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珑从“明月”的状态里抽离出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杯,走回休息区。化妆师立刻迎上来给她补妆,粉扑在脸上轻轻按着。
古陇带着“抱元子”的妆造凑了过来,一脸意犹未尽:“怎么样?我刚才那几场演得还可以吧?”
江雪珑伸手拿过插在他后脖子的那把发财扇,对着自己慢悠悠的摇着:“古大叔,没想到你还挺有演戏的天赋嘛。简直是被写小说耽误了的最佳男主角啊~”
这话显然说到古陇心坎里去了。他嘿嘿一笑,颇有些得意地搓了搓手:“哎呀,以前没试过,也不知道演戏原来这么有意思!”
“那你想往这条路发展发展吗?”江雪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古陇摸了摸下巴,摇头道:“不。比起自己写的角色自己演,我更想试试,自己写的剧本,自己导!”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不如给我推荐个好老师?我高薪聘请!”
江雪珑手里的扇子顿了一顿。
作家转行当导演?
她倒是立马想起来两个从成名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不过说起来,开赛车那位,还真跟古陇的风格有些相似。
《长安乱》就是角色抬手间战局已定,没有招式,全是氛围。连人物之间带点黑色幽默的悲喜,都在看似胡闹的剧情里,悄悄阐释宿命。
如果他们两个认识,一定会很合得来。
不过,此刻这位还不到两岁,显然不能成为备选。
江雪珑收回发散的思绪,扇子往旁边一指:“那里不是有个现成的老师吗?人家就是拍武侠的,你还想舍近求远去找谁?”
古陇顺着她的扇子看过去,徐客正站在布景前跟灯光师比划着什么,神情专注而严肃。
他连忙摆手,压低了声音:“不不不,徐老怪太正经了。他适合去拍金镛——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这边只写人物,不喊口号。”
江雪珑想了想徐客后来拍的那部《神雕》,默默摇了摇头。
不,徐老怪虽然拍了很多武侠,但她觉得最好的两部其实跟武侠没什么关系。《青蛇》和《梁祝》把女角色拍得又美又出彩,可见徐老怪武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浪漫主义的心。
“你想要不那么正经,还要带点幽默,还要懂人性、擅长刻画人物的,对吧?”
江雪珑把扇子往掌心一拍:“还真有一个合适的老师!”
“谁?”古陇的目光瞬间充满期待。
“王经!”
古陇歪着脑袋琢磨了五秒,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妙啊!”
随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他贵吗?”
“不贵。”江雪珑摇着扇子,语气笃定,“只要能赚钱,他什么活都接。”
……
“阿嚏——!”
远在香港某间会议室里,正在跟院线方谈《我爱罗兰度》上映分成的王经,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蹙起眉小声嘀咕:“谁在骂我?”
对面的院线经理立马战术后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王经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继续,继续。”
……
镜头转向山间。
明月背着包袱一路下山,越走越不对劲。
浓雾弥漫,将白昼阻挡在外,阳光难以穿透。四周的树林一片阴沉沉的暗影,走了半天,周围的景致却像是在原地打转。
她停下脚步,蹙眉四顾。
“就算我从没下过山,也不至于迷路吧?”
她蹲下身,随手抓了一把路边的杂草,往上一抛。
草根簌簌落下,在地上排成了阴阳交错的一卦,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
“水泽困。水在泽下,万物不生。”
她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想困我?”
话音刚落,前方的浓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褪色的红袄,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咚、咚。”
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格外空洞,像在引诱猎物过去。
明月“啧”了一声:“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
她把手里的草根一扔,抬脚朝小女孩走去。身影很快便被浓雾吞没。
……
明月踩着枯树叶,跟随拨浪鼓的声音,来到一处废弃的院落。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林子。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伸手一推,便伴随着朽木折断的闷响向内倒去,惊得院内的老鼠蟑螂四下逃窜。
院内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将中央那间房屋盖得严严实实。
明月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她伸手从背后的包袱里拿出一把铜钱剑,垂于身侧。
“小孩儿,”她朝着黑洞洞的屋内喊,声音不紧不慢,“我来了。你出来啊。”
回应她的,仍是那拨浪鼓的声音。只是这一次,节奏变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某种暗号。
然后,拨浪鼓的声音停下了。
院内一片死寂。
明月右脚轻轻后撤半步,略微压低了重心。
“轰——!!!”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底破土而出,冲破房顶,木屑瓦片四下飞溅。那身影迈着几只长满刚毛的长脚,两步便来到明月面前,如小山般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明月双目圆瞪。
在看清来的是什么东西之后,她的眼神由惊讶转为厌恶。
“我——最——讨——厌——蜘——蛛——了——!!!”
