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和她在被衾间缠绵缱绻时,她忽然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将我推开,飞快地扯过被子把我和她严严实实裹住。
与此同时,我瞥见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直直盯着这边。
我心里一惊。还是芷萱反应更快:“宝贝,你怎么醒了?”
说话间她已经摸到我的内裤递过来,我在昏暗中手忙脚乱套上。
床头灯亮了。橘黄的光晕里,关宁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妈妈,你和他干什么呀?”
芷萱脸上腾起红霞,像被当场逮住的小偷:“这是爸爸……妈妈和爸爸在谈事情呢。”
关宁舒不哭不闹,迈着四平八稳的小步子绕到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来,然后不容分说地挤进我和芷萱中间,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小大人似的盯住我。
“我刚才看见你打我妈妈了。”她皱着小眉头,一脸严肃,“我妈妈痛得都叫了。”
我就算脸皮再厚,此刻脸颊也像火烧一样,耳根烫得发疼。偷偷瞥一眼芷萱,她正捂着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分明在拼命憋笑。
太尴尬了。当初曦曦不小心听到我和晓敏的动静,以为我在欺负晓敏,好歹只是“听”。现在倒好,宁舒是实打实地“看”见了这不雅的一幕——我真恨不能当场蒸发,或者床上突然裂开一道缝。
芷萱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扯谎:“妈妈腰疼,爸爸在帮妈妈按摩呢。”
宁舒扭过脸,下巴扬得老高:“我也腰疼,帮我也按摩。”
我故意板起脸:“小屁孩,你长腰了吗?”
话音刚落,她恼了,小手伸过来在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还没等我反应,她已经飞快地爬过芷萱,哧溜一下躲到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我作势要打她,她“哇”地尖叫一声,把整颗脑袋都埋进芷萱的腰窝里。
这孩子,长得最像我,偏偏和我最不对付——已经不只是不对付了,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每次看见我,她眼里都带着点儿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说:这个自称是我爸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芷萱终于笑够了,一边护着身后的宁舒,一边说:“从小你就不怎么接触孩子,别怪孩子和你不亲。”
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叹了口气。这叹息当然不是为了被孩子打断的好事——那点旖旎早就散干净了。我只是想起宁舒的亲妈,想起徐彤,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初不知是哪辈子的孽缘,让我和她走到一起,最后又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这一次李呈在背后搞的那些事,我不信她没有参与。否则徐褐那种人,怎么可能乖乖听李呈摆布?
我压低声音:“最近她妈和你联系过吗?”
芷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我问的是谁。她摇了摇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晓敏生孩子那阵子,你去香港的时候,我接过一个座机打来的电话。显示是香港的号码,我还以为是你,接起来才知道是她妈妈。”
“她说什么?”
“就问宁舒好不好。就这么一句,问完就匆匆挂了。那语气……”芷萱顿了顿,“跟做贼似的。连自己的手机都不敢用。”
我没说话,脑子里却翻腾起来。
香港的座机。偷偷摸摸的语气。不敢用自己的号码。
徐彤问自己女儿的近况,还需要躲着李呈?还是说——她要躲的,根本就不是李呈?
芷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连哄带骗地把宁舒从身后捞出来,轻轻放到我们两人中间,故意拖长了调子:“来喽——我们的小公主来喽。让国王爸爸搂着我们的小公主睡觉,好不好?”
宁舒蜷在被窝里,怯生生地望着我。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大概是真怕我还记着刚才那一拧。
我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忽然就被戳了一下。
俯下身,在她嫩嫩的脸蛋上印了一个吻。小家伙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把小身子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搂着她,心里却泛上一阵酸涩。
这些年,我亏欠这孩子,实在是太多了。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相依相偎,睡到了大天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宁舒熟睡的脸上。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了个身,把小脚丫搭在我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我正想再眯一会儿,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急促的铃声像一把剪刀,把早晨的宁静撕得粉碎。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刘芸。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手机,带着睡后的沙哑:“芸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她极力压制却压不住的慌乱:“宏军,我们还在公安局……刚才办案的警察告诉我,林蕈已经被列为犯罪嫌疑人了,准备刑拘。”
“什么?”我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宁舒被惊动了,哼哼唧唧翻了个身。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这事跟林蕈有什么关系?他们这不是胡来吗?”
“是呀,我也这么说!”刘芸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故意要让电话那头的人听见似的,“林蕈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这就是栽赃陷害!”
我听见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嘈杂声,有人在说话,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刘芸在那边喘着气,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下来:“芸姐,你先别激动。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我蹦下床,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芷萱揉着眼睛坐起来:“我给你热点早饭,吃了再走吧。”
“不吃了。”
别说早饭,我连脸都顾不上洗,套上裤子就往外冲。跑到楼梯口才想起来——没有通知王勇来接我。
我又折回去,推开门:“你的车钥匙呢?”
