹,却谁也挣脱不开这层软锁。
明月一脚踹在他小腹。
他一肘顶在她肩窝。
明月双腿缠住他脖子。
他双膝抵住她的腰。
咫尺间,姿势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师姐!我来救你——!”
明月浑身一僵,转头朝窗外急喊:
“别扔皮蛋!”
晚了。
话音未落,一颗黑圆小球已越窗而入,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朝两人飞来。
黑衣人瞳孔骤缩。
他不知那是何物,但见明月惊慌神色,便知绝非善类。电光火石之间,他放开明月,反手一刀,用刀背猛拍而去。
“铛!”
小圆球被原路击回,速度比来时更疾。
阿澈刚扔完“皮蛋”,正探头想看战果,就见那颗熟悉的黑球去而复返,“咕噜噜”滚到脚边。
他低头一看。
“娘啊!!!”
他转身就跑,刚奔出两步。
“轰——!!!”
巨响震天。
窗棂炸得粉碎,木屑砖石横飞。阿澈被气浪掀翻在地,一路滚出老远,一头撞在院中的石狮子上。
他晕乎乎抬头,摸了摸石狮子。
狮子头,没了。
“还好只扔了一颗……”阿澈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声音都在发抖。
……
屋内。
明月听见巨响,心头一紧,朝窗外急喊:“阿澈!你没事吧?”
一分神,黑衣人骤然发力,翻身将她压在榻上!
明月欲挣,却已被牢牢按住。黑衣人骑在她腰间,一手扣住她手腕,一手撑在她头侧,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方寸之间。
月光从破碎的窗洞倾泻而入,洒在两人身上。
明月里衣领口在方才的打斗中散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锁骨之下,一抹粉色亵衣若隐若现。
黑衣人目光扫过,像被烫了一般,猛地偏过头去。
就这一瞬。
明月右手挣脱束缚,纤白剑指径直抵在他眉心,飞速念道:
“吾以道炁为证,所言即法,言出法随!”
话音落,一道微光自她指尖涌入他眉心。
黑衣人浑身一僵。
一串金色符咒如同无形的瓦片将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骨死死绑缚。覆盖在身体上的威压似有千钧之力,令他动惮不得。
他疯狂催动内力,欲冲破禁锢,力量却如水银泻地,越是挣扎,缚得越紧。
他低头望着身下女子,眼神中第一次露出慌乱。
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像一只终于擒住猎物的鹰。
“去一边站好,我待会儿再审你。”
黑衣人身体不受控制地起身,走到墙边,笔直站定。
动作流畅,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明月跳下床,刚冲到门边,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子砚立在门口,一手举着烛台,身上披着一件外袍。他望着屋内狼藉:碎裂的窗、坍塌的帐、东倒西歪的桌椅、墙上碗大的坑洞、满地砖石木屑……
视线再落到明月身上。
月光从破窗照入,她长发散乱,里衣单薄,锁骨下那抹粉色隐约可见。
白子砚目光微滞,随即垂眼,快步上前,将身上外袍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
“我让你们留宿时,”他语气复杂,“没想过破坏性这么强。”
明月拢了拢袍子,正要开口,白子砚的目光已越过她,落在墙角那道笔直身影上。
他神情骤然凝固。
烛火跳动,照亮了那张脸。
黑衣人的面巾早已在缠斗中脱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动弹不得,周身仍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场。
白子砚挑眉,比今日偶遇明月时还要震惊。
“慕容枭?!”
三字在寂静房间里回荡。
被点名之人,却无法开口应答。
门外,阿澈探进一颗脑袋,头发被炸得根根竖起,脸上沾着黑灰,一双眼睛却比烛火还亮。
他看看白子砚,再看看黑衣人,又看回白子砚,当场炸毛:
“好哇白子砚!你跟这个采花贼,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