话音未落,她两个后手翻向后弹射,逃离蜘蛛的阴影覆盖范围。
蜘蛛哪里会放过她。长长的蛛腿朝她前进的方向踩过来,带着一道阴冷的罡风。明月右手将铜钱剑猛地插进身旁残破的墙体,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借力急停!
“呼——”
蜘蛛腿上坚硬如铁的刚毛,擦着她的脸颊呼啸而过。
差一分一毫,就会刺破眼球,面目全非。
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明月向侧面奔跑拉开距离,手中铜钱剑已看准角度,猛地投掷出去!
“太极剑!”
朝蜘蛛飞射而去的铜钱剑,在半空中霎时一抖,通体发出金光。从剑尖开始,铜钱剑飞速变化,眨眼间变成一把泛着冷光的铁剑!剑柄处的太极图,一阴一阳仿佛旋转起来,加快了剑身飞驰的速度。
蜘蛛庞大的体型根本无法躲避,硬挨这一剑,已是板上钉钉。
明月对自己的剑自信有余,于是停下脚步,等着看蜘蛛在下一秒被刺中、然后轰然倒下。
然而——
就在即将被射中的瞬间,蜘蛛身形猛地一矮,“嗖”地一声,竟然从地面的洞口遁了回去!
太极剑顿时失去目标,没来得及改变行进路线,直直插进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嗡——”
剑身震颤,发出沉闷的鸣响。
明月眉头一皱,迅速掏出一张符箓,低声喝道:“敕火令!”
符箓“呼”地燃起来。
她正要将其扔进蜘蛛藏匿的地洞,身后却陡然传来异样的风声!
蜘蛛从另一个地洞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
那如镰刀般带着刚毛的蛛腿,高高举起,迎头劈下!
明月的余光捕捉到身后的异样,来不及多想,将手里的火符往后一扔!
火符贴到蛛腿上,“呲啦”一声,烧出一股腐烂的烤肉味。
蜘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似乎有些灵智,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全身,当机立断用另一只腿,将自己燃烧的那只腿生生切割下来。
断腿落在地上,还在烈火中抽搐。
明月捂着胸口,那股焦臭味让她一阵恶心。她踩着断墙往上爬,试图占领高地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师姐——!我来救你了——!”
明月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墙上摔下去。
她猛地回头,只见阿澈从后方跑来,手里抓着几颗黑乎乎的圆形物体,铆足了劲朝蜘蛛所在的方向掷去。
那几颗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在距离蜘蛛还有五米远的地方,力道尽失,垂直落下,“咕噜咕噜”滚到了蜘蛛的腿前。
蜘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如嘲笑般的怒吼。
那是来自灵魂层面的声波攻击,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明月和阿澈同时捂住耳朵,痛苦地皱起眉。
“阿澈,你朝妖怪扔石头?你当自己三岁呢?!”
明月拉着阿澈在断墙上飞奔,几次都堪堪避开发狂的蜘蛛飞腿袭击,两人险象环生。
“没理由啊,今早我还成功了三次呢!”阿澈摸了摸头,边跑边思考哪里不对。
“哦——!我明白了!”他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站在墙上大笑道。
“这就像吃了豌豆的师父——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放屁!”
“呼——!”
一道罡风袭来。
蜘蛛腿贴着他的头皮迎面劈下,明月一把拽过阿澈的衣领,将他生生拉偏半尺。坚硬的腿毛削断了他发髻上的簪子,“啪”地一声,长发瞬间披散下来。
“找死啊你!站着不动当靶子吗?!”
明月一边骂一边继续拽着他跑,却看到前方一条三米长的断壁横在眼前,没路了!
就在这迟疑的半秒里,蜘蛛的腿一个横扫,两人被罡风扫下墙壁,重重摔在院内。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
“嗖——嗖——”
两道白色的影子带着凉风扑面而来。
下一秒,两人已经被蜘蛛网牢牢捕获,钉在了墙上。
完了,身体动不了!
明月食指中指并拢作剑指状,大喊一声:“太极剑——!”
插在树上的剑身听到主人的召唤,剧烈震颤起来,一寸一寸努力往外拔。但那棵老槐树却像有着极强的吸力,剑身每退出一寸,都要费尽全身力气。
明月咬紧牙关,用尽所有力量想要帮助剑身脱离,剑指处金光闪烁,时间却一秒一秒流逝。
两个镰刀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越来越大。
泛着冷光的锯齿,朝着二人迎头劈下。
明月盯着那抹越来越近的寒光,喃喃道: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就在她不得不使出绝招时,几颗黑色不明物体从身旁掷出,滚落到蜘蛛身体下方。
蜘蛛这次连看都没看,继续挥舞着蛛腿朝二人砍下。
“轰——!!!”