芷萱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来扔给我。我一把接住,转身就跑。
发动汽车的时候,我手在一直抖。顾不上预热,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被踹了一脚似的窜出去。
我跑上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楼梯的时候,肺里像是被人塞了团棉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案件受理中心的大厅里,人不多。刘芸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两只手攥着个纸杯,水早就凉了。
看见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站起来,步子有点踉跄。还没等我开口,她已经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肩上,呜呜地哭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轻抚着她的后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哭得越发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我只能把她搂得更紧些,让她的眼泪洇湿我的肩膀。
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眉头皱着,语气生硬:“同志,这里是公共场所,请不要喧哗。”
我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没客气:“我要见孔大志。”
没想到我直呼他们副支队长其名。小警察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疑——大概在掂量眼前这人什么来头。他回头看向办公台里的女警察,目光里带着求救的意味。
那女警察显然是个老江湖。脸上立刻堆起笑,语气圆滑:“哎呀,孔队去局里开会了。”
她笑得殷勤,眼神却精明得很,在我脸上来回打量。我不信她的话。松开刘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女警察的笑容僵了一瞬,飞快地给那小警察递了个眼色。
小警察倒也机灵,马上改口:“张姐,我刚看见孔队回来了。”
“哟,是吗?”女警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话锋一转,“对了,您是——我先问一下孔队方不方便见您。”
哼。还在试探,怕我分量不够,不够格让孔大志亲自接见。
我轻轻推开还在抹眼泪的刘芸,隔着办公台,目光直直盯着她:“我叫关宏军,省金控集团副总经理、城市银行董事长。因为涉及城市银行的一起非法集资案,现在必须见孔队。这个理由,够不够?”
女警察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红晕从耳根泛起来。她转向小警察,语气软了:“你带这位同志去见孔队吧。”
我收回目光,低头对刘芸说:“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跟着小警察往里走。他输了密码,铁门“咔哒”一声弹开。我们穿过走廊,进了办案区。
他把我让进会客室。我坐下,等了大概五分钟,门推开了。
孔大志走进来,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冲着门外嚷:“关董事长这样的贵客来了,你们怎么能怠慢?”边说边瞪了跟在后面的小警察一眼。小警察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带上门出去了。
孔大志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换了一副,变成熟稔的热络。他请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掏出烟递过来一根:“小辅警,没什么工作经验,怠慢了。我这没有九五之尊,关董将就将就。”
我接过烟,叼在嘴上:“贵的不见得就好,合适才是最好。”
他听出我话里有话,也不恼,笑着给我点上火:“关董一定是着急办案进度了。不瞒你说,我昨晚和队里的兄弟熬了一宿,也没挖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叫苦,卖人情。这套路我见得多了。我缓了语气:“辛苦孔队了。为了我们银行的事操心费神,等案件办妥之后,我一定给队里出力的兄弟一个说法。”
他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关董是个有格局的人。那我替兄弟们先谢谢了。”
我也笑了笑:“好说。”
他敛了笑,换上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关董,现在有点棘手。主要嫌犯于志明和蔡韦忱到不了案,案件进展推不动啊。”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话锋一转:“我听说,不是把鸿城地产的董事长林蕈控制起来了吗?”
他眨了眨眼,在盘算我话里的意思。
“我和关董投缘,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他眯起眼睛。
“你能把我当朋友,我求之不得。有什么话,你直说,不妨。”
“我听说,你和林总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不假。她是我的故交,说是我的亲姐姐都不为过。”
他见我毫不遮掩,觉得可以托底了,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们经侦是不想刑拘林总的。但压力太大了,市局直接下了令,必须拘。”
“理由呢?”
他斟酌着措辞:“在于、蔡二人没到案之前,作为鸿城地产的董事长,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起非法集资案和她有关联。”
我心头一股火往上蹿,又强压下去。像孔大志这样的角色,没有上面的话,绝不敢擅自作主刑拘林蕈这种级别的企业家。
“不是疑罪从无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有罪没罪,公安机关说得不算,检察机关也说得不算,只有审判机关说得算。你也知道,我们可以践行疑罪从无的法治精神——可办案人员要是轻纵了嫌疑人,那是要按渎职罪论处的。”
我不想跟他纠缠这种法律哲学问题。压低声音,目光直视他:“市局里哪位领导下的指示?孔兄能透露一下吗?帮帮忙。”
他往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老弟,你怎么还不明白?这根本不是市局的事——是省城来的领导有指示。”
省里?齐勖楷?
我脸上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里却沉了下去。知道再追问也没用,便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林蕈也是上市公司老总,认识的大人物不在少数。说句自家兄弟的话,为了公事得罪人,犯不着。”
他用力点头,一脸诚恳:“明白,明白。看守所的所长是我警校同学,我待会儿打个电话,让他关照一下林总。”
我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孔兄,家里是公子还是千金?”
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容里带了点苦涩:“是个臭小子。别提了,大学毕业两年了,学的旅游专业,考公一直没考上,整天在家无所事事。”
我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太逼孩子了,都不容易。对了——金控集团虽然是省属国企,但下属企业涉足很多行业,是个为有志者提供用武之地的舞台。”
说着,我站起身。
他跟着站起来,眼睛亮了,乐得合不拢嘴,就差给我鞠躬了:“谢谢,谢谢……这让我怎么感谢才好。”
我淡淡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毕恭毕敬地把我送出来。走到走廊里,迎面碰上刚才那小警察,他立刻换了副威严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记住,关董事长以后来找我,直接请到我办公室。”