一声熟悉的巨响,震得整个院落都在颤抖。
蜘蛛庞大的身躯原地炸开!
碎裂的蛛块和锋利的蛛腿四散飞溅,“噗噗”几声,有几块插在两人脸颊旁边,险险擦过皮肤,没入墙体内,也恰好切断了缠绕他们的蛛网,将二人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阿澈,你扔的是什么东西?”
明月皱着眉,一边将身上缠绕的蜘蛛丝全部摘下,一边问。
阿澈从地上爬起来,将披散的长发重新束起一个发髻,一本正经道:
“我早上就告诉你了啊。我炼的丹,炸了!”
见明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阿澈继续解释:
“你和师父都炼出了内丹,就我炼不出。那我就只好另辟蹊径,炼外丹咯!”
他指着蜘蛛的尸体碎块堆成的小山,下巴扬得高高的:
“你看,是不是有同样的效果?”
明月看着那堆小山,沉默了三秒。
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如果不像吃了豌豆的师父,就更好了。”
阿澈摸了摸脑袋,目光坚定:“我争取让这个屁,回回都放得响!”
明月抬脚朝蜘蛛尸体走去:“你这个丹,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呢,”阿澈跟上来,“师姐帮我取一个?”
“就叫屁丹吧。”
“噫——”阿澈皱起眉,一脸嫌弃,“太不文雅了。叫皮蛋吧!这个好!我爱吃!”
明月已经走到蜘蛛尸体旁,正要揶揄两句,目光忽然定住了。
“阿澈……”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凝重,指着蜘蛛尸体内一颗红豆大小、发着微弱红光的物体,问:
“这是什么?你皮蛋里带的?”
阿澈凑过去,好奇地打量那颗发光的红点。
“不是,”他摇摇头,“不过这东西还挺好看的……”
他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摸。
“别碰!”
明月“啪”地一声拍落他的手。
阿澈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明月盯着那颗发光的红点,严肃道:
“神光佛光为白金色,鬼为黑色,妖为青色,魔为红色。这东西发着红光,该不会是……”
她猛地想起什么,连忙取下包袱,翻出那本《斩魔录》飞快地翻看起来。
翻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魔丹……”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是魔丹碎片。”
她抬头看向阿澈,眼神复杂。
“老头子编的瞎话,竟然是真的?”
阿澈一脸迷茫:“什么魔丹?师父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明月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也下山了?师父一脚把你踢下断魂崖了?”
阿澈耸耸肩:“差不多。”
“不对啊,”明月蹙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不知道啊,”阿澈一脸理所当然,“我下山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子拿着一个拨浪鼓,像是跟她父母走丢了。我就一路跟着她找过来了。”
明月表情凝固了一瞬间。
孩子,跟父母走丢了……
不愧是你啊,在荒山野岭,思路还这么清新!
“大夏天的,她穿着冬天的袄子,你没觉得不对劲?”
阿澈抠了抠脑袋:“山里确实有点冷嘛。”
明月翻了个白眼:“她是伥鬼,替蜘蛛找猎物,也给自己找替身。蜘蛛死了,她就能摆脱灵魂的钳制去投胎了,我们不用管她,现在的问题是,这颗魔丹……碎片,要怎么办?”
她继续翻着《斩魔录》,找到某一页,仔细看了片刻。
然后盘腿而坐,双手结印,按照册子上写的念起咒来:
“玄光涤秽,魔质化清,丹元归正,万邪不侵。”
她将右手掌心对准那颗魔丹碎片,低声喝道:
“净化!”
话音刚落,碎片内的红光剧烈闪烁起来,像是某种垂死挣扎。持续了大约十秒,红光缓缓消逝,最终彻底熄灭。
那红豆大小的碎片,随之化为齑粉,散落一地。
明月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随着碎片的消失,刺痛也逐渐褪去。
院落恢复平静。
突然,老槐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两人猛地抬头,以为还有妖物藏在此处,瞬间摆出临敌的架势。
却见高高的树枝上,一个人影滚落下来。
那人身上缠着白色的蜘蛛网,紧闭的双眼流着两行血泪,像是刚刚受到“皮蛋”的波及,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眼睛。
他坠落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砸在明月身上。
“唔——”
明月被砸得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等她回过神来,一张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微弱却灼热。
紧闭的双眼中,一滴血泪顺着棱角分明的轮廓,滑落到她的脸颊上。
明月愣了愣,随即一掌击在他胸口,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男人吃痛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世界安静了三秒。
“师姐……”阿澈小心翼翼道,“你杀人了。”
“